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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鳥之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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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安德裏克家作爲富甲一方的豪紳,其家邸也只能用極盡奢華這個詞來形容。

五彩斑斕的琉璃吊燈,精心裝裱的藝術掛畫,請最好工匠打造的木紋裝飾和牆裙,還有各種光輝掩映,搭配上鋼琴師悠揚的曲調,真是讓來客恍如走進了夢境。

至少詩人就有這樣的感覺。

他愣神的功夫,攔住了一個爲客人端酒送水的家僕的去路,又是遭來不少白眼。

好在,詩人打從進這個房子裏起,就沒有少遭到鄙夷的目光,他現在也是漸漸生出了不少免疫來,也不知道是幸與不幸。

“來,跟我到這邊。”男僕招呼他跟緊。

他被帶到了大廳的前場,在那裏,有名的鋼琴師在彈奏着舒緩的樂曲,旁邊還有小提琴和大提琴的伴奏。

詩人聽着柔和的曲調,忍不住地用手在大腿上打起來節拍,一曲終了,他是鼓掌最響亮的那一個。

等到那些被邀請來的表演家們起身鞠躬致禮之後,男僕在他耳邊低語一陣,然後在他身後推了一把:“輪到你的表演了,詩人。”

詩人沒能剎住腳步,他是衝進演奏的舞臺上。

就像一個急於破壞演奏的小醜。

演奏的聲音因爲詩人的出現戛然而止。

人們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詩人的身上。

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盛裝出席,匯聚名流的晚會上,竟然會出現這麼一個不合時宜的人。

“把他攆出去。”

“他究竟是誰,門衛到底在幹什麼,竟然放這麼一個乞丐進來!”

抱怨和惱怒的聲音在人羣裏此起彼伏。

然而處於風暴當中的詩人,視線能夠看見的只有演奏臺下一顆顆聳動的人頭,卻再也找不到男僕的身影。

究竟該怎麼辦呢,這個情況?

冷汗從他的額角滲出。

事實上,他一眼就看見了之前押着他動彈不得的壯漢正在從門邊過來,還帶着幾分威嚇性的按了按指節。

但是,這不是最壞的情況。

“怎麼回事,誰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一個蒼老中帶着威嚴的聲音響起,雖然不響,卻掐滅了大廳裏其他嘈雜的聲音。

“老爺。”

因爲騷動而趕過來的老管家恭敬地鞠了個躬。

詩人抬頭,看見了此刻站在扶梯上的那個頭髮半白,拄杖的中年人,他儀表堂堂,目光深沉而內斂,樣貌和裝扮就像是裝裱在大殿正上方懸掛的那副畫像一模一樣,毫無疑問就是這棟宅子的主人——安德裏克老爺。

而他的身後還跟着另外兩個人,安德裏克小姐和攙扶她下樓的女僕。詩人的視線和她的身影重疊之後,就再也挪不開了。

他甚至忘記了眼前的騷動,忘記了自己尷尬的處境。

只因爲穿着一襲白色禮服的安德裏克小姐,真的是美若天仙。

詩人忍不住開口唱道。

“你的美麗,出落凡塵,來自那仙域縹緲,讓我心醉神迷。”

如果說剛纔安德裏克小姐的臉上還有頗多的疑惑,但是聽到了詩人熟悉的歌聲,讓她的嘴角不由地牽起了微笑。

“這個人是誰?”

安德裏克老爺終於發現了詩人。

回答他的是躬身致歉的老管家。

“抱歉,是老奴的疏忽,讓耗子溜進了宅院,打擾了老爺和客人們的雅興。”

“趕他出去……再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安德裏克家的門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是。”

在老管家眼神的示意下,那兩個早就等的不耐煩的護衛摩拳擦掌地上來了。

“父親,不要!”

安德裏克小姐趕緊拉住了她的父親。

“怎麼了,親愛的?”

“父親,請不要趕他走。”

“爲什麼!”

“因爲他是我的朋友……對了,是我邀請他來的!”

安德裏克老爺稀疏的眉毛皺緊了。

他敲了敲手杖。

“安德裏克的家族沒有這樣的朋友。”

他又放大了聲音。

“管家,把這個跳樑小醜給我轟出去!”

壯漢已經踏上了舞臺,切斷了詩人的退路。

現在就憑他一隻跛腿,又怎麼會是他們的對手。

詩人突然靈機一動。

“那個,我是來演奏的。”

“演奏?”

