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魂易凝,剑魄却难成形。
木盒中的这道剑魄,分明是依托神玄剑格才凝练出来的。
多少剑修耗尽心血凝成剑魂后,穷其一生也生不出剑魄来。
如今,眼前竟摆着一个现成的。
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不知要惹多少人眼红。
便是许守心这等身份尊贵的宫使,此刻也不由望眼欲穿。
牧渊静静盯着那道灵动的小人,伸出手去,细细感知。
小人完全由精纯能量构筑而成,内里缭绕着丝丝缕缕的剑识之力,玄妙无比。
若靠自己凝练,少说也要百年光阴,......
剑无双脚尖微沉,谢允胸口顿时凹陷三分,喉头一甜,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他瞳孔涣散,四肢抽搐,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那一脚之下,不仅碾碎了胸骨,更有一道阴寒剑气顺着膻中穴倒灌而入,直冲心脉!
“住手!”
一声清叱撕裂长空,不是来自左道神宫方向,而是自第七层栏杆边陡然炸响!
秦幼微不知何时已跃至栏杆之上,小手攥着半把糖豆,另一只手却死死按在腰间那柄巨剑剑柄上。她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豹子:“剑无双!你敢当众杀人?峰老定下的规矩——登台者生死不论,可没说能借机诛杀同辈、泄私愤!你若真杀了他,今日这剑台,你就别想再踏进一步!”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如一道粉白流光掠出,竟不落剑台,而是悬停于半空三尺处,足下虚踏,衣袂翻飞,手中巨剑嗡然震颤,剑脊之上浮起七道细如发丝的淡金纹路——那是问剑玄宫嫡传《七星引》的入门征兆!
全场哗然。
“她才多大?十二?十三?竟能御空凝势?”
“不是御空……是借势!她脚下那缕风,是剑奴前辈方才劈出第三剑时残留的剑意余韵!她竟能感知、牵引、借力!”
仇天阳站在楼梯口,脸色阴晴不定。他身后两名随从呼吸急促,一人低声道:“大人……这小姑娘,怕是比剑无双还早窥见‘剑势’之门。”
仇天阳没答,只盯着秦幼微腰间那柄巨剑。剑鞘古拙,黯无光泽,唯有一道蜿蜒裂痕自鞘口延至剑尾,像一道陈年旧疤。可此刻,那裂痕正微微泛着青光,仿佛活物呼吸。
剑无双缓缓收回脚,垂眸扫了眼谢允——后者已面如金纸,气息断续,但确实未死。他冷冷一笑:“秦姑娘好眼力。不过——”他忽然抬手,屈指一弹。
叮!
一粒银光自他指尖疾射而出,快如电芒,直取谢允眉心!
“你——!”
秦幼微瞳孔骤缩,巨剑尚未挥出,那粒银光已至谢允额前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无声无息横插进来。
啪。
一只枯瘦手掌凭空出现,两指轻夹,将那粒银光稳稳捏住。
不是灵力激荡,不是剑气迸发,甚至连衣角都没掀动。
就只是两根手指,夹住了足以洞穿九重山岳的剑罡凝珠。
全场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灰影转过身来。
是个干瘪老头,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别着个豁了口的陶酒壶,脸上皱纹叠着皱纹,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了千年的幽火。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粒银光,嗤笑一声:“小娃娃,火气这么大?你师父没教过你——剑修的杀意,要藏在剑里,不是挂在脸上。”
剑无双瞳孔猛缩,一步未退,却悄然绷紧全身筋骨:“……峰老?”
灰袍老人没应他,反而侧过头,望向牧渊所在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喂,齐天境的小子,茶凉了,换一盏。”
牧渊正端着茶盏,指尖悬在半空。闻言,他手腕微顿,茶汤澄澈如镜,映出老人那双幽火般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
“啪嗒。”
一声轻响,却像敲在众人耳膜上。
剑奴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盘坐在剑台边缘,手里那柄锈剑斜插地面,正一下一下轻轻震颤。他望着灰袍老人,懒洋洋道:“老头子,你再不出手,我这三招就得改叫‘送命三剑’了。”
灰袍老人——峰老,抬手搔了搔乱糟糟的白发,嘟囔道:“啰嗦。我这不是来了么。”
他目光扫过剑台,扫过瘫软如泥的谢允,扫过咬牙切齿的左道神宫弟子,最后落在剑无双身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刚才那一弹,是想试试我的底线?”
