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宴沉说:
“应该是单方面的利益关系。”
唐暖宁没听懂,“单方面的?什么意思?”
薄宴沉说:“罗强非常在意刘娇,但刘娇根本就不认识罗强。”
唐暖宁又惊又懵,“啊?!”
宝贝喝完牛奶走过来,
“爹地,周武叔叔呢?他强行把罗强的蛊王带走,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
薄宴沉蹙蹙眉头,周生紧张不已,
“罗强的蛊王会咬死他吗?”
宝贝说:“不是咬死,是毒死。”
周生心慌,
“毒性那么强的东西肯定不好控制,周武到底怎么想的啊!......
贺家老宅灯火通明,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青砖地面泛着温润的光。厨房里锅碗叮当,香气早顺着风飘满了整条巷子——贺宏康亲自掌勺,姜澜打下手,南晚剥蒜切葱,连向来只动嘴不动手的贺景城都被抓了壮丁,蹲在院角洗青菜,水珠溅到他昂贵的腕表上也浑然不觉。
宝贝牵着糖糖的手跨过门槛时,小野正被陆北按着量最后一次血压。他不肯坐,非要站着,左脚踩右脚,右脚又踮起来,眼睛直往宝贝身上黏,活像只刚睡醒的幼豹,浑身绷着一股没处使的劲儿。
“姐姐!”他挣开陆北的手就往前扑,宝贝笑着张开手臂接住他,两人撞得轻晃了一下,糖糖仰头看,咯咯笑出声:“小野哥哥像只大兔子!”
小野耳朵尖红了,却攥紧宝贝的手不松,“姐姐答应我的,今晚陪我睡觉。”
“嗯,答应了。”宝贝低头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稳而有力,不像昏迷半个多月的人。她心头微动,又压下去——唐暖宁说没事,那就真没事。可那场梦呢?梦里有没有她?有没有人拉住他的手?有没有人喊他名字?她没问,怕一问,那场漫长沉睡便显出几分诡异来。
晚饭摆上长桌,八仙桌被挪到庭院中央,红木桌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贺宏康端出一盘油亮焦香的酱爆肘子,姜澜捧来清蒸鲈鱼,南晚舀了三碗银耳莲子羹,最后一道是宝贝最爱的山药排骨汤,汤色澄黄,浮着几粒枸杞,热气氤氲里透出甜香。
“来,尝尝。”贺宏康把汤碗推到宝贝面前,又夹了块肘子放进糖糖碗里,“糖糖吃肉,长高高。”
糖糖乖乖点头,小口喝汤,睫毛忽闪着,忽然抬头问:“外公,小野哥哥梦里是不是看见我了?”
满桌静了一瞬。
贺星野正低头扒饭,闻言猛地抬头,筷子尖悬在半空,米粒簌簌往下掉。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两下,没出声。
姜澜轻轻拍糖糖的手背,“小孩子乱说什么呢。”
糖糖歪头,“我没乱说。昨儿夜里,我梦见小野哥哥躺在白房子里,他一直叫‘姐姐’,还叫我‘糖糖’……可我没去,我就站在门边看着,他睁不开眼睛,可我知道他在找我。”
宝贝握筷子的手顿住。
唐暖宁抬眼看向女儿,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没说话,只用公筷夹了一片山药放进宝贝碗里,动作缓慢而笃定。
贺景城干咳一声,“梦都是反的,糖糖别瞎想。”
“不是反的。”小野突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旧木板,“糖糖说得对。”
所有人视线都聚过去。
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抠着碗沿,指节泛白,“我……梦见你们都在。”
“梦见什么?”宝贝轻声问。
小野抬眼,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黑瞳里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梦见你站在我床边,穿白色裙子,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笔,一直在写什么。我喊你,你转过身,可我看不清你脸……后来,糖糖也来了,她抱着一只兔子布偶,站在我枕头边,说‘小野哥哥快醒,姐姐等你吃糖’。”
糖糖立刻从口袋掏出那只灰绒兔子,举得高高的:“就是它!”
