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达离开B栋地下层时,走廊里的冷光灯将他黑色披风的影子拉成一道不断变形的狭长轮廓。
陈瑜没有送他。
主控室的全息屏幕上,CIMA已经自动生成了此次会面的记录摘要。维达的原力波动峰值、心率变异曲线、声纹频谱分析——所有数据被逐项归档至黑暗尊主的长期健康档案,与之前数个月的维护记录并列比对。比对结果在
一个标准时前就已经出现在屏幕上:维达的黑暗面强度在蒙卡拉马里行动后出现了零点几个百分点的衰减,数值不大,但趋势连续。
不是身体机能的问题。精金骨骼的应力检测模块读数正常,陶瓷合金合成肌肉纤维的神经传导速度仍在出厂标准之上,植入式呼吸过滤系统的滤芯在上次维护时刚更换过。身体层面的维护没有疏漏。
衰减来自别的层面。
陈瑜将维达过去数个月的战斗部署记录调出,与黑暗面强度曲线逐条交叉比对。高强度作战任务——————蒙卡拉马里平叛、外环清剿、66号令残存目标的追猎——强度曲线在每一轮任务后都有短暂的攀升,随后进入持续数日的平
台期,然后开始微幅回落。每一次回落的幅度都比前一次略大。
这不是疲劳。黑暗面从生物疲劳中获得力量。这是消耗——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丝,每次弯折都会在内部积累肉眼不可见的晶格断裂。断裂不会自行修复,只会继续扩展。
修复需要更强的基础。
他之前和维达提过强化流程的现状。所有经受过完整流程的实验体都在额叶切除前出现了精神崩溃,无一例外。药物激发的纤原体浓度峰值只能维持极短时间,神经电极刺激会导致周围组织的不可逆热坏死,感官剥夺与强刺
激交替能在崩毀前触及高于正常水平的功率极值,但代价同样是人格的彻底抹除。
唯一的成功样本是原力机仆——它们在意识被剥离的前提下保留了完整的原力投射路径。但这套方案对维达不适用。帕尔帕廷亲自警告过他,不要让维达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产生更多想法。
但维达的想法从来不是陈瑜需要操心的问题。
黑暗尊主从蒙卡拉马里返回后就一直在追问强化流程的峰值数据。他看过V-15在感官剥夺阶段的爆发记录,知道米拉卢卡人的原力感知在突破极限时能触及什么样的强度。他要的不是异形的数据。他要的是一个能在他自己身
上安全复现的方案。
安全复现的前提是验证。验证的前提是素材。
陈瑜按下通讯键,向帝国安全局移送调度中心发送了一份申请。申请内容简明直接:调阅帝国境内所有拘押点的绝地囚犯名录,按原力天赋、种族、拘押时长和生理状态进行分级。人类绝地武士列为最高优先级,标注为“研
究级素材”,移送优先级高于常规机仆改造素材。符合条件的异形绝地武士列为次级优先级,用于交叉比对。
申请在数小时内获得批准。
帝国安全局移送调度中心的回复附带了一份最新编制的绝地囚犯分级名录。名录比陈瑜预期的更长——帝国境内目前仍在押的绝地囚犯总量并不像维达之前说的那样接近枯竭。大部分是学徒级原力敏感者,纤原体浓度在标准
基线附近,适合直接送入机仆改造流水线。小部分是正式绝地武士,分散在多个星区的安全局拘押设施中,审讯进度不一。
陈瑜将名录逐页扫过。
学徒级的数据他一扫而过。这些素材的原力天赋不足以支撑强化流程的完整验证——纤原体浓度太低,即使完成了强化,提升幅度也不具备统计学意义。他需要的是正式绝地武士,最好是受过完整绝地训练的、纤原体浓度在
标准基线以上的,人类男性 —与维达的生理特征尽可能接近的个体。
名录在翻到外环星区部分时,几份档案的生理数据符合筛选条件。
陈瑜将这些档案单独提取出来,编入一个新建的素材分组,标注为“优先移送 一人类绝地武士研究级素材”,然后将分组名单发至帝国安全局移送调度中心。附注中注明,这批素材的移送优先级高于所有其他绝地囚犯,包括
之前莫尔蒂斯星系前哨站标注的那批异形原力敏感者。
发送完成后,他靠在椅背上,将目光转向B栋地下层另一侧那几个新建拘押单元的方向。
那几名从莫尔蒂斯星系移送来的异形原力敏感者已经关押了数日。提列克人和罗迪亚人的生理基线数据已经采集完成,标准改造流程的术前评估正在逐项推进。那名身份待确认的异形个体的原力感知场穿透数据仍在分析中,
CIMA的运算核心正在逐层解构其频谱特征。
但人类绝地武士的强化验证排在这些工作的前面。
维达的身体不需要无限期的等待。黑暗面的持续衰减虽然没有达到临界点,但趋势不会自行逆转。陈瑜的任务不是逆转趋势 —那是帕尔帕廷操心的事。他的任务是找到一套能够在保留维达完整人格的前提下提升其原力强度
的技术方案,或者至少证明这样的方案是否可能存在。
目前的数据不支持可能性。
所有实验体都在额叶切除前崩溃了。这不是参数微调能解决的问题。强化流程的本质是强制提升纤原体浓度,而纤原体浓度的强制提升会触发绝地训练体系在幼阶段植入的精神制动。制动是保护机制——它的功能是阻止原
力使用者在情绪剧烈波动时失去控制。但这种保护在最需要突破极限的时刻变成了枷锁。
维达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突破了那道制动。他在经历丧母之痛、预知至爱将逝的绝望,以及熔岩流边缘的肢体断裂后,精神制动彻底过载失效。制动失效让他获得了超越所有绝地武士的原力强度,代价是情感的全面失控。
但制动失效并不等于颅腔内的生理感受会令人愉悦。
实验体之所以在额叶切除前崩溃,是因为他们做不到维达做到的事——在制动失效的那一刻驾驭住失控的原力,而不是被原力撕成碎片。维达做到了,但做到的过程中他的整个生活都被撕碎了。
陈瑜不需要重建那条路径。他需要找到另一条——绕过精神制动,直接提升纤原体浓度,不触发制动抑制,不需要承受维达曾经承受过的那种程度的心理创伤。
这需要更多的数据。
目前的数据来自异形。提列克人的列库神经束纤原体浓度极高,但分布模式与人类完全不同。米拉卢卡人的原力感知投射路径与人类几乎没有交集。罗迪亚人的外骨骼结构提供了独特的神经传导约束,但这一特征在人类生理
结构中找不到对应物。从异形身上采集的强化流程数据只能提供参照,不能直接用于推导人类方案。
他需要人类数据。需要从人类绝地武士身上采集到足够完整的强化流程验证数据,然后在数据中寻找绕过精神制动的可能性。如果找不到可能性,至少可以确认哪些路径是不可行的——排除法同样是科学方法。
但素材供应的瓶颈客观存在。