剑无双喉结滚动,沉默良久,终是单膝跪地,抱剑垂首:“晚辈失态,请峰老责罚。”
“责罚?”峰老歪了歪头,“我若真要罚你,现在你这条胳膊就已经不在了。”
他忽而转身,朝牧渊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全场目光轰然转向牧渊。
仇天阳眼神陡然锐利如刀。秦幼微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啊?叫他?”
牧渊起身,步履平稳,踏上剑台。
他经过剑无双身边时,脚步未停,也未看他一眼。
剑无双垂着头,却感到一股无形压力自对方肩头漫过,压得他脊椎隐隐作痛——不是威压,不是气势,而是一种……存在本身便不容忽视的“重”。
就像山岳移位,不是砸下来,只是它本就在那儿,你站在旁边,便自然喘不过气。
牧渊走到峰老面前,站定。
峰老上下打量他,忽然伸手,一指点在他眉心。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魂震荡,只有一点温热。
可就在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
嗡!
整座七玄神剑峰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鸣”。
七柄镇峰飞剑齐齐发出龙吟之声,剑光暴涨百丈,撕裂云海,直贯九霄!
山腰剑台之上,悬浮的璀璨剑台骤然崩解,化作亿万点星辉,尽数涌入牧渊眉心那一点温热之中!
“他……在引剑意入体?”有人失声惊呼。
“不对!那是……剑胎共鸣!”一名白须老者浑身颤抖,“七剑同鸣,唯有剑胎初成者方能引动!可他才齐天境,连剑心都未铸,怎可能生出剑胎?!”
峰老收回手指,嘿嘿一笑:“谁说他没铸剑心?”
他忽然一拍腰间酒壶,壶盖弹开,一道青光激射而出,悬停于半空——竟是一柄寸许长短、通体青玉雕琢的小剑!剑身纤细,剑尖微颤,却自有万钧之势,仿佛将整片苍穹都压在了那一点锋芒之上!
“看好了。”
峰老屈指一弹。
青玉小剑倏然暴射,不攻人,不破阵,直直刺向牧渊心口!
“峰老疯了?!”
“那是他的本命剑胎——青冥!他要用本命剑胎,替这小子……开窍?!”
牧渊依旧未动。
甚至没抬手。
青冥小剑撞上他胸口衣襟的刹那——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小剑没入,如水滴入湖,不见血,不见伤,只有一圈涟漪状的青光自他心口荡开,瞬息蔓延至四肢百骸!
牧渊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眸中无光,却似有万千剑影沉浮生灭。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虚空之中,凭空凝出一柄剑。
无锋,无锷,无柄,通体由纯粹剑意勾勒而成,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让所有目睹之人脊背发寒——
因为那柄剑,正在呼吸。
一呼,剑气吞吐三千里;一吸,天地灵气尽数坍缩为一点寒芒。
“……剑心已成。”峰老喃喃道,声音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且……是‘无相剑心’。”
“无相剑心?”秦幼微脱口而出,小脸煞白,“那不是传说中……第一剑仙才能凝就的剑心?!”
峰老没答,只盯着牧渊手中那柄虚幻之剑,目光复杂难言:“无相,故无滞;无滞,故无碍;无碍,故……可斩一切有形无形之障。”
他顿了顿,忽而看向剑奴:“老奴,你刚才第三剑,用的是几成力?”
剑奴挠了挠头:“八成吧?留了两成防他真死了。”
峰老点点头,又看向牧渊:“你接他第三剑时,破的是‘梦’,还是‘意’?”
牧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山巅:“破的是‘他以为我在破梦’。”
全场寂静。
峰老怔住,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云海翻涌,七剑齐啸!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笑声忽敛,目光如电,“既然你已成无相剑心,那便无需守台。”
他袖袍一挥。
轰隆!
