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宗訓被抓的第二天,柴榮的遺孀符氏進宮了。
符氏明知自己的這個兒子罪大惡極,不可能被蘇寧赦免,卻還是想進宮求求情。
天剛矇矇亮,皇宮的側門還沒完全打開,符氏就已經到了。
守門的禁軍自然認得符氏,畢竟她曾經可是母儀天下的符皇後。
只是,當年那位母儀天下的符皇後,如今已是滿頭白髮的老婦人。
今日,符氏穿着一身便服,頭髮簡單地挽着,臉上沒有脂粉,眼角眉梢都是憔悴。
五十多歲的人了,保養得再好,也遮不住這些年熬出來的老態。
符氏直接在御書房門口跪了下來:“罪婦符氏,求見陛下。”
門口的太監看了符氏一眼,沒敢怠慢,連忙轉身進去稟報。
御書房裏,蘇寧正在批奏章。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有從西域來的軍報,有從江南來的稅單,有從草原來的請安摺子。
他一份份看過去,一份份批過去,硃筆蘸了又蘸,寫了又寫。
皇城司指揮使陳橋站在一旁,正稟報着昨天夜裏的後續,“陛下,皇城司那邊已經連夜審訊了符昭信。他招了,從一年前開始謀劃,和契丹殘部聯絡了三次,和那些舊官僚密會了五次。名單都在這兒,一共三十七人,有在京
的,有在地方的,還有幾個藏在西域的。”
蘇寧接過名單,看了一眼,“還有嗎?”
“還有符家的一些人。符昭信的三弟符昭義,四弟符昭禮,都參與了。符令圖的父親符彥倫,雖然沒直接參與,但知情不報。皇城司的人說,可以按同謀論處。”
蘇寧點點頭,沒有說話。
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太監進來,躬身道:“陛下,符氏跪在外面,求見陛下。”
蘇寧放下筆,沉默了片刻,“讓她進來。”
“是!”
很快符氏被領進來,走到御案前,跪了下去。
她的膝蓋觸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整個人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罪婦符氏,叩見陛下。”
蘇寧臉色複雜的看着她。
自從符氏和柴宗訓被趕出皇宮之後,自己和這個符氏就是很少再見面了。
當年那個端莊賢淑的符皇後,如今已是滿頭白髮。
歲月在符氏臉上刻下無數溝壑,眼睛裏的光彩早已消失殆盡。
她跪在那裏,瘦弱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蘇寧說:“起來吧。”
然而符氏卻是沒動,“陛下,罪婦今日來,是想求陛下開恩。
“爲誰求?”
“爲宗訓。”符氏抬起頭,眼眶泛紅,淚水在裏面打轉,“他是先帝唯一的骨血,是世宗皇帝留在世上唯一的根。求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饒他一命。”
蘇寧沒有說話。
符氏跪着,淚流滿面,“陛下,宗訓一時糊塗,受了那些人的蠱惑,才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可他畢竟年紀輕,不懂事。求陛下饒他這一回,哪怕廢爲庶民,發配邊疆,都行。只要留他一條命,給柴家留個後……………”
“留後?”蘇寧卻是打斷了她,“他有沒有留後,你不知道?"
“這……………”符氏愣住了。
“柴宗訓今年三十三歲,兒子生了三個,女兒兩個。柴家的後,早就留了。如今,你拿這個來求情,不覺得可笑嗎?”
符氏的臉色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寧看着窗外,發現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皇宮的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
遠處,幾個太監正在打掃庭院,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沙沙作響。
過了好久,蘇寧的聲音這纔再次響起,“符氏,朕問你,這些年朕待柴家如何?”
“…………”符氏跪在地上,低着頭,不敢回答。
“柴宗訓,安樂侯,歲祿兩千石,宅邸一座,田產千畝。他這三十三年,喫的穿的用的,哪一樣少了?朕說過,這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朕做到了。”
蘇寧轉過身,看着符氏,“可他呢?”
“......”符氏的眼淚流了下來,
“宗訓,他不滿足。他想要更多。想當皇帝,想要這天下,想把朕從這把椅子上拉下來。”
“可是......可是宗訓他是你大哥的親兒子,你就不能看在先帝的面子上饒恕嗎?”
“哼!大嫂,謀反是什麼罪,你不知道?”
符氏跪在那裏,渾身發抖,“可......可他畢竟是先帝的兒子......你忘了當年和先帝之間的兄弟情深了嗎?”
“先帝的兒子?”蘇寧冷笑一聲,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先帝的兒子,就該造反?先帝的兒子,就能隨便殺人奪位?”