帝国安全局提供的绝地囚犯分级名录中,符合研究级标准的人类绝地武士数量有限。这批素材的消耗速度远高于移送的频率。每完成一轮完整的强化流程验证,就需要消耗至少一名人类绝地武士———————不是改造,是消耗。强化
流程的本质是在纤原体浓度的峰值和神经系统的耐受极限之间反复施压,这种测试会不可逆地损伤实验体的神经系统,即使不在额叶切除前崩溃,损伤也会在神经映射数据中留下无法消除的噪声。
而帝国境内正在被追捕的绝地幸存者数量持续减少。维达的追猎效率和帝国裁判官部队的筛查覆盖面都在提升,但基数在下降。66号令下达时被处决的绝地占了绝大多数,幸存者中成功逃脱追捕的只有极少数。这极少数中的
极少数被俘后还要经过帝国安全局的审讯筛选——审讯会消耗实验体的生理状态,降低其作为研究素材的价值——最后剩下适合研究的个体数量并不会持续增长。
陈瑜的逻辑核心里同时运行着两组预测模型。一组追踪帝国安全局移送素材的速率曲线——未来几个标准月的平均移送量将进入稳态甚至缓慢下降。另一组计算研究级素材的消耗速率————在当前强化流程验证的测试密度下,
现有名单上的素材将在多少个标准月内消耗到不足以支撑交叉比对所需样本量的地步。
两组曲线的斜率不匹配。
他没有向帕尔帕廷报告这个问题。西斯尊主已经兑现了优先移送绝地俘虏的承诺,甚至在帝国大厦内部传开了“皇帝的新侍卫”的传闻后进一步提高了研发总局的资源配置。但承诺只能解决分配问题,不能解决总量问题。银河
系中现存的绝地幸存者总人数就是那么多,抓完了就没了。再多的资源倾斜也无法从虚空中创造出不存在的东西。
替代方案在他的逻辑核心中逐渐成形。
如果银河系中现存的绝地幸存者数量不足以支撑长期研究需求,那么就需要另一种来源。不是外部来源——是内部来源。从实验室中培育原力敏感者,绕过绝地幼筛选和训练的漫长周期,绕过帝国安全局追捕和审讯的不可
控变量,从基因层面直接复制已知的高纤原体浓度表型。
克隆。
帝国在大约十一年前获得了这项技术。卡米诺人在共和国委托下为克隆人战争培育了数百万名以戈·费特为模板的克隆人战士,使用的技术包括加速生长、基因修饰和神经行为植入。战争结束后,帝国接管了卡米诺的生产
设施,至18BBY的当下克隆人生产仍在运转——尽管招募兵源的来源已被逐步削减,转而以征兵制取代。但克隆技术本身没有被销毁,基因组修饰的完整工艺流程仍然存在于卡米诺人的技术档案中。
陈瑜不需要卡米诺人的全套技术。他需要的信息更具体:在克隆过程中对神经系统进行定点基因编辑的可能性,加速生长的上限速率与神经系统发育完整性之间的相关性,以及克隆体纤原体基因的表达稳定性。这些数据在卡
米诺人的档案中可能已有记录,也可能不在他们的常规研究范围内。制造克隆人战士的承包商通常不需要回答关于原力敏感者克隆的学术问题——他们只需要知道怎样在最短时间里生产更多服从命令的人。
但研发总局有资格提问。
陈瑜在帝国军事体系中的权限足以调阅卡米诺方面的技术档案。如果卡米诺人拒绝配合,帕尔帕廷的一句话可以解决所有行政阻碍。问题不在于能否拿到数据,而在于拿到数据之后需要多少时间来完成从基因层面培育原力敏
感者的初步尝试。
这不是短期内能见效的方案。克隆体的生长周期即使经过加速,从胚胎到具备可供检测的纤原体浓度水平的神经系统发育完成,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然后还需要一套与自然出生的绝地学徒不同的原力激活流程——克隆体没
有幼徒训练经历,没有精神制动的植入历史,原力投射路径会以何种方式发育,目前没有任何数据可以参考。
但这不是放弃探索的理由。
原力机仆的生产流水线可以在库存素材耗尽之前维持运转。强化流程的验证可以继续使用现有名单上的人类绝地武士————现有存量还能支撑相当一段时间的标准测试。在此期间,如果克隆技术的初步探索取得进展,当存量耗
尽时,第一批经过基因筛选的克隆原力敏感者就正好可以接上下一个研究周期。
前提是现在就开始,而不是等到素材供应的黄色预警变成红色。
陈瑜按下通讯键,调出与帕尔帕廷的私人加密频道。他简要说明了当前研究素材供应的瓶颈——不是请求更多资源调配,是请求技术档案获取权限。他向帕尔帕廷申请调阅帝国军事体系中与克隆技术相关的全部技术档案,包
括卡米诺生产设施的基因修饰工艺流程、加速生长方案的神经发育安全性报告,以及任何关于克隆体原力敏感者表达可能性的现存记录。
申请中没有提到强化流程的最终目标。帕尔帕廷不需要知道陈瑜在为维达寻找突破瓶颈的方案,就算他迟早会猜到,也不必由陈瑜主动告知。申请中的措辞围绕现有项目的长期素材需求展开:原力机仆的量产需要稳定持续的
素材供应,研究级素材的分级标准需要更精确的基因筛选匹配,而卡米诺人的基因修饰技术恰好是当前帝国掌握的唯一能够实现批量生物定制的成熟工业体系。
措辞的精确度控制在恰好不会引起怀疑的范围内。帕尔帕廷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西斯尊主对他徒弟的强化需求并非毫不知情。如果皇帝决定不干涉,他会在读取这份申请后将其中与维达相关的隐含信息自行归档,然后当作什
么都没看到。
加密通讯在科洛桑深夜时分发送至帕尔帕廷的私人终端。
回复来得很快。
帕尔帕廷批准了技术档案调阅权限的申请,附带了一份简短的口信。信中没有提到维达。皇帝只说了一件事:他对研发总局的长期规划始终持支持态度,克隆技术的调阅权限不仅限于卡米诺方面的档案,帝国情报部门在克
隆人战争期间截获的任何相关科技资料同样向研发总局开放。附注中还有一句——他在莫尔蒂斯星系筛查项目上的投入不只是为了异形原力敏感者,那个星系同样存在旧共和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医疗设施,可能包含一些尚未被发掘
的基因编辑相关数据。
然后口信温和地结束。
陈瑜将口信存入档案,关闭了全息屏幕,分身在B栋地下层另一端继续处理着那批莫尔蒂斯星系异形原力敏感者的数据校准。
窗外科洛桑的人造光带在夜色中缓慢流动。
几日后,帝国情报部门第一批克隆技术档案抵达研发总局的数据中心,以加密数据包的形式直接接入CIMA的运算核心。
陈瑜在主控室的全息屏幕上将这批档案逐份拆解、索引、归档。档案内容涵盖卡米诺生产设施的基础基因修饰流程——加速生长阶段的端粒保护机制、神经系统发育速度与完整性之间的不匹配记录,以及几份关于克隆体脑电
波异常的战后审查报告。
没有一份档案直接涉及原力敏感者的克隆。
