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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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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束驾驭赤真飞天蚣,飞遁了数百里之后,便转而取出桃花烟云,腾云在瀚海沙漠之上,省得过于消耗法力了。

而如此一飞行,他便是飞了两三月之久,目中方才出现了一片蓝灰色的水域。

这水域正是横亘...

密室幽深,四壁如墨,唯余方束一人盘坐中央,周身浮沉着八道微光阵图,明灭不定,恰似呼吸。这第八间密室中所刻阵法,非止于寻常攻防之用,更暗合天地节律、星躔流转,甚至将地脉涌动、风火生息皆纳为布阵枢机。他指尖轻点,一缕赤城真气游走于指隙,竟在虚空中凝出三寸青痕——那是《璇玑九转伏羲阵》的起手印诀,需以筑基境神识为引、真气为丝、心念为纲,三者如织,方能初具雏形。而方束不过半日便成,且阵纹边缘尚有龙气隐现,如游龙盘绕,无声无息,却将整间密室灵气悄然梳理归束,令原本散逸的灵机,尽数汇入他掌心一点。

他忽地收势,双目微阖,神识沉入道箓之中。

那本由帝流浆所化、随他心念而生的玄奥书卷,此刻正徐徐展开,一页页泛着金芒的文字,赫然正是密室墙上所录阵法之解构推演——并非照搬,而是反向拆解:此阵何以能引地脉?因墙角三处刻痕暗合艮山之位,其下藏有玄铁碎屑,经年累月吸摄地气,已成微脉;此阵何以可御雷劫?因顶壁七颗星纹非饰,实为七枚古雷晶残片所嵌,遇雷霆则自发共鸣,导力分流;此阵何以可困假丹?因阵眼不在中央,而在人影投落之处——须以自身影为引,影移则阵移,影溃则阵崩!

方束睁眼,唇角微扬。

“原来如此……赤城先贤,非但授术,更授思。”

他起身,袖袍一挥,早备好的阵材便如活物般跃起:青蚨铜钱十二枚、寒螭骨粉三钱、南明离火砂一撮、还有一小截自明见溪尸骸上取下的焦黑指骨——此骨虽毁,内里残存的冰灵根气息未尽,恰可作“霜魄引”,补全《玄冥锁影阵》中那一处先天缺漏。他五指翻飞,铜钱悬空列成天罡,骨粉洒落如雪,离火砂腾起一线赤焰,竟不灼物,只将霜魄引裹入其中,炼成一点湛蓝幽光。霎时间,整间密室温度骤降,墙壁浮出细密白霜,而霜纹走势,竟与墙上阵图隐隐相契!

嗡——

一声轻震,整座密室微微摇晃。非是机关启动,而是阵成之时,与塔身深处某处古老阵枢遥遥呼应,引得赤珑宝塔根基微颤。

方束神色微凝,倏然抬首。

他方才布阵,本为验证所学,却不料竟触动了塔内禁制之“应”。这应,非是奖赏,亦非考验,而是赤城仙府对传人资质的一次无声叩问——你可配得上这塔?

他静立片刻,忽而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赤城真血,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血珠未落,已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直贯道箓深处。刹那间,道箓金页翻涌,帝流浆奔腾如江河,竟将此前所修诸般技艺尽数倒映:蛊虫振翅之声、剑气撕裂之啸、雷蛇吞吐之威、房中双修时阴阳交泰之息、压胜符纸上朱砂游走之迹……万般法相,齐齐浮现于道箓之上,继而缓缓旋转,如众星拱北,最终凝成一颗浑圆玉珠,悬浮于书页正中。

此珠非丹非婴,却是方束以道箓为炉、帝流浆为火、诸艺为材,熔炼而成的“道种”。

它不属任何一宗一脉,却兼容并蓄;它未至假丹,却已蕴藏丹成之兆;它无声无息,却让整间密室灵气为之臣服,连墙上阵纹都黯淡三分,似在退避。

方束低声道:“赤城要的,从来不是只会照本宣科的弟子。”

他指尖一划,道种微震,一道清光射出,不击墙,不破阵,只轻轻拂过地面——那处,正是他此前盘坐之地。石砖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而每一道缝隙之中,竟有细小青芽钻出,嫩叶舒展,转瞬抽枝,枝头结出豆大果实,果皮赤红,内里氤氲着一缕精纯赤城真气。

此非幻术,亦非法阵显化,而是道种映照现实,以生机为笔,在石上写就的“证道之印”。

咔嚓。

密室顶壁,一道裂痕无声绽开,如眼睁开。

裂痕之后,并非砖石,而是一面水镜。镜中影像模糊,继而清晰:竟是瀚海仙府会场一角!白尘真仙端坐席位,闭目如枯禅,而他膝上,一片雪花烙印正微微发亮,其上隐约浮现出方束方才布阵时的身影轮廓——分明是隔着秘境壁垒,被塔内禁制强行投映而出!