小野盯着那兔子,眼神恍惚了一瞬,又迅速清明,“对,就是它。我伸手想摸,可手抬不起来……再后来,我听见有人敲门,很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我就醒了。”
“谁敲的门?”贺景城问。
小野摇头,“不知道。但声音……像陆医生。”
陆北正端着药盒进来,闻言脚步一顿,“我今早查房前敲过三次门,您当时没应,我就推门进去了。”
小野怔住,慢慢转头看他,“真的?”
陆北点头,“监控有记录,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沉默蔓延开来。这巧合太密,密得让人脊背发凉——他梦里敲门的人,与现实中唤醒他的人,分秒不差。
唐暖宁搁下汤匙,瓷勺碰碗沿发出清脆一响,“宴沉,去把书房那台老式录音机拿来。”
薄宴沉没问为什么,起身就走。五分钟后,他捧着一台铜壳斑驳的录音机回来,机器侧面贴着张泛黄标签:1987年津城医学院临床实验录音存档。
“妈?”宝贝疑惑。
唐暖宁没答,只将录音机插上电,按下播放键。滋啦——电流声过后,一段模糊却清晰的男声响起:
“……第七次催眠引导结束,受试者进入深度记忆回溯状态。现在开始唤醒:一、二、三——请睁开眼睛。”
声音戛然而止。
全场屏息。
唐暖宁平静道:“这是你父亲年轻时参与的一个项目,研究濒死体验与神经记忆同步现象。他们发现,部分深度昏迷者对外界刺激会产生延迟性神经反馈——比如听到特定节奏的敲击声,会在梦中生成对应情节,甚至影响苏醒时机。”
“所以……”宝贝缓缓道,“小野的梦,是真实发生的?”
“不全是。”唐暖宁摇头,“是现实与潜意识的缝合。他听见了敲门声,大脑把它编进梦里;他日日惦记你和糖糖,梦便具象出你们的身影。但真正奇怪的,是他反复梦见同一件白裙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宝贝,“你最近穿过白裙子吗?”
宝贝一怔,随即点头,“上周三,去医院做产检,穿了条棉麻白裙。”
“几点?”
“十点二十。”
唐暖宁转向陆北,“那天上午十点二十五分,小野心率有过一次异常波动,持续十七秒,监护仪记录为‘非生理型清醒征兆’。”
陆北翻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数据图,果然,一条平稳绿线骤然扬起,又缓缓回落,峰值恰在十点二十五分十七秒。
满座无声。
糖糖忽然拽拽宝贝袖子,仰起小脸:“姐姐,你产检那天,是不是带了那支蓝墨水钢笔?”
宝贝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糖糖眼睛亮晶晶,“在梦里,你写字时,墨水滴到裙子上,成了一个小蓝点。”
宝贝下意识摸向左袖口内侧——那里真有一小块早已干涸、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痕。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薄宴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没去过产检室。”
“但他看过你手机相册。”唐暖宁轻声道,“你上次发朋友圈,配图是那条白裙,照片角落露出半截钢笔。他偷偷存了图,连墨水滴落的位置都记得。”
小野垂着眼,耳根红透,手指悄悄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宝贝忽然笑了,伸手揉乱他额前碎发,“傻子,想我就直说,干嘛编梦?”
小野猛地抬头,眼眶发红,“我不是编!我就是……就是怕你忘了我!你总往外跑,苗城、矿区、医院……每次回来都瘦一点,笑少一点。我躺在这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梦见你穿白裙子,梦见糖糖抱兔子,梦见你跟我说话——”
他声音哽住,喉结剧烈上下,“我怕你哪天真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宝贝怔住。
糖糖突然站起来,踮脚捧住小野的脸,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小野哥哥不哭!姐姐不会走!她答应过要给我生小弟弟小妹妹,还要教我认星星,还要……还要给小野哥哥织围巾!”
小野鼻尖一酸,抬手把糖糖搂进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宝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她没说话,只默默起身,走到厨房,拎回一只紫砂煲,揭开盖子——里面是熬了四个小时的当归乌鸡汤,汤色深褐,浮着细密金油星。
“小野,喝汤。”她舀出一碗,递过去,“趁热。”
小野接过,指尖碰到她手背,烫得一缩,又固执地贴上去。
宝贝任由他握着,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薄宴沉脸上,“爸,矿区的事,周武那边……先缓一缓。”
薄宴沉挑眉,“理由?”