卡米诺人从未尝试过克隆绝地。他们的客户是共和国,共和国需要的是短期大规模战争的消耗性兵源,不是稀缺的高阶武士。但这个方向上并没有根本性的技术障碍。加速生长的基因修饰流程可以被修改——只要延长神经系
统发育的时间上限,就能显著降低发育完整性的损失。克隆过程中进行定点基因编辑的技术早在为不同兵种定制不同体能特征的阶段就已熟练运用,纤原体基因插入位点本身不过是一组已知的序列坐标。
他需要验证的不是可行性,是表达稳定性——如果纤原体基因被直接复制或插入克隆体的基因组,它是否能在克隆体自身的神经发育过程中像在自然人体内一样正常发挥作用。这一部分数据卡米诺人没有给出,因为卡米诺人
从未做过相关检测。
陈瑜将档案关闭。
后续的实验方案需要时间——人类绝地武士研究级素材的移送也排在这之前。强化流程的验证会在现有素材的基础上继续推进,卡米诺技术档案的逐项审查也会同步进行。他的分身会在B栋地下层替他把这两条线各自的循环
继续运转下去。
人类绝地武士研究级素材的第一批移送,在外环向科洛桑的航程中受到了一次星际风暴的扰动。运输船比预定时间晚了些抵达,但安全局押送官在停泊区交接时并没有为延误致歉,只是将一份标准格式的移交清单递给陈瑜。
清单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帝国的绝地囚犯在进入审讯序列后就已经失去了名字。
这批素材共有数人,全部是66号令下达后在各地被捕的正式绝地武士。其中几人的档案曾在外环一颗农业行星的分局资料室中积压许久,直到研发总局的移送申请发过去,分局才将这些封存已久的囚犯从遗忘中捞出来。抵达
科洛桑时,他们已经在运输船上度过了相当长的航程,生理状态参差不齐。
陈瑜收到了完整的待研究素材名单。几名人类绝地武士,纤原体浓度全部在标准基线上。其中一人曾是绝地圣殿的正式武士,档案中记载着他在克隆人战争期间的服役记录——多次战役,少量战斗负伤,66号令下达时在外环
执行独立侦察任务,因此躲过了第一轮处决。被捕的过程没有详细记录,安全局的审讯官只在备注中写道,他在审讯中表现出较强的精神韧性,审讯周期较长,但未出现激烈抵抗,移交时生理状态尚可。
精神状态不包括在评估范围内。
陈瑜将这名绝地武士排在第一批测试序列的第一个。他的档案编号被重新注册为H-2——人类绝地研究级素材二号。一号不是人类,陈瑜没有细说一号的故事。
H-2在移送当天被送入B栋地下层的独立隔离舱。
隔离舱沿用了之前为异形原力敏感者扩建的标准设计:内部铺设防滑金属地板,角落有一张固定的塑形床铺,床上叠着灰色合成纤维被褥,被褥边缘略有磨损但已洗净;床头嵌着一盏被防爆罩壳包裹的壁灯,灯光在密封空间
中投射出不带情绪的白光。空气循环系统的出风口在舱顶,排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H-2被解除束缚带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床铺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像之前某个异形个体那样四处检查舱壁,没有试图用原力探测隔离舱外的走廊结构,也没有像那几个学徒出身的俘虏那样蜷缩在角
落。他只是坐着。
陈瑜在主控室观察了一段时间。
隔离舱的传感器阵列将H-2的生理数据逐项推送至全息屏幕:心率稳定,血压稳定,呼吸频率在解除束缚带后的短时间内略有上升,随后回落。脑电波显示他进入了浅层冥想状态——波和6波占比缓慢上升,波逐渐退去。纤
原体浓度在脑电波低频偏移的同时出现了微幅波动,幅度极小,处于静息状态下的正常范围。没有精神制动的触发迹象,也没有原力攻击性投射的预兆。
这是他在素材移送过程中收到的所有绝地俘虏中,第一个在进入隔离舱的数小时内就进入冥想状态的。
几日后,第一轮非侵入式基线采集启动。
陈瑜没有使用被动观察的传感器阵列,转而采用了比常规数据采集方式更进一步的接触式方案。隔离舱值班技术人员进入舱内,引导H-2通过廊桥进入B栋实验室主手术区,在那里完成更详尽的生理基线测定。H-2全程配合,
不需要束缚带,不需要静滞力场。
陈瑜在主手术区等候。
H-2走进来时,目光在手术台和周围的设备阵列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在陈瑜面前站定。他的站姿不是军人的立正,也不是囚犯的畏缩。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姿势————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头部
没有低垂也没有昂起。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陈瑜说。
“我知道。”
这是H-2被捕以来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但不虚弱,像是一把在抽屉里放了太久又重新拿出来的工具。
他问了一句:“他们会活下来吗?那些被你改造的人。”
陈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合成音在手术区的冷光灯下保持着一贯的平稳:“纤原体浓度基线测定。神经映射。原力投射路径完整扫描。过程非侵入,不需要麻醉。配合会让采集更精确。”
H-2没有再问。
几天之内,陈瑜对H-2完成了与其他绝地俘虏同样的标准基线采集。纤原体浓度数据非常稳定,在标准绝地武士的典型区间内处于偏上位置,但不像之前某名人类男性绝地武士那样逼近大师级。原力投射路径的覆盖面均匀,
没有明显的器官特异性偏向。神经系统响应速度在多次重复刺激测试中展现出较低的疲劳积累速率——在连续刺激后他的反应时间几乎没有衰减。这一特征此前只在解剖过程中经静滞力场压制的实验体身上出现过,而被观察者此
刻正平静且清醒地躺在约束带尚未扣紧的手术台上。
当机器停止声响之后,H-2坐起来,揉了揉因为连续刺激而略微麻木的前臂。
“这不是改造。”他说。
“不是。”陈瑜将最后一组数据归档,没有解释更多。
数周后,另一名人类绝地武士抵达。编号H-3。档案记录显示他也是一名绝地武士,经历又略有不同——他在克隆人战争期间在另一颗星球服役,66号令下达时正休养于某颗医疗补给行星,逮捕过程中曾有过有限抵抗,左前
臂的旧伤在旧共和国医疗站接受过半年康复治疗,审讯记录比H-2更长。抵达时检测显示旧伤康复率接近六成,影响他维持光剑起手式超过数分钟,但不影响全身生理基线采集和神经系统映射。