整条通往峰顶的玉道骤然崩塌!
不,不是崩塌——是“解构”。
玉石化为齑粉,齑粉升腾为雾,雾气流转,竟在虚空之中重新凝成一条崭新道路——通体由流动的剑意构筑,两侧浮沉着无数破碎剑影,或怒斩,或悲鸣,或寂灭,或重生……每一道,都是曾陨落于七玄峰上的绝代剑修残念!
“此路名曰‘万劫’。”峰老声音肃穆,“走过去,你便是第一剑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剑无双、仇天阳、秦幼微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回牧渊身上,一字一顿:
“可若走不过去——”
“你将不再是牧渊。”
“而是……七玄峰第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九具剑冢。”
话音落,万劫之路无声延伸,尽头隐没于云海深处,那里,一柄通体漆黑、剑脊铭刻着“第一”二字的古剑,正静静悬浮,剑尖朝下,倒悬于天地之间。
牧渊迈步。
脚落之处,剑意凝实为阶。
他刚踏上第一级,整条万劫路骤然狂震!
两侧剑影同时暴起,无数道残念剑光撕裂长空,如暴雨倾盆,尽数斩向他后心!
“他疯了?!那是七万年来的所有剑修执念!哪怕一道残念,也能斩杀寻常圣境!”
“他连护体剑罡都没撑开!”
牧渊依旧未回头。
只是左手背在身后,五指微张。
呼——
所有袭来的剑光,在距他背心三寸之处,齐齐凝滞。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击溃。
是“停”。
像时间在此刻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继续向前。
第二步。
万劫路陡然变色,雾气翻涌成血海,无数狰狞剑灵自血浪中咆哮而出,每一张脸,都是他曾见过的面孔——韩炎、赵铁山、谢允、秦幼蝉、仇天阳……甚至还有峰老自己!
“破心魔劫!”有人骇然嘶吼。
牧渊脚步未停。
第三步。
血海崩散,化作无边虚无。
他孤身立于混沌中央,四顾茫茫,唯有一柄剑,悬于头顶。
那剑,正是他自己的剑。
可剑身上,却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牧渊”、“牧氏遗孤”、“齐天境废物”、“峰老亲点传人”、“第一剑仙候选”……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枷锁,一道执念,一道足以将剑心蛀空的毒藤。
牧渊仰头,静静看着那柄剑。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琉璃碎裂。
他眉心浮现一道细小裂痕,裂痕之中,没有血,只有一道纯白剑光,如初生朝阳,悍然斩出!
那光不劈剑,不斩念,只照向他自己。
光照之处,所有名字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万劫路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等“自斩”。
可牧渊身形不动,只缓缓合上双眼。
再睁眼时,眸中空明如洗,再无半点波澜。
他抬脚,踏上第四阶。
万劫路,终于安静了。
不是臣服,不是畏惧。
是终于认出了——
那具躯壳之内,早已没有“牧渊”。
有的,只是一柄……
正在苏醒的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秦幼微忽然跳下栏杆,小跑到剑台边缘,仰头望着那道拾阶而上的身影,小脸紧绷,忽然高高举起手里的糖豆罐子,用力摇了摇。
哗啦!哗啦!
清脆声响,竟盖过了万劫路的余震。
她踮起脚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喂——齐天境的大笨蛋!”
牧渊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秦幼微咧嘴一笑,把糖豆罐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字字清晰:
“我姐姐说了,你要是真成了第一剑仙……”
“我就把问剑玄宫祖传的《大梦剑法》真本,偷出来给你!”
牧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不是笑,不是应诺,只是……记下了。
他转身,继续向上。
万劫路尽头,那柄倒悬古剑,剑尖轻轻一颤。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一柄真正的剑,来握住它的柄。
等待一个名字,来填满它剑脊上,那空了七万年的“第一”。
而就在此刻,山脚之外,一道撕裂苍穹的黑色剑光,正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七玄神剑峰,轰然斩来!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冻结,时间凝滞,连七剑共鸣之声,都为之戛然而止。
剑光之上,一行血字凌空燃烧:
【剑来。】
【吾名——陆沉。】
【尔等,皆为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