方束目光一凝,未曾惊惶,反露了然。

原来自他踏入密室之初,赤珑宝塔便已将他一举一动,映照于外。而白尘真仙既见此景,焉能不知他非但未死,反在层层试炼中愈发精进?更可怕的是,那镜中影像并非静止,而是随他心念流转:他念头一动,镜中便显出他参悟《赤城元灵说炼气经》时周身气血流转之象;他指尖掐诀,镜中便浮现金纹阵图演化之迹;他凝出道种,镜中水波荡漾,竟映出帝流浆奔涌、万法归一之异象!

这是赤城仙府在向白尘真仙示威——你徒儿肉身已毁,魂魄苟延;而此人,却在你眼皮底下,一阶阶踏碎你嫡传弟子未能企及的门槛!

方束缓缓抬手,朝那水镜,轻轻一揖。

非是礼敬,而是宣告。

镜中白尘真仙倏然睁眼,眸光如电,穿透镜面直刺而来!可就在那目光即将触及方束眉心之际,水镜陡然翻涌,无数赤色符文自镜底升腾,瞬间将白尘真仙面容覆盖、吞噬。镜面重归平静,唯余一行篆字缓缓浮现:

【赤城不纳跪者,只迎破关之人。】

字迹未消,方束身后石壁轰然内陷,露出第九道阶梯,幽深如渊,不见尽头。阶梯两侧,石灯自动燃起,灯焰非青非黄,而是赤白二色交织,如阴阳鱼首尾相衔,焰心跳动节奏,竟与方束心跳完全同步。

他迈步而上。

足尖刚触第一级石阶,整座赤珑宝塔忽然剧烈震颤!并非此前阵成之颤,而是源自塔基深处的咆哮——仿佛沉睡万载的巨兽被彻底惊醒。塔外,瀚海仙府会场穹顶之上,赤珑宝塔虚影骤然拔高千丈,塔尖刺破云层,引得九天雷云翻滚,却无一道雷霆落下,只有一道道赤白雷光如血管般在塔身表面奔流不息!

白尘真仙霍然起身,袖袍猎猎,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身旁,另一片雪花烙印正微微闪烁——那是他第二位嫡传弟子胡砚舟的印记。此刻,印记边缘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黑气,正被赤白雷光迅速舔舐、净化。

“砚舟……竟也到了第九层?”白尘真仙瞳孔微缩,“他身上,有我赐下的‘太阴镇魂钉’,可护神魂不堕,却挡不住赤城塔主动的‘洗髓雷劫’……此子,怕是撑不过三息!”

他欲抬手掐诀,欲以真仙法力隔空护持。

可指尖刚动,那水镜中忽又浮现新象:方束身影已踏上第七级阶梯,他并未疾行,而是每踏一步,便有一道赤城真气自足底喷薄,注入石阶。七步之后,整段阶梯竟如活物般起伏,赤白雷光随之暴涨,竟在阶梯上方凝成一道虚影——赫然是方束自身模样,却比真人高大十倍,披赤甲,执雷矛,双目开阖间,有龙吟凤唳之声回荡!

此乃赤城塔“承影之仪”——唯有真正被塔认可者,方能在登塔途中,借塔身雷火,凝出“承影法相”。此相非幻,可代主人出手,可替主人受劫,更可……代主人,诛杀闯入者!

白尘真仙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认得这法相。

万年前,赤城祖师初建此塔,便是以此相一矛贯穿叛徒紫阳真人天灵,血染塔基三百载不涸。

“承影既出……胡木黄,你已非闯塔者。”白尘真仙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你是……赤城新主。”

话音未落,会场之外,一道灰袍身影撕裂虚空而至,肩头停着一只独眼乌鸦,鸦喙衔着半片焦黑羽毛——正是明见溪冰雀残羽。来人正是瀚海仙府监察使,青狮真仙。他目光扫过白尘真仙膝上雪花,又瞥见水镜中承影法相,忽而放声大笑:“哈哈!老白尘,你家徒弟没一个算计过头,反把赤城塔当成了自家后花园?可惜啊可惜,塔不认人,只认道!你那点真仙印记,在赤城面前,连块敲门砖都不如!”