H-3移送的当天下午,又有一名绝地武士和一名绝地学徒随同抵达——H-4和H-5。帝国安全局将他们从同一颗行星一并移送。两人在被关押的时段中曾一起接受审讯。安全局审讯官在审讯习惯上完全没有顾及囚犯之间存在的
任何关系,而两人在被分隔关押前,隔着审讯室之间的墙壁彼此听到过对方受审的声音。
H-4是一名较为年长的人类男性绝地,在克隆人战争期间担任某个外围哨站的通讯联络官。他的原力投射路径数据表现出明显的定向感知倾向——与人类标准辐射状分布不同,他的纤原体在大脑皮层左后方的特定区域更为集
中,这个区域的功能与他服役期间长期从事的超空间通讯追踪有关。
H-5则是一名人类女性绝地学徒,年龄在所有人中最轻,但她的纤原体浓度读数却与大多数正式成年绝地武士不相上下。审讯记录中的细节很模糊:安全局审讯官只说她被标记为“情感波动阈值极低”,在几轮感官剥夺测试后
被评估为“审讯效率不高”。
陈瑜将H-5的档案标注为“强化流程初期测试优先候选”。
她的纤原体浓度足够高,但同样也拥有一段并不知名的绝地学徒训练经历。比对数据需要在人类绝地武士和学徒之间建立对照——这是强化流程验证的第一步。先确定绝地训练体系中精神制动在人类身上的固化程度与年龄、
原力天赋之间的相关性,再逐步尝试绕过它的方法。
几天后,他将H-5推上了强化流程初期测试的手术台。
测试方案不是完整流程。没有神经递质强制超载,没有感官剥夺轰炸,没有深部电极植入。初期测试的目标只有一个:在保留实验体完整意识的前提下,找到一个能够突破静息纤原体浓度上限的温和刺激方案,然后在这个浓
度上观察精神制动的触发阈值。
陈瑜选择了一种比较温和的切入点。
基于绝地圣殿档案馆那批训练程序原始记录中对原力觉醒早期干预的描述,绝地幼在进入正式训练前通常会接受一系列低强度的冥想引导,专门用于激活纤原体的初步表达。引导的核心是让幼徒在半自主状态下释放对纤原
体流动的抑制,而非靠外部刺激强行推高浓度。
他将这一套引导方案的对应电脉冲参数输入H-5前额叶皮层表面贴附的微电极阵列。
引导启动后,H-5的纤原体浓度在监测屏上开始缓慢上升。速度不快,曲线平滑,没有出现突然跳变。脑电波中的a波占比也逐渐增加,6波逐渐从基底核区域向外扩展。
浓度突破了她静息基准线后的一个台阶,进入了一个稳定上升的区间。
然后,在区间中点附近,停住了。
不是浓度饱和。是一条向下的抑制信号从丘脑前核区域发出,精准地驱散了突触间隙中正在向外扩散的新合成纤原体蛋白。抑制信号的出现时间和强度与之前罗迪亚学徒在微注射测试中记录到的精神制动模式几乎完全一致。
H-5的脑电波在抑制信号触发后迅速退回基线。她睁开眼睛。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她的声音因长期沉默而沙哑。
“我知道是什么。”陈瑜将抑制信号的时间戳标注在纤原体浓度曲线上。
他随即调出H-3的档案。H-3和H-4在审讯中经历的精神压力远比H-5更剧烈,他们的精神制动阈值应该有所不同。如果H-5的制动在低强度引导阶段就触发了,那么持续接触过更强审讯刺激的成年绝地武士可能会表现出不同的
制动模式。
这个实验安排在下一次测试周期。
陈瑜将H-5送回隔离舱,将初期测试的全部数据与之前从异形素材身上采集的精神制动比对结果整合归档。纤原体浓度在温和刺激下的上升空间比他预想的更窄。绝地训练体系植入的制动在极低的浓度增幅下就会触发,而且
触发后的恢复周期拖得比异形素材更长。人类绝地的精神制动比异形更敏感——这是目前能得出的第一个初步结论。
是否适用于维达,需要更完整的验证。
H-3的术前基线采集被提前到接下来的标准日进行。陈瑜让他完成了与H-2相同的全项接触式测定。当传感器臂贴紧他左前臂旧伤疤痕时,H-3低头看着那道疤痕,像是在辨认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私人物品。
“这处伤在医疗站治了很久。康复师说神经接驳很成功,只是握剑时会抖。”他抬头看向陈瑜,语调并不排斥,“我不太习惯被人读取这部分。”
陈瑜记录下旧伤区域的神经末梢分布密度,将这部分数据单独归档至H-3的纤原体局部浓度图谱中,然后让他站起来。一切如常。
H-4的基线采集紧随其后。他的定向感知特征在神经映射扫描中显示得极其清晰——大脑左后方纤原体集中区域的电信号响应速度显著快于全身其他部位,这种不对称性在人类绝地武士中并不常见。CIMA将他的神经系统响
应模式与提列克人列库神经束的定向精度数据进行了快速比对,比对结果显示两种模式的底层传导逻辑存在可比拟之处,但H-4的定向感知是后天强化的产物,而非种族特异性基因表达的结果。
陈瑜将这一特征单独标注为“后天训练诱导的神经重塑——人类绝地对外部刺激的非标准响应范例”,然后将H-4的档案与H-3一并进行进一步分析。
一个完整的强化流程验证队列正在拼凑成形。为了覆盖不同训练程度、不同精神制动阈值以及不同原力投射模式的交叉比对,至少还需要数名人类绝地武士的量级才能满足统计学要求。帝国安全局的移送名单上,标注为研究
级素材的人类绝地囚犯还剩下最后几个。在向安全局发送加急催办函之后,陈瑜没有继续等待他们抵达,转而让CIMA整理出一份清单,列出几条可以并行的测试路线,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分批启动。
他坐到工作台前开始审阅H-2至今为止的全部数据。
从基线采集、多轮温和刺激测试到纤原体局部浓度的重复测定,H-2在所有环节的表现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值。他的纤原体浓度读数始终稳定在标准绝地武士的典型区间偏上位置,既不像H-5那样容易在低强度引导阶段触及精
神制动,也不像H-3那样因旧伤导致局部神经末梢密度下降。他的神经系统没有任何已知损伤,也没有表现出后天训练诱导的神经重塑迹象。
这种稳定性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单独标记的特征。
陈瑜决定将H-2作为强化流程初期测试的第二名候选。
与H-5的温和引导不同,他为H-2准备的是适度提高外部刺激强度的测试方案。不是药物激发,不是感官剥夺。是直接作用于纤原体合成代谢路径的生理刺激——通过前额叶皮层表面的微电极阵列输入特定频率的电脉冲,模拟
