铁砧石决战结束后第四十五天,陈瑜在宇宙大帝的神经网络中解析了第四研究区域的第三枚暗金色晶体。
前两枚晶体的解析结果已经存入备忘录。第一枚的原始能量脉动与古圣锚点固定频率峰值之间的谐波关联被表达为一组十七阶傅里叶级数,拟合优度零点九九四。第二枚的符文系统与太空死灵黑石符文在语法结构上存在同源
性,但词汇表完全不同,像是同一种语言的两个方言。第三枚晶体比前两枚更小,直径只有不到五厘米,嵌入在一条能量传输通道的分叉节点处。它在陈瑜的被动监测程序记录中连续脉动了四十五天,脉动频率在前四十四天保持
恒定,在第四十五天的第二十三小时出现了零点零一七赫兹的偏移。
偏移的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偏移发生后,晶体内部的能量流动方向反转了约零点五度,然后恢复原状。
陈瑜将偏移的时间戳与方舟探测阵列的观测记录进行了交叉比对。在偏移发生的同一时刻,死亡世界星系外围的虚数空间读数出现了异常——不是能量波动,不是物质分布变化,是“空间曲率张量的一个分量在三个标准差范
围内偏离了预测值”。偏离持续了约零点五秒,与晶体能量流动方向反转的持续时间高度重合。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了一行结论:“晶体与虚数空间之间存在直接耦合。晶体的能量脉动不是内部产生,是从虚数空间中抽取。偏移是耦合通道的瞬态不稳定。”
然后他调出了分身意识网络的连接状态。第一分身在线,意识空闲,四十五天来一直在执行传感器数据筛选和预处理任务。第二分身在线,意识工作中,正在死亡世界基地的地下实验室执行STC系统的例行维护。两条连接通
道的带宽稳定,延迟维持在零点三秒以内。
他可以在任何时候离开。
陈瑜没有动。他花了四十五天解析晶体的能量特征,建立了关于原始能量的初步理论框架,完成了对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约百分之三的功能模块的编目。四十五天的时间不够他完成任何一项研究的第一阶段,但足够他确认一
件事:仅靠宇宙大帝的观察系统,他无法回答晶体与“注视者”之间的关系。
不是因为数据不够。是因为观测位置不对。
他在宇宙大帝的神经网络中“看到”的晶体,是通过宇宙大帝的传感器阵列采集的信号。传感器阵列的频响特性、动态范围、采样率都是为宇宙大帝的武器系统和导航系统设计的,不是为了探测晶体与虚数空间之间的耦合通
道。他能捕捉到零点零一七赫兹的偏移,是因为偏移在传感器阵列的测量范围内,但偏移的细节——耦合通道的几何结构、能量交换的微观机制、晶体内部准晶格在偏移过程中的瞬时重构——全部落在传感器阵列的分辨率极限之
外。
他需要一个新的观测视角。一个不依赖宇宙大帝传感器阵列的视角,一个能够在更近的距离、更高的分辨率下观测晶体的视角,一个能够在晶体与虚数空间耦合时直接测量通道参数的视角。
陈瑜在逻辑核心中调出了“分身”项目的技术文档。文档的第一页写着项目的核心原则:分身与本体保持意识共享,分身的感知能力作为本体的感官延伸。在科洛桑研发总局时期,他用这套原则制造了第一分身,用生物感知能
力补充机械传感器的盲区。在死亡世界基地,他用这套原则制造了第二分身,用平行处理能力提高STC系统的运维效率。
现在他需要第三分身。不是作为感官延伸,不是作为平行处理器,是作为一个独立的,能够穿越维度的,能够在不触发“注视者”反应的情况下进行近距离观测的探测平台。
陈瑜开始编写第三分身的技术方案。
方案的核心约束有三条。第一,分身不能携带任何机械教改造。逻辑核心中存储的传感器频响特性分析表明,机械教改造中使用的精金和陶钢在虚数空间中会发出一种特征性的能量辐射——辐射强度不高,在战锤宇宙的亚空