青狮真仙笑声未歇,塔内第九层密室,方束已推门而入。

门后,并无文字,亦无阵图。

唯有一方蒲团,一盏青铜灯,灯中无油,只有一簇跳跃不熄的赤白火焰。

火焰之中,浮沉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舍利,舍利表面,九道金纹如龙盘绕,每一道金纹之中,皆有微缩山河、星辰运转之象——正是赤城仙府失传万载的至宝,《赤城九曜渡劫舍利》!

舍利之下,蒲团之上,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翻开第一页,墨迹淋漓,写着两行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尔既寻得此一,赤城不拦,反赠一劫。】

方束伸手,未取舍利,未翻薄册。

他只是凝视着那赤白火焰,久久不语。

火焰摇曳,映得他眼中光影明明灭灭,最终,所有光影尽数沉入眸底,化作两粒针尖大的赤色火种,静静燃烧。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传承,并非要他成为第二个赤城祖师。

而是要他,亲手烧掉这座塔。

烧掉所有前人留下的路,所有被奉为圭臬的法,所有不容置疑的规矩。

然后,从灰烬里,踩出自己的道。

方束终于伸手,指尖轻触那赤白火焰。

火苗顺着他指尖蜿蜒而上,缠绕手臂,却无灼痛,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热。

他低声说:“好。”

话音落,整座赤珑宝塔,自第九层起,赤白火焰轰然腾起,顺阶而下,如天河倒灌,顷刻间燃遍八十一层!

塔外,万仙惊骇仰望。

只见那不可一世的赤珑宝塔,正在烈焰中寸寸熔解,塔身琉璃化为赤金岩浆,檐角飞仙化为流火凤凰,而塔顶那枚镇守万年的赤城明珠,此刻正悬于方束头顶,缓缓旋转,洒下亿万道赤白光雨,每一滴光雨落地,便生出一株赤色小树,树上结满赤果,果中蕴着一道赤城真气,正源源不断,涌入方束体内!

白尘真仙踉跄后退半步,面如金纸。

青狮真仙笑容凝固,独眼乌鸦惊飞而起,鸦喙中那片焦羽,无声化为齑粉。

而第九层密室中,方束立于焚塔烈焰中心,衣袂翻飞,发丝如赤焰燃烧,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之上,一枚新生的赤色道种,正搏动如心,其内,不再是万法归一之象,而是九道赤白雷霆,如龙盘踞,每一道雷霆之中,都映着一座正在坍塌又重建的赤城仙府虚影。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枚《赤城九曜渡劫舍利》,轻轻一握。

舍利无声碎裂。

九道金纹腾空而起,竟未溃散,反而如活物般钻入方束眉心,化作九枚赤色星辰,悬于他神庭之上,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塔外,一道凄厉魂啸撕裂长空——胡砚舟的雪花烙印,终于彻底碎裂,黑气狂涌,却被漫天赤白光雨尽数涤荡。

而最后一片雪花残渣,飘至方束面前,尚未靠近,便被他眉心星辰一照,瞬间蒸腾,唯余一点寒霜,凝于他指尖。

方束将其轻轻抹去,抬步,走向密室尽头那堵空白墙壁。

他并未停步。

身形穿墙而过,墙壁如水波荡漾,未留丝毫痕迹。

墙后,再非密室。

而是浩渺云海,云海之上,孤峰耸峙,峰顶一亭,亭中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残棋,黑白二子,厮杀正烈。

方束拾阶而上,足音清越。

亭中无人。

唯有风过松涛,簌簌如诉。

他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盘残棋之上。

黑子已成围势,白子岌岌可危,仅余一角活眼,如风中残烛。

方束伸出手,指尖悬于白子上方,微微一顿。

随即,他并未落子。

而是屈指,轻轻一弹。

啪。

一声脆响,棋盘中央,那枚最关键的黑子,应声而裂,化为齑粉。

云海翻涌,松涛骤寂。

整座孤峰,忽然开始缓慢下沉,仿佛被无形巨手按入云海深处。

方束负手立于亭中,衣袍猎猎,目光越过沉没的峰顶,投向云海彼岸——那里,一轮赤日正缓缓升起,其光不烈,却将万里云海染成赤金,每一缕光芒之中,都浮沉着无数微缩的赤城仙府幻影,或倾颓,或重建,或焚毁,或新生。

他静静看着,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狂喜,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历经万劫、洞悉本源后的平静。

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期待。

赤城塔已焚。

而他的道,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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