绝地学员在接受正式训练阶段时神经系统所承受的学习负荷。
这种强度的刺激在之前罗迪亚学徒的测试中已经验证过安全性:不会触发精神制动,但足以在标准静息浓度之上创造一个可控的纤原体合成增量。
测试开始。
H-2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圆形无影灯。微电极阵列贴附在他的额头上,电脉冲频率被初始化为当年绝地圣殿训练程序原始记录中记载的入门级学习负荷。
初期测试的数据逐行在屏幕上滚动。
心率缓慢上升后稳定在略高于基线的水平。脑电波中的x波和6波比例逐渐向低频偏移,但偏移速度比H-5慢了至少一倍。纤原体浓度的上升同样缓慢而稳定,曲线平滑,没有突然跳变。
他正在主动调节电脉冲的刺激强度— -不是在意识层面压制原力波动,而是将自己的神经系统接收外来信号的上限调制到了一个更为宽松的阈值。这使得同样的刺激强度在他身上产生的纤原体合成增量反而比H-5更小。他没
有在对抗它,他只是在舒缓地滑过它。
浓度继续上升。越过一个台阶。越过另一个台阶。每越过一个台阶,陈瑜就在屏幕上标注一次增量百分比。
当浓度攀升到接近标准绝地武士正常波动上限附近时,CIMA的预测模型弹出一个备注:根据H-5以及其他异形实验体的历史数据,精神制动在这一浓度区间内通常已被触发。但H-2的纤原体浓度在接近标准峰值时仍然保持着
基线以上的稳定输出。
抑制信号完全没有出现。
纤原体浓度继续攀升,进入了一个在陈瑜所有实验记录中从未在保留完整意识的非额叶切除实验体身上出现过的区间。
然后H-2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是紊乱。是变慢了。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了约数个百分点,胸腔的起伏幅度在增加,但心率没有相应上升。脑电波中的r波逐渐退去,8波开始从边缘区域浮现——不是睡眠时的8波,是深度冥想状态下才会
出现的低频高幅波形。
纤原体浓度再越过一个台阶。
精神制动仍未触发。
测试结束时,H-2的纤原体浓度稳定在比他自己静息基准高出相当幅度的新基准上。刺激停止后浓度没有立即回落,而是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缓慢地、平稳地降回原来的位置。他睁开眼睛。
“结束了吗。”
陈述语气,不含疑问。他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前额上被电极贴过的皮肤微微泛红。他伸手揉了揉那片泛红的区域,动作和揉前臂时一样自然。
陈瑜将他与H-5以及其他所有曾接受温和刺激测试的实验体数据进行了全面交叉比对。
比对结果明确。H-2的精神制动阈值是截至目前所有测试过的原力使用者中最高的。不是他缺乏制动——制动结构仍然存在于他的神经系统中,但触发上限远远超过了所有对照样本。他对纤原体浓度的调节能力更强,对电脉
冲刺激的耐受范围更宽,在外来刺激撤去后浓度回落的恢复曲线更平滑。
这种特征在已知的任何绝地训练程序档案中都没有对应的训练方案。它不太可能是后天习得的结果,反而更倾向于一种原始的神经生理素质——与年龄稍长时才开始接受绝地幼徒训练有关,也可能与他被捕后在审讯中长期保
持沉默、持续以冥想维持最低生命体征有关。也可能两者有关。
他将比对报告归档,在H-2的档案中注明:高阈值样本,建议保留研究级监控;在当前已知的所有治愈方案中提到他之前,暂不执行不可逆的强化流程。
H-2的测试成功打开了精神制动阈值数据的新区间,但一个人的数据不足以支撑强化流程的完整验证。陈瑜需要对照。H-3的旧伤神经末梢密度数据已经在CIMA的比对队列中等候了好几天,而H-4后天训练诱导的定向感知重
塑也急需与更多样本交叉才能确认是否可复现。
接下来数日,H-3和H-4分别被送入手术区,按相同方案接受了电脉冲刺激。
H-3的反应与H-2截然不同。刺激强度推进至绝地学员中级训练负荷的阶段时,他的纤原体浓度仍在缓慢上升,但左前臂旧伤区域的神经末梢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异常放电——不是原力失控,是旧伤区域的神经信号传导在特定频
率的外部刺激下出现了二次损伤的先兆。陈瑜提前终止了测试,将H-3的纤原体浓度峰值记录在比H-2低了一个数量级的水平线上。
H-4的表现则介于H-2和H-5之间。刺激强度达到中级训练负荷后不久,他便自行在某个接近学徒静息基准的标准区间处触发了精神制动。但制动触发前他的定向感知投射路径出现了一次有趣的高频闪烁——同时调动了大脑左
后方纤原体密集区和全身均匀分布的常规投射路径,两套系统短暂并行运转了很短的时间。这种并行模式之前在H-2身上没有出现过。陈瑜将整段时间的表现归入跨种族整合指导理论的候选数据池,然后继续补充数据集。
至此,人类绝地武士强化流程初期测试的第一阶段数据已经足以支撑结论。
结论并不乐观。精神制动阈值最高的个体是H-2,但他的神经生理素质属于小概率的特殊案例,不具有人群统计代表性。其余所有人类绝地武士和学徒的精神制动阈值都远低于强化训练的最低耐受要求。制动不是意志力的问
题,是生理固定结构的问题——绝地训练在幼期将抑制回路植入神经系统的方法远比陈瑜最初估计的更彻底。要突破这道制动而不造成不可逆损伤,目前没有任何温和刺激方案能够做到。
但结论同样在另一个方向上打开了可能性。
如果精神制动是一种生理固定结构,那它就不可能是不可移除的。任何生理结构都是特定基因在特定条件下表达的结果。绝地训练只是外部条件。核心是纤原体基因本身一 —它的插入位点,它的表达调控区间、以及它在中枢
神经系统中响应外部刺激的分子开关。如果能在基因层面找到精神制动的编码基础,就能在分子层面找到抑制它的手段。
卡米诺人的基因修饰技术档案中没有这部分数据,因为他们从未尝试过在单个人类基因组的特定位点上针对纤原体基因做任何操作。但不需要他们替陈瑜找到答案。他们只需要提供克隆基因编辑的标准工艺流程——至于编辑
的目标位点和效果验证,那是研发总局自己的实验范畴。
卡米诺人基因修饰技术档案的审查进度因此被列为近期指标;在等待克隆胚胎发育验证的漫长周期到来之前,陈瑜也没有中断对现有人类绝地武士素材的进一步分析。H-3旧伤区域神经的易损特性、H-4定向感知与均匀辐射投