间环境中可以被亚空间噪声掩盖,但在星穹铁道宇宙那种“平静”的虚数空间中,这种辐射会像一个信标,引起任何在虚数空间中进行被动监测的实体的注意。
第二,分身的意识不能与主线程实时同步。混沌代码种子还在他的逻辑核心中休眠,处于“已锁定”状态,无法被清除,也无法被读取。如果分身与主线程实时同步,混沌代码种子可能会通过同步通道污染分身,或者更糟——
被某个正在观察主线程的存在注意到。他需要在分身与主线程之间建立一个“隔离层”,只允许非实时、非结构化的数据交换。
第三,分身需要具备跨维度穿越的能力。不是通过维度之门————维度之门的开启会在虚数空间中产生一个巨大的能量尖峰,任何在虚数空间中进行观测的存在都会注意到———而是通过一种更“安静”的方式。陈瑜在逻辑核心中
检索了所有与维度穿越相关的技术文档,最终在“维度坐标筛选算法”的附录中找到了一份被他遗忘的方案:用微型探测舱的静滞场作为穿越载体,在维度之门的运转间隙发射,利用维度之门开启时在维度屏障上留下的“微裂隙”进
行穿越。穿越的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但如果成功,探测舱在虚空间中产生的能量信号比维度之门开启时的信号低六到七个数量级,低于任何已知传感器的本底噪声。
陈瑜将三条约束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分身方案。分身将采用纯人类躯体,未经任何基因改造或机械改造,以降低在虚数空间中的“可见度”。分身的意识将由他的逻辑核心数据包中的一个子线程承载,子线程包含完整的陈瑜人
格、机械教知识体系和STC核心模板,但不包含主线程被困宇宙大帝神经网络的记忆——不是删除,是“不写入”,以防止分身在行动中产生可能被“注视者”解读为“异常”的情绪反应。
分身与主线程之间的数据交换将通过“异步同步”协议进行。分身的所有观测数据、研究记录和决策日志将被编码后存储在一个加密数据包中,定期向主线程的广播地址发送。主线程收到数据包后不会立即解码,而是将数据包
存入一个隔离存储区,在CIMA完成污染检测后才能访问。主线程的状态——被困宇宙大帝的焦虑、混沌代码种子的威胁、“注视者”的潜在风险——不会同步到分身。
陈瑜在方案的最后一行写下了穿越目标:一个未被标记的维度方向,在维度之门运转间隙发射探测舱,利用维度屏障的微裂隙进行穿越。目标的虚数空间能量特征未知,物理常数可能存在微小偏差,文明形态未知,智能生命
存在概率未知。
他将方案发送到了CIMA的审核队列,标注为“最高优先级”。
CIMA的回复在两秒后返回。回复的内容不是批准或拒绝,是一份”意识载体”硬件设计的进度报告。报告显示,CIMA在过去的四十五天中完成了意识载体原型机的第一轮设计,硬件架构基于太空死灵意识转移技术和科洛桑研
发总局神经接口设计经验的融合,预计还需要至少五个月的时间来完成原型机制造和第一轮测试。
报告的最后一行是一句陈瑜没有预料到的话:“大贤者,您的第三分身方案在技术逻辑上与意识载体项目高度互补。分身可以作为载体原型机的远程探测前端,载体可以作为分身数据的本地处理平台。建议将两个项目合并。”
陈瑜读了两遍。
CIMA说得对。第三分身方案的核心问题是数据回传——分身的所有观测数据需要通过广播发送,广播的成功率取决于维度屏障的穿透概率和接收端的天线方向,而在一个未知维度中,这两个参数都是未知数。如果他在星穹
铁道宇宙中建立了一个“锚点”——一个能够定期开启微型维度通道的设备——他就可以用锚点替代广播,实现更可靠的数据回传。而意识载体原型机,如果能够成功制造,恰好可以作为这个锚点的硬件平台。