舞臺底下一片鬨笑之聲。

舞臺上端坐着的琴師們,也露出了不屑的目光。

“好好,你倒是有趣。”安德裏克老爺怒極反笑。

但不諳人心險惡的詩人似乎把這個當做是對自己的賞識了。

他解下了背在身上的六絃琴,撥動了琴絃。

他的目光注視的,永遠只有一個人。

只要那個人,對着他微笑,那就是比全世界所有金錢堆積的財富還要寶貴的幸福。

他可以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卻惟獨對她一顰一笑情有獨鍾。

只因爲她,已經牽動了他的靈魂。

歌聲仍在繼續。

人們無法相信那柔和的聲線,動情的歌聲,是從那個像是乞丐般滑稽可笑的男人口中發出的。

他們也無法想象,六絃琴彈奏的簡單音符,卻蓋過了那華美編織的鋼琴樂章。

只因爲歌聲裏,有着感人的東西,在盤旋,在流淌。

多愁善感的婦人們掩巾遮面,偷偷地擦拭淚水。

嚴肅刻板的男人們也因爲悠揚的曲調而放緩了表情。

兩個壯漢已經估摸不準自己是否該打斷這場突如其來的演奏,這一猶豫,就到了演奏的結束。

詩人放下六絃琴,輕輕地鞠了個躬。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鼓的第一聲掌聲,全場竟是歡聲雷鳴。

但是詩人的視線,不爲所動,只是注視着他該注視的人。

這個毫不避諱的視線觸動了一些人的神經,這裏面就包括了安德裏克老爺。

“好,演奏的不錯。”他誇獎道。

“謝謝。”

詩人或許永遠無法理解,有些人說話的時候,意義永遠是相反的。

安德裏克老爺拄着手杖下了樓,人羣分開了條過道,讓他走近了舞臺。

隨侍在他身側的,除了安德裏克小姐之外,還有躬身相迎的老管家。

護衛們終於架住了詩人。

“放開他。”

這一次,安德裏克老爺沉重的聲音趕在了小姐出聲的前面。

護衛照辦了。

“演奏的好,年輕有爲,該賞!”

安德裏克老爺說這話的時候,意味深長地看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掏出了幾枚金幣。

但是金幣卻在詩人面前一枚枚的落下了,濺落在了地面上。

“不好意思,是我老眼昏花。”

老管家的道歉裏,完全聽不到誠意。

但是詩人卻放緩了瘸腿,趴在了地上去撿。

瘸子。

安德裏克老爺的眼睛裏又多了份嘲弄。

一枚,兩枚……

客人裏看着這一幕紛紛發出了哂笑。

還有一枚金幣,被踩在了安德裏克老爺的腳下。

女僕在安德裏克小姐的耳邊附耳幾句,少女美麗的臉上浮過一絲不忍,她撩起裙邊,也要俯下身幫忙的時候,被她的父親用手給抓住了。

你是安德裏克家的千金,注意分寸!

像是在這樣無聲地警告着。

小姐只能咬緊了嘴脣。

“安德裏克老爺,您的腳。”

“當然。”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他挪開了腳尖,讓匍匐在他腳下的詩人撿起了那枚金幣。

當詩人要把錢還給管家的時候,安德裏克老爺卻用手杖撩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這是給你的獎賞,收下吧。”

金幣,詩人大概需要在廣場上連續演奏十天半個月, 也未必能夠賺夠其中的一枚。

但是安德裏克老爺一次就賞了他四枚,該說不愧是有錢人家嗎?

“謝謝您,安德裏克大老爺。”

“不謝,你就用這錢去好好買件像樣的衣服,再喫些平時喫不到的東西,過一個愉快的夜晚,畢竟上帝對誰都是仁慈的,不是嗎——管家,替我送他離開。”

“父親!”

“至於我親愛的寶貝女兒,我有一位年輕有爲,尤其是身份配的上你的先生要介紹給你……啊,正說着他就來了,這位是男爵閣下。”

“見到您是我的榮幸,安德裏克閣下,還有您美麗的千金,世界上最華麗的辭藻也不能表述我現在的心境……”

管家領着詩人走着,而護衛在他身後催促地推了一把。

詩人與安德裏克小姐彼此回頭的視線,交錯而過。

站在安德裏克小姐面前和她攀談的,是一個衣着光鮮的男人,戴着半框的單邊眼鏡,寶石戒指戴滿了十指的貴族,而他的身後,男僕諂媚的笑着,他注意到了詩人的視線,笑着搖了搖頭。

他的嘴型似乎在說。

癩蛤蟆想喫天鵝肉。

府宅的大門,永遠駐留在詩人的身後,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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