射路径的短暂并行、H-5在低度刺激阶段触发抑制后纤原体的缓慢恢复——每一项都可以与精神制动阈值数据建立量化关联,而H-2稳定在高位的神经接收上限则持续被用作同批实验中距离正常巅峰最近的参照点。
卡米诺人的全套基因修饰技术档案在大约一个标准周后抵达研发总局。
帝国情报部门的外环信使舰将数据核心送达A栋停泊区,封装在标准帝国军用加密数据盒中,盒面标签上只有一行简短的电子墨水字迹————基因修饰技术档案全集,移交优先级最高。
陈瑜在B栋主控室接入数据核心。全息屏幕上,档案的目录结构逐层展开。
卡米诺人将基因修饰技术的整个流程分为数个标准模块,每个模块都附带了完整的技术规范、质量检测标准和数千页的实验验证数据。加速生长阶段端粒保护机制模块详细记录了一整套在DNA复制过程中稳定端粒长度的酶
修饰流程,工作原理是精确控制端粒酶在每次细胞分裂后的补给速率,使胚胎在加速生长的同时不因端粒过度缩短而触发细胞衰老程序。神经系统发育完整性控制模块则从神经管闭合阶段开始,逐层规定了各类神经营养因子的补
充时间窗和剂量梯度,确保神经元轴突在压缩时间轴内仍能沿天然趋化因子浓度梯度正常迁移,避免出现树突分支不全或突触接触错配等问题。
这两套核心技术的完善程度超过了陈瑜的预期。
卡米诺人能够在短时间内批量生产数以百万计的克隆人战士,靠的不仅仅是加速生长。加速生长是粗糙的——单纯加快细胞分裂速度会导致端粒在几代细胞分裂后就消耗殆尽,神经系统也会在轴突迁移完成前就关停神经管,
最终产生一批肌肉强健但神经发育不全的废品。
卡米诺人花了漫长的时间把那两套看似不可能的方案做成了工业化标准流程。
陈瑜将所有档案逐份审阅,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克隆胚胎初期的基因编辑时间窗上。
克隆人战士的定制特征——快速反应能力、服从性、特定技能的记忆植入——全部在胚胎发育初期通过定向基因编辑完成。编辑操作在受精卵第一次分裂之前进行,这个时间窗内的胚胎细胞尚未分化,修改结果会在后续每一
次体细胞分裂中准确复制至全部子细胞。
如果要对纤原体基因进行定点编辑,操作窗口应该在同一位置。
纤原体基因本身的插入位点在人类基因组中已经非常明确。陈瑜在过去相当长时间里从人类绝地武士和学徒身上反复提取骨髓干细胞进行体外培养,逐段扫描纤原体基因的插入位点,位点的碱基序列已被完整编译归档。卡米
诺人的CRISPR同源修系统确认能够在单碱基精度上切割暴露的靶向序列,并以递送载体携带的同源修复模板替换目标区间。
但理论可行性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纤原体基因的表达产物——纤原体蛋白——能够稳定存在于细胞间质中,并沿着神经突触的细胞间隙形成定向流动。这种表达和流动是否依赖于胚胎发育母体环境中的某种信号诱导,目前
完全没有实验数据可供参考。
克隆人战士在卡米诺的生产设施中是通过全人造子宫完成胚胎发育的,那些人造子宫能够模拟绝大多数母体激素的分泌节律和胎盘屏障的物质交换速率。但纤原体蛋白的成熟过程是否涉及人造子宫无法模拟的某种特异性信号
—比如原力敏感者母体在怀孕期通过自身纤原体流动对胎儿神经管施加的某种诱导——没有人知道。
唯一的验证方式是开始实验。
陈瑜将卡米诺技术档案关闭,调出B栋地下层的设备清单。
B栋地下层最深处的几间独立实验室在研发总局扩建时被预留用于“不对外公开”的项目,至今尚未启用。其中一间配备了一套全封闭式生物安全操作台,是科洛桑工业区在扩建施工前,帝国工程部根据研发总局提交的特殊设
备采购清单专门从帝国生物武器研究所调拨来的。操作台自带独立空气循环和液体废弃物处理系统,配备一组高精度显微注射器和单细胞电穿孔仪——后者的基因递送规格能够覆盖卡米诺人标准的受精卵编辑协议。
但人造子宫系统缺位。
全人造子宫的生产在帝国境内属于卡米诺生产设施的核心稀缺设备,制造技术被限制在最高军工保密等级。即使帕尔帕廷批准了技术档案的调阅权限,设备的采购仍然需要通过帝国军工体系的常规审批流程。流程需要相当一
段时间。
陈瑜没有等待人造子宫的到来。
体外研究不需要全流程模拟妊娠。在从胚胎发育到具备神经系统检测价值的阶段之前,有大量更基础的工作可以推进。
他通过帝国医疗采购体系向卡米诺生产设施订购了一批标准人类细胞培养试剂——用于维持早期胚胎干细胞的全能性,以及足够完成第一轮基因编辑实验的微量CRISPR递送质粒。所有采购订单按照帝国采购规章报备,罗列
的所有物品均属于帝国研究设施常规储备的范畴。
数日后,细胞培养试剂和递送质粒先后抵达研发总局。
陈瑜将试剂和质粒送入B栋地下层那间独立实验室,启动全封闭式生物安全操作台的空气循环系统,开始准备纤原体基因定点编辑的第一次体外验证。
目标细胞不是活的绝地俘虏的组织样本。为了规避静滞力场约束单元下对清醒实验体隐私的潜在干扰,他从CIMA存储的纤原体基线数据库中调取了一枚低温冻存管。管内是此前那名人类女性绝地武士科雷利亚人的皮肤成纤
维细胞
。
这些细胞在外科手术中被采集后一直封存在实验室的低温样本保存单元中。成纤维细胞不是神经细胞,但纤原体基因在绝地身体中是嵌入所有体细胞核基因组内的——从表皮、口腔黏膜到肝细胞——不论哪一类细胞,纤原体
基因的插入位点完全一致。首次基因编辑操作不必直接使用神经干细胞,成纤维细胞同样能完成编辑精度验证。
陈瑜在操作台内完成了一次标准的细胞复苏。低温保存的成纤维细胞在预温培养基中缓慢恢复活性,复苏后在培养皿底部贴壁生长,形态与手术当天采集时一致。
然后将CRISPR递送质粒和同源修复模板通过单细胞电穿孔仪注入部分培养细胞。
电穿孔仪的脉冲参数调节至卡米诺标准编辑协议对应的阈值。质粒携带的引导序列精准靶向纤原体基因上游启动子区,同源修复模板载有一段将启动子核心基序替换为模拟天然去甲基化状态的微小插入片段。
他的目标不是修改纤原体蛋白本身的编码序列——这一编码序列极为保守,在所有被测试种族中都没有任何序列差异。他定位在基因的启动子区:一段通常被甲基化标记部分沉默的调控序列。甲基化的程度与纤原体基因在不
同组织中的表达水平直接相关,也正是这一部分甲基化印记,被怀疑参与了精神制动慢性固化的形成。
如果插入片段能够成功将启动子置换为低甲基化状态,成纤维细胞中纤原体蛋白的基础表达水平就会出现可检测的上升——这将是第一次在非绝地环境下用纯粹基因编辑手段对纤原体表达进行有效干预。
细胞被放入培养箱等待编辑结果时,陈瑜并没有在原地等待。