他在方案的最后追加了一行:“同意合并。第三分身的穿越任务调整为——在目标维度建立锚点,为意识载体原型机的部署提供导航数据和环境参数。分身到达后,优先寻找可用的能源、材料和避难所。锚点的建设在分身完
成基础生存保障后启动。”
方案通过了。
陈瑜在逻辑核心中分配了用于第三分身的子线程。
子线程包含他的完整人格、机械教知识体系和STC核心模板,数据量约等于主线程逻辑核心数据包的百分之十七。人格模板中压制了情绪反应的幅度——不是消除,是降低增益,让分身在面对未知环境时能够保持比主线程更
高的理性阈值。知识体系中包含了所有与维度穿越、能量系统、材料科学和武器设计相关的技术文档,但删去了关于混沌四神、亚空间污染和“注视者”的所有记录———不是删除,是不写入,以防止分身在行动中产生不必要的猜
测。
STC核心模板被压缩为一个加密数据包,存储在子线程的长期存储器中。数据包的解密密钥不在分身手中,需要主线程在确认分身安全后才能通过异步同步协议发送。这个设计是CIMA提出的,理由是“如果分身被捕获,STC
模板的加密状态可以防止技术泄露”。
陈瑜没有反对。他明白CIMA的逻辑,也知道CIMA在加密协议中嵌入了一个“自毁触发器”——如果分身检测到捕获者试图暴力破解密钥,STC模板数据包会在零点一秒内被覆盖为随机噪声。他没有告诉CIMA他知道。
第三分身的躯体在死亡世界基地的地下实验室中培育。躯体的基因模板来自陈瑜在科洛桑研发总局时期保存的一份纯人类基因样本,没有经过任何基因优化,没有植入任何机械改造,没有任何可以被归类为“超人类”的特征。
躯体的年龄设定在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二公斤,血型O型,视力左眼一点零右眼一点零,所有生理指标都在人类正常范围内。
培育过程用了十一天。CIMA在第九天时提出过一个建议:“大贤者,建议在躯体中植入一个微型通讯芯片,用于在穿越后与方舟建立初始连接。芯片的尺寸可以控制在两毫米以内,植入位置可以选择皮下组织,不会影响躯体
的‘纯人类”状态。’
陈瑜在逻辑核心中运行了一次分析。微型通讯芯片在虚数空间中的能量辐射信号强度比机械教改造低约四个数量级,但仍然高于本底噪声。在星穹铁道宇宙那种“平静”的虚数空间中,这种辐射可能会被任何进行被动监测的实
体注意到。他回复了CIMA:“不植入。分身在穿越后使用探测舱的通讯阵列与方舟联系。通讯阵列在穿越完成后会与探测舱分离,留在穿越点附近,作为初始联络节点。分身不需要携带任何主动信号源。”
CIMA没有继续建议。
第三分身的躯体在第十二天完成了培育。躯体被从培育槽中取出,放置在死亡世界基地地下实验室的静滞舱中。静滞舱的尺寸比标准型号小一半,内部空间刚好容纳一具成年人类躯体。舱体的能量核心经过了改装,输出功率
比标准型号低约六成,以降低在维度穿越过程中产生的能量信号。
陈瑜在逻辑核心中编写了最后一组指令。指令的内容是第三分身在苏醒后的行动序列——检查探测舱损毁程度、评估环境可生存性,建立临时避难所,启动通讯阵列、搜索可用的资源和前文明遗迹,在确认安全后开始锚点建
设。指令的每一步都标注了优先级和备用方案,每一步的决策阈值都被设定为具体数值,每一步的失败处理逻辑都被完整定义。
他将指令加载到第三分身的子线程中,然后运行了一次完整的模拟测试。测试结果显示,在探测舱损毁程度低于百分之五十,环境可生存性高于最低阈值、通讯阵列修复成功的前提下,第三分身在前三十天内完成基础生存保
障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三。如果任何一项初始条件不满足,概率会下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陈瑜保存了测试结果。他没有修改指令。