“刘娇失踪了。”她语速平缓,却像投下一颗石子,“罗强快到津城了。而周武,如果真是他,他不该出现在矿区——从苗城到矿区,没有直达交通,除非有人专程送他过去。”
桌上所有筷子都停了。
贺宏康缓缓放下酒杯,“你是说……周武被人控制着?”
“或者,”宝贝吹了吹汤面热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根本不是周武。”
唐暖宁眸光一闪,“你怀疑……替身?”
“不止。”宝贝垂眸,看着汤里沉浮的枸杞,“杨老说刘娇身上没秘密,可罗强偏偏盯上她。一个声名狼藉的港城后妈,凭什么让罗强亲赴?除非她身上有罗强急需的东西——不是器官,是钥匙。”
“什么钥匙?”南晚脱口而出。
宝贝抬眼,目光如刃:“能打开周武记忆的钥匙。”
空气骤然凝滞。
陆北手一抖,药盒“哐当”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后颈渗出细汗——小野昏迷前最后一句呓语,他没告诉任何人:“……沉哥,别信周武,他眼睛不对……”
当时他以为是幻听。
此刻,他捏着药盒,指节发白。
贺景城忽然低笑一声,打破沉默,“行啊,咱们家宝贝,现在连罗强的算盘都敢拨了。”
宝贝没笑,只将汤碗往小野面前又推了推,“先喝汤。等汤凉了,我告诉你周武眼睛怎么不对。”
小野仰头喝尽,喉结滚动,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脆响。
宝贝起身,走向书房。薄宴沉跟在她身后,步子沉稳,却在门槛处微微一顿——他看见宝贝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新愈的划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过,又精心涂了药膏遮掩。
他没问。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闹。
灯光下,宝贝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褪色,边角磨损,印着“津城地质勘探队·1998年冬”字样。她翻到中间一页,停在一张泛黄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中间那人戴眼镜,笑容温和,正是年轻时的周武;左侧是穿着旧军大衣的沉毅青年,眉骨高,下颌线凌厉——那是薄宴沉的父亲;右侧女子裹着红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清亮如星。
宝贝指尖划过照片上女子的眼睛,轻声道:“爸,你记得她吗?”
薄宴沉盯着那双眼睛,呼吸微滞,“……林映雪。”
“对。”宝贝合上本子,声音冷了下来,“周武的妻子,也是当年勘探队唯一的女地质员。她死于一场塌方,官方记录是意外。可这份勘探日志里,有她临终前写的最后一页——”她翻开另一页,纸张脆黄,墨迹洇开,“她写:‘他们篡改了岩层图,沉哥信了。周武在撒谎,他眼睛里的光是假的,是玻璃做的。’”
薄宴沉瞳孔骤缩。
“玻璃做的?”他声音绷紧。
“义眼。”宝贝抬眸,直视他,“林映雪死后第三年,周武装了左眼义眼。而矿区那个‘周武’,宋修远说他戴着口罩,只露眉眼……可他眉骨太高,眼窝太深,眼皮褶皱走向,和真周武完全不同。”
“你是说——”薄宴沉嗓音沙哑,“他左眼,是假的?”
宝贝没答,只从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边缘锐利,带着暗红锈迹,像从某具陈旧义眼基座上撬下来的卡扣。
她放在掌心,推到薄宴沉面前。
“今天下午,我在小野病房窗台缝隙里找到的。”
薄宴沉拾起金属片,指腹摩挲着冰凉粗糙的表面。窗外,贺家灯火通明,糖糖的笑声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机震动起来。是宋修远发来的消息:
【薄总,刚收到消息:矿区今日凌晨突降暴雨,山体滑坡,通往外围的唯一隧道塌方。周武……失联了。】
薄宴沉盯着那行字,没回。
他抬头看向宝贝,灯光下,她侧脸线条安静,眼底却沉着一片海——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而书房门外,糖糖正踮脚趴在门板上,小手攥着那只灰兔子,耳朵贴着缝隙,听里面寂静无声。
她没听见说话,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片落进玻璃烟灰缸的声响。
叮。
像一粒星子坠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