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无双脚尖微沉,谢允胸口顿时凹陷三分,喉头一甜,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他瞳孔涣散,四肢抽搐,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那一脚之下,不仅碾碎了肋骨,更有一道阴寒剑气如毒蛇钻入经脉,直冲心宫!
“住手!”
一声厉喝撕裂长空。
左道神宫方向人影暴起,三名白袍老者破空而至,袖袍鼓荡如风雷炸响,指尖齐齐点向剑无双命门!三人皆是天衍境巅峰,联手一击,足可撕裂山岳、断流江河!
剑无双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不是拔剑,而是五指虚张,朝前轻轻一握。
嗡——
整座剑台骤然一颤。
虚空之中,竟凭空凝出七道黑气所化的剑影,呈北斗之形悬于他头顶,无声旋转。每一道剑影之上,都浮现出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幽光吞吐,仿佛内里封印着某种即将苏醒的古老凶物。
“北斗锁魂剑?”秦幼微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小脸煞白,“他……他居然把这禁术练成了?!”
“什么北斗锁魂剑?”牧渊端着茶盏,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剑无双身上。
“是右道神宫的禁忌剑诀!”秦幼微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传说此剑不斩肉身,专噬神魂。练成者需以自身七魄为引,每炼一魄,便失一分人性。练至七魄俱全,便再无悲喜哀怒,只剩纯粹杀念……可一旦失控,反噬之下,神魂当场溃散,连转世机会都不留!峰老当年就说过,此剑若出,必见血劫!”
话音未落——
砰!砰!砰!
三声闷响接连炸开!
那三位白袍老者身形戛然而止,如遭无形巨锤轰击,胸前各自浮现出一道漆黑掌印,印中赫然嵌着半截凝实剑影!他们面色瞬间灰败,双目失神,脚下踉跄后退三步,扑通跪倒,七窍同时淌出黑血。
其中一人张嘴欲言,却只喷出一口墨色雾气,雾气落地,竟凝成一只嘶鸣不止的乌鸦虚影,扑棱棱飞向高空,眨眼间化作黑烟消散。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剑奴依旧闭目打盹,仿佛台上生死与他无关。
剑无双收回手,俯视着脚下尚存一丝意识的谢允,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你刚才说,谁该去死?”
谢允喉咙咯咯作响,眼球翻白,嘴唇翕动,却已说不出一个字。
剑无双弯下腰,指尖拂过谢允眉心。
一缕黑气悄然渗入。
谢允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剧烈痉挛,双眼瞳孔骤然扩张,瞳仁之中竟映出七颗星辰倒影,一闪即逝。
“七星照命……”秦幼微倒吸一口凉气,“他给他种了‘星蚀咒’!”
“什么意思?”牧渊终于放下茶盏。
“意思是——谢允活不过三天。”秦幼微咬着下唇,小手攥紧裙角,“被种下此咒者,每日子时,体内一颗星辰便会熄灭。七日之后,神魂彻底崩解,尸身化为齑粉,连魂灯都点不燃。”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可他……只给了谢允三天。”
牧渊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剑无双。
后者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剑台中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那柄黑剑横于膝上,剑脊幽光流转,隐隐有呜咽之声自剑身深处传来,似无数亡魂在哭嚎。
第七层角落,仇天阳忽然低声道:“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身旁同伴皱眉。
“他不该这么强。”仇天阳盯着剑无双背影,眼神锐利如刀,“三年前右道神宫秘典泄露,我亲眼见过剑无双演剑——那时他连北斗第一星‘天枢’都未能凝实。可方才那七道剑影,分明七星俱全,连‘摇光’最后一星都已圆满。三年,从半步天衍到七星圆满……除非……”
他猛地一顿,喉结滚动:“除非他吞了‘太初剑胎’。”
“太初剑胎?!”同伴失声,“那不是三百年前被峰老亲手镇压在七玄绝渊最底层的混沌剑灵?传闻它吞噬万剑而生,本体是一团未成形的剑意胚胎,能重塑剑骨、重铸剑心……可它早在百年前就被峰老以‘大梦剑法’封入永眠,怎会……”
“所以才叫不对劲。”仇天阳眯起眼,“峰老若真镇压了它,为何今日剑奴不出手拦他?为何任由他在此施咒杀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惊惧。
此时,剑台之下,人群开始骚动。
原本跃跃欲试者,此刻纷纷后退半步。
剑无双没出剑,只用一手,便废三名天衍境长老;只用一指,便种下必死之咒。这不是战力压制,这是……规则凌驾。
有人低声喃喃:“他不是来争传承的……他是来立威的。”
“立给谁看?”