死亡世界基地的维度之门在第三分身穿越前的最后两个小时进入了预定运转周期。周期持续时间为六小时,前两小时用于能量积累,中间两小时用于维持稳定通道,最后两小时用于能量衰减和系统冷却。陈瑜选择的穿越窗口
是能量衰减阶段的后半段,维度之门关闭后维度屏障上会留下持续时间约数秒的微裂隙,微裂隙的宽度不足以通过任何有质量的物体,但足以让一个微型探测舱的静滞场“挤过去”。
探测舱在穿越窗口开启前三十分钟被送入发射位置。发射位置在维度之门的外围空域,距离通道入口约五百公里,用一个电磁弹射器将探测舱以预定速度弹射向维度之门的通道轴线。弹射的速度和时间经过了精确计算,确保
探测舱在维度之门关闭后的第零点七秒到达微裂隙的中心点。
探测舱的尺寸与一个标准的帝国海军救生舱相当,但内部结构完全不同。舱体的大部分空间被静滞场发生器占据,第三分身的躯体封装在静滞舱中,位于探测舱的核心位置。舱体的外壳由陶钢和精金复合装甲构成,表面涂有
一层CIMA专门配制的吸波涂层,用于降低探测舱在维度穿越过程中产生的能量信号。通讯阵列被安装在探测舱的尾部,在穿越完成后会与舱体分离,留在穿越点附近。
陈瑜在逻辑核心中最后检查了一次所有参数。探测舱弹射速度、维度之门关闭时间、微裂隙持续时间、静滞场发生器的启动时序——每一个数值都被核对了至少三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与预定值一致。
他启动了发射程序。
电磁弹射器将探测舱弹射向维度之门的通道轴线。探测舱在真空中无声滑行,表面吸波涂层在星光中呈现出无光泽的深灰色。维度之门在探测舱到达预定位置前准时关闭,通道入口处的能量场在零点三秒内从稳定状态衰减到
背景水平。维度屏障上出现了微裂隙,持续时间为五秒。
探测舱在维度之门关闭后的第零点七秒到达微裂隙的中心点。静滞场发生器在零点一秒前启动,将第三分身的躯体封装在时间冻结状态中。探测舱穿过微裂隙,从战锤宇宙的虚数空间中消失。
维度之门的外围空域恢复了平静。电磁弹射器的轨道在星光中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探测舱的尾焰痕迹在真空中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传感器捕捉的信号。
陈瑜在宇宙大帝的神经网络中“看”着探测舱消失的方向。传感器阵列没有捕捉到任何信号——没有能量辐射,没有粒子释放,没有空间曲率异常。如果穿越成功,探测舱应该在三十天内完成通讯阵列的修复和激活,然后向方
舟发送第一个数据包。如果穿越失败,探测舱可能被维度屏障的微裂隙撕碎,也可能被抛入战锤宇宙的虚数空间中永远漂流,也可能在穿越过程中被未知的能量扰动偏转到某个他无法预测的位置。
他没有计算穿越成功的概率。不是因为他不关心,是因为计算没有意义。无论概率是多少,探测舱已经发射了。
CIMA在主控舱的全息屏幕上投射出了一行字:“大贤者。第三分身穿越窗口已关闭。探测舱信号丢失。等待第一次联络。”
陈瑜将注意力转向第四研究区域的第四枚暗金色晶体。第四枚晶体的位置比前三枚更深,嵌入在一条通往球形空腔的能量传输通道的末端。晶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比前三枚更复杂的符文系统,符文的排列方式不是线性的,而
是分形的,在陈瑜的扫描中呈现出一种从大到小的自相似结构。
他开始记录第四枚晶体的脉动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