他坐在全封闭操作台前,在数据板上记录下电穿孔的精确参数与插入片段两翼同源臂的长度,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卡米诺技术档案中另一处细节——克隆胚胎在附植期对外源性cre重组酶的短暂敏感窗口。这个窗口在人造子宫
的模拟子宫内膜环境中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但在标准细胞培养条件下可以被血清饥饿法延长。
他已经在为下一批基因编辑操作准备多套编辑模板的候选序列。但都是细胞。始终是细胞。
贝尔·奥加纳的穿梭机在数日后再次降落在研发总局A栋外部停泊区。
这一次他不是以外交试探的名义前来。帝国行政部在一周前向研发总局转发了一份正式通知:奥德朗总督申请参观帝国远古文明研发总局的公开技术展示,申请理由为“评估奥德朗工业体系与帝国科技发展方向的潜在合作空
间”。帕尔帕廷的私人秘书处在通知末尾附注,皇帝已批准此次参观,展示内容由研发总局自行决定,皇帝不做干预。
陈瑜在收到通知时正在B栋地下层审阅纤原体基因编辑实验的第一轮体外验证数据。
CRISPR递送质粒对纤原体启动子区的切割效率验证已初步完成。成纤维细胞在电穿孔后经过一个标准周的培养,编辑组细胞裂解液中纤原体启动子区PCR扩增产物的电泳条带显示,目标区域出现了预期长度的剪切片段。但
修复模板整合效率还需要更长时间筛选,启动子区去甲基化的实际效果也需要将编辑细胞分化为神经前体细胞后才能确认。
这只是细胞层面的初期探索,距离可操作的克隆实验方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将实验数据存档,关闭全封闭式生物安全操作台的空气循环系统,摘下无菌手套,向A栋公开技术展示区走去。
研发展示区的布置在数日内对外联络组完成。区域设在A栋二层一间中等规模的展示厅,与奥加纳之前来访时那间接待室仅隔一条走廊。展示厅的布局被刻意设计成研发方向分区展示——舰船与材料技术展区、武器装备演
化脉络区、考古及远古文明探索成果区,每个展区都配备了独立的全息投影阵列和标准帝国制式展板。
展品的选择遵循严格的保密分级。所有涉及原力机仆改造流程、纤原体基因编辑实验、无底洞西斯圣祠核心遗址及太一人相关数据的内容被全部移除。保留的展品包括几项被精心挑选的已交付成果——精金与陶钢复合装甲样
本、改良型涡轮激光炮能量导管组件、新月级巡洋舰曲速引擎舱段的缩微剖面模型——以及一些从星球大战世界古代劳工种族遗迹中带回、经帝国情报部门审查后同意对外展示的低敏感度文物。
奥加纳准时抵达。
他走下穿梭机时,随行人员中少了几张上次陪同的技术顾问面孔,多了一名年轻的助理。
陈瑜在展示厅入口处等候。
两人没有寒暄。
“奥加纳总督。研发展示区分为数个研究方向,涵盖了当前帝国在舰船设计、装甲材料和远古文明探索方面的部分公开成果。产品展区集中了已经或即将向帝国海军交付的实体部件,考古展区则选取了研发总局历次深空勘探
任务中采集的标准化文物和可公开数据记录。请随我参观。”
他转身向展示厅内部走去。奥加纳跟在他身后。
舰船与材料展区打头的是精金与陶钢复合装甲样本。两块切割成标准尺寸的装甲板并排陈列在防爆展柜中,展柜侧面的全息投影循环播放晶格强化工艺流程图与帝国海军最新型主力舰装甲层结构设计模拟动画。展柜底部放置
着一份帝国技术研究局签发的材料性能评测摘要,上面列有精金合金抗动能冲击的数据与帝国耐钢复合材料的对比图表。涡轮激光炮能量导管组件的改良版本同样按标准化格式排布于展柜对面,组件外壳经过透明处理,内部改良
后
的能量导管铺设模式与原始版本的对照图被投射在半空中,光束在钛合金加固构件上的散射角度以叠加颜色区分。
奥加纳在能量导管展柜前停下,静静看完了对比投影。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没有提问。
考古展区陈列了一批从格里人遗迹和西斯圣祠中出土的标准化文物:磁异常回波备份的切片水晶、护腕状能量武器的外壳剖面、几块刻有早期西斯古文与格里古文对照铭文的金属箔片高精度树脂复制品。展区最内侧一字排开
的是在另一处遗迹中发现的压电晶体阵列终端和格里人超空间引力场扭曲约束阵列的磁性约束基座——这些展品的制造工艺精湛细腻,合金结构复杂,摆放在防爆玻璃展柜中却被注明仅用于展示而不提供技术细节。
奥加纳在这个展区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他的目光在远古混合文字的全息扫描三维复原图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参观结束时,两人回到展示厅入口。
奥加纳的助理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用标准帝国公文格式书写的合作意向书,双手递给陈瑜。
“贤者大人,奥德朗星系在过去许多世代中积累了丰富的冶金技术资源,与帝国技术研究局目前推行的装甲材料升级计划具有天然的合作前景。这份意向书具体列出了一些数据条款——奥德朗愿意向研发总局开放我们的部分
民用冶金设施用于进一步精炼新型合金,同时提供一个为期数年的关税豁免框架,供帝国海军在奥德朗船坞采购装甲板材时适用。”
陈瑜接过意向书但没有当场打开。他将文件置于展示厅入口处的接待台台面上,转向奥加纳。
“研发总局以技术研发与考古勘探为核心职能。意向书中涉及的关税框架及民用冶金设施合作将交由帝国技术研究局进行后续对接,研发总局的技术顾问会在相关环节提供必要的分析意见。”
奥加纳点了点头。一切公事至此已毕。
两人在展示厅侧门短暂交错了脚步。
“上次我对你说过——如果你愿意在帝国框架之外寻求某些合作,我会非常荣幸。”奥加纳压低声音,“现在我仍然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陈瑜没有回应,只是与奥加纳交换了一个极简的告别礼式,然后转身向B栋的方向走去。
研发展示的收尾工作在当天下午由对外联络组自行完成,展品分区保留并长期开放。克隆胚胎基因编辑实验的下一阶段方案正等在他面前等待他签字确认,而来自帝国工程部的几份关于巴尔远征舰队的后勤补给申请也已经在
CIMA的公用文件夹里更新为黄色提醒色。
雅文4号卫星的雨季持续了大半个标准月。