“给峰老。”
这话一出,四周空气仿佛骤然冷却。
就在这时——
“咳。”
一声轻咳,极淡,却如金石相击,清越入耳。
所有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第七层楼梯口,不知何时立着一名青衫少年。
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容干净,眉宇间不见锋芒,反倒透着几分书卷气。腰间悬着一柄素木剑鞘,鞘身斑驳,连剑穗都褪了色,像是被雨水泡了百年,又晒了千年。
可当他踏出第一步时,整个第七层的灵气,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停滞,而是……俯首。
所有悬浮于空中的茶盏、玉杯、丹瓶,皆微微倾斜,朝向他所在的方向。
秦幼微眨了眨眼,忽然拽了拽牧渊袖子:“喂,那个穿青衫的……他走路的时候,地板缝里的灰尘都不飘了。”
牧渊眸光微凝。
那少年一步步走上剑台,脚步很轻,却每一步落下,剑台边缘的符纹便亮起一道微光,仿佛在应和。
剑无双睁开了眼。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
没有火花,没有剑气迸射,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可就在这一瞬——
剑奴眼皮一掀,霍然抬头!
他坐直了身子,第一次真正正视台上的青衫少年,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古怪笑意:“呵……你终于来了。”
青衫少年停在剑台边缘,抬手,缓缓解下腰间木剑。
剑鞘脱落,露出一截剑柄。
无纹,无铭,无饰。
只有一道蜿蜒如溪的浅褐色木纹,自柄端一直延伸至鞘口。
他并未拔剑,只将木剑横于掌心,轻轻一叩。
铛。
一声脆响,不似金铁,倒像古寺晨钟,悠远绵长。
整座七玄神剑峰,七柄飞剑齐齐震颤,发出共鸣之音!
嗡——嗡——嗡——
峰顶云海翻涌,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纯白剑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青衫少年眉心。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不见人间烟火,唯有一片浩渺剑域,星河流转,万剑沉浮。
“林晚舟。”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奉师命,代峰老,验剑。”
剑无双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惊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恍惚。
他盯着林晚舟手中那柄木剑,喉结上下滑动,良久,才哑声道:“你……还活着?”
林晚舟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剑无双膝上黑剑:“北斗七杀,借来一观。”
剑无双沉默三息,忽然仰天一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你既归来,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北斗!”
他猛地一拍膝上黑剑!
嗡——
剑身爆发出刺目黑光,七道星芒自剑脊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座旋转的微型星图!星图中央,一颗猩红血星缓缓升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北斗第八星……堕星!”秦幼微失声尖叫,“他疯了!那是当年被峰老亲手剜出剑谱的禁忌之星!”
林晚舟神色未变。
他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那七道星芒竟不受控制地一滞,继而如倦鸟归林,纷纷朝他掌心汇聚而去。
“不可能!”剑无双瞳孔骤缩,“堕星已融我神魂,怎会……”
话未说完,林晚舟掌心忽绽微光。
一道极淡的青色剑影,自他指尖浮现。
无锋,无刃,甚至看不出是剑。
只是一道青影,一缕剑意,一线天地初开时的清气。
它轻轻一绕。
七道星芒尽数湮灭。
堕星血光如遇烈阳,嗤嗤蒸发,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剑无双如遭雷殛,当场喷出一大口黑血,黑剑脱手坠地,发出沉闷钝响。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剑台之上,额头抵着冰冷石面,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伤,而是因……敬畏。
“你……”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竟能……收束堕星残意?”
林晚舟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青影,轻声道:“堕星不是禁忌,是未完成的救赎。峰老剜它,并非为毁,是为等一人来补全。”
他抬眼,望向剑无双:“你若信我,便随我下山,去绝渊。”
剑无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林晚舟已转身,缓步走下剑台。
途经牧渊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你身上,有大梦剑法的气息。”他说,“但不是峰老教的。”
牧渊指尖一紧,茶盏中水面纹丝不动。
林晚舟没等他回答,已继续前行。
走到第七层门口,他忽然停住,望着窗外翻涌云海,淡淡道:“选拔,到此为止。”
“什么?”众人愕然。
“峰老从未设选。”林晚舟声音清越,“所谓三招试剑,不过是试尔等心性。剑奴出手,只为剔除执念太深、戾气太重者。而你等争抢的‘传承’……”
他抬手,指向云海深处。
那里,七玄神剑峰主峰之巅,忽有七道虹光冲天而起,交汇于一点,凝成一枚悬浮虚影——
是一枚古朴玉简,通体泛着温润青光,简身镌刻二字:
《大梦》。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在剑台,而在峰顶。”林晚舟道,“但凡踏上玉道者,皆可登顶参悟。唯有一人例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剑无双身上。
“你,需随我去绝渊。待堕星归位,大梦方成。”
全场寂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
秦幼微怔怔望着林晚舟背影,忽然小声问:“喂,他……真是峰老的弟子?”
牧渊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云阶尽头,良久,才低声道:“他不是弟子。”
“那是?”
“是……剑胚。”
秦幼微一愣:“剑胚?”
“峰老一生铸剑万千,唯独此剑,未成形,未开锋,未落名。”牧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却早已被他,认作——第一剑。”
话音落处,第七层穹顶之上,忽有七颗星辰悄然亮起,排布如剑,遥遥呼应峰顶玉简。
而就在同一刹那——
七玄绝渊最底层,一道被锈链缠绕千年的青铜巨棺,内部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心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