临时议事厅设在马萨西大神殿深处,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面永不停歇的雨声,但潮湿的空气仍然从神殿下层未修复的裂缝中渗入,在战术桌边缘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贝尔·奥加纳从科洛桑返回后没有直接回奥德朗,而是绕道
抵达雅文4号,向起义军高层通报此次研发展示的实地观察结果。
蒙·莫思马坐在战术桌主位,素白长袍的袖口微微卷起,神色克制。阿克巴上将坐在她左手边,贾尔·阿克巴的蹼状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正在翻阅一份由情报局分析组编制的最新威胁评估报告。
克拉肯将军进来时携带着一支数据棒,插入全息投影仪后,几次从不同情报源抓取的帝国各部门近几周电子通讯截获片段自动升到战术桌中央。这些片段大部分来自帝国安全局与其外环分局之间关于“研究级素材”移送请求的
例行公文。格式极为标准,抬头是移送请求编号,正文是囚犯编号和移送状态更新,落款是各分局审批官的电子签名。
但有一份公文的内容与其余所有公文不同。其抬头编号使用了帝国安全局在帝国决策体系内专用的跨部门优先资源调配频道前缀,通常仅用于紧急和重要程度均达到最高评级的国家事务。正文中列出的一批生物化学试剂与微
量基因组编辑物料的采购报备条目,在帝国标准军用物资分类表中属于受到严格管控的特殊生物技术类别。
克拉肯让技术员突出显示了这份公文中的几行报备条目。这些条目罗列的物质分类标准与帝国安全局常规审讯或医疗部门的采购范围完全不同——它们更加精密,分类编码更接近帝国前代绝地圣殿基因档案保密级别,且由同
一位最高级别技术顾问的授权签名经办。
“研发总局在科洛桑采购了一批基因编辑相关物料。”克拉肯没有用疑问句,“采购授权签名是陈瑜本人。采购物料的特殊生物技术分类标准,我们在旧共和国时期的卡米诺克隆人生产线上见过同类规格。”
阿克巴的蹼状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击。他从那份报备条目中逐条提取了物料编码,与共和国情报局遗留下来的卡米诺设施采购记录进行快速比对。比对结果在几息内弹出——多条匹配。这些物料在克隆人战争期间由卡米诺
人用于胚胎基因修饰和神经系统发育质量抽检,属于型号较新的一代,并非战后回收的旧库存。
蒙·莫思马沉默地听完了两人的分析,然后问了一句。
“我们的情报网络能否确认研发总局是否已具备完整的胚胎培育能力?”
克拉肯表示目前无法确认贝塔级设备是否已经到位,但物料采购清单上的条目数量和配比显示研发总局至少正在进行成纤维细胞层面的基因编辑实验。支点特工上次传回的研发总局内部备忘录残片中,提到B栋地下层在数天
前完成了一次“封闭式生物安全操作台”的最终加装。支点无法确认这台设备的具体规格,但加装时间与这批基因编辑物料的采购时间重合。
贝尔·奥加纳站了起来。他走到全息投影边缘,手指在公文摘录区锁定了三个相距很近的时间戳。
“陈瑜在我的研发展示参观过程中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生物技术项目的实质性信息。他展示的是精金合金、涡轮激光导管和一片低敏感度的考古切片。如果他手上真的有一个完整的胚胎基因编辑计划在进行,他在面对我时丝毫
没有露出可以让外人打破缺口的地方。”
他顿了顿。
“研发总局的核心项目不接受任何外部参观。这是陈瑜定的规则,但也是帕尔帕廷本人同意过的权限分配。起义军即便再派一名潜伏特工渗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基因编辑级别的内部资料。
议事厅里沉默了一阵。
最后蒙·莫思马做出了总结。她表示需要同时推进两条平行途径:一条是由马拉克中将指挥外勤突击队,持续寻找缴获完整无缺或部分损毁的改进型原力机仆残骸,供分析组逆向拆解其内部结构;另一条是将支点的休眠激活
权限提升至最高级,命令他在自身安全不受威胁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科洛桑实验室内部与基因编辑或胚胎培育相关的物料采购报备信息,哪怕只是零星碎片。
阿克巴上将随即调出了帝国安全局近期移送的绝地囚犯分级名录。
他指着名录上标注为“研究级素材”的分类标签旁边那一列所属研究组编码,要求情报局逐一核对这些编码背后对应的移送目的地设施。如果同一个研究组编码反复出现在物料采购报备和囚犯移送清单上,那么迁移规律本身就
能勾勒出陈瑜实验室内部不同研究模块之间的资源分配图谱。
奥加纳点头补充说,他会在返回奥德朗后利用地方防卫队的采购报告逆向追踪帝国对卡米诺克隆设施的能源供应数据。如果研发总局正在私下调试某种需要持续稳定电力支撑的大型生物设备,轨道能源消耗曲线就会在某个时
段出现无法用常规星际贸易解释的基准值偏移。
事毕后没多久,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雨林的风从破损穹顶灌入,将奥加纳的深色长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在研发展示的走廊里,我看到他站在一排考古切片前面。他介绍那批文物时用的措辞是‘所有出土品均已在帝国生物武器研究所标准下完成安全性评估’。他可以用任何措辞,偏偏选了生物武器研究所。”奥加纳低声说。
“他在暗示什么?”蒙·莫思马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不知道。也许他只是实话实说。也许不是。”奥加纳将长袍裹紧了,“但无论他是什么意图,我们跟踪的不是他。起义军面对的不是一位帝国科学家,而是他所代表的那一整套用帝国囚犯编号标注的移送优先级序列。那份序
列正在以我们无法阻止的速度推进。”
雨声淹没了他们后续的对话。
数日后,支点发回了一份极短的确认型脉冲信号。轨道传感器的历史数据被逐日回溯,初步分析表明在近期某个时间窗口中科洛桑上空的能源消耗基准值出现了极轻微但持续的偏移。偏移幅度尚未突破帝国工业部门变电站正
常波动的阈值范围,但在B栋设施单独占用专线上已多次单向上扬。
情报局分析组将这份信号与研发总局近期的基因编辑物料采购报备交叉比对后,在官方报告中将原力敏感者克隆项目的威胁等级正式列为“已确认”。
研究级素材的移送清单同步更新了分类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