接着蘇寧走到符氏面前,低頭看着她,“大嫂,你知道柴宗訓勾結的那些人都是誰嗎?符家,契丹殘部,那些被新政斷了財路的舊官僚。他們想幹什麼?殺了朕,推翻新政,把大周變回以前那個樣子。
“到那時候,天下會怎麼樣?那些剛過上好日子的百姓,會怎麼樣?你符氏,你那些侄子侄孫,又能落着什麼好?”
“…………”符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朕給過他機會。很多次。”
蘇寧的聲音緩了下來,透着一絲疲憊,“他小時候,朕親自給他挑師傅,教他讀書識字。王樸、李榖,都是當世大儒,親自給他講課。他長大了,朕給他封侯,給他宅子,給他田產。他要什麼,朕給什麼。只要他安分守己,
這輩子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可他非要走這條路。”
“爲了大周的長治久安,朕不能留他。’
符氏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整個人像風雨中的枯葉,“陛下......陛下......”
“至於符家……………”
蘇寧頓了頓,“符家滿門,夷三族。”
符氏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全是驚恐,“陛下!符家......符家是臣妾的孃家,是宗訓的外家!陛下怎麼能......”
“朕怎麼能?”蘇寧看着她,目光平靜得可怕,“大嫂,你知道你家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嗎?你一直都知道,只不過是視而不見罷了。”
“......”符氏愣住了。
“從太祖皇帝入主汴梁那天起,符家就開始四處散播謠言。說什麼“符氏女,天下母”,“娶了符家女,能坐皇帝椅。你們家不會真以爲太祖看不明白吧?其實,要不是世宗皇帝爲符家求情,太祖早在一開始就滅了符家了。這
些年來,你們家嫁出去的女兒,有多少?嫁給了誰?你心裏沒數?”
“......”符氏的臉白了。
“朕知道。”蘇寧道,“朕一直都知道。”
“太祖皇帝讓世宗皇帝娶了你,朕也娶了你妹妹。符家的女兒,嫁了大周兩代皇帝。你們想要什麼,太祖和朕心裏一清二楚。”
“可太祖和朕忍了。朕也繼續給符家機會。只要你們安分守己,好好過日子,朕就當那些事沒發生過,對於你們的小心思視而不見。”
“可你們不滿足。”
他轉過身,看着眼前如喪考妣的符氏,“符昭信,符令圖,還有那些躲在幕後的老傢伙,這些年幹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買官賣官,侵吞田產,勾結地方豪強,甚至和契丹殘部暗通款曲。你們以爲皇城司不知道?”
“…………”符氏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次謀反,符家是主謀之一。”蘇寧道,“你們想藉着柴宗訓的名義,把朕拉下馬,把新政推翻。然後呢?讓符家出一個皇帝?”
“你告訴朕,朕憑什麼饒他們?”
符氏跪在地上,淚流滿面,“陛下......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蘇寧看着她,“你是不想知道。”
符氏無言以對。
御書房裏安靜了許久。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人聲。
“大嫂,你回去吧。”蘇寧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靜,“看在你奉先帝一場的份上,朕饒你這一次。從今往後,你不再是符家的人。符家的事,和你無關。”
符氏抬起頭,看着蘇寧。
眼睛裏全是淚水,卻還有一絲微弱的希望,“那宗訓……………”
“宗訓絕對不能活。”
蘇寧的聲音很平靜,卻不容置疑,“他是主謀,必須死。’
“......”符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至於柴家其他人,全部廢爲庶民,遇赦不赦。以後柴家子弟,不得入仕,不得科舉,不得進京。”
符氏跪在那裏,渾身發抖。
她終於明白,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沒有挽回的餘地。
那個她一直謹慎保護長大的孩子,那個先帝唯一的骨血,終究是保不住了。
而她的孃家符家,那些她從小長大的親人,也都要死了。
符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寧沒有提淑貴妃符和魏王,這就說明他們和謀反無關。
符氏知道,這是蘇寧不想牽連到淑貴妃和魏王。
最後,符氏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罪婦......告退。”
接着她站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符氏扶了一下門框,差點摔倒。
門口的太監趕緊扶住符氏,她卻是推開太監的手,自己扶着牆,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自己的兒子和家人就要被裏面的那個男人滅族,要說不恨對方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好像無能爲力,畢竟她只是一個如同浮萍的女人。
要怪就怪符家野心太大,也怪她自己挑的男人是個短命鬼。
不過,符氏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兩任丈夫李崇訓和柴榮都是短命鬼,或許這就是她符氏的命。
御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寧站在窗前,望着符氏遠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那個背影,瘦弱,蒼老,搖搖欲墜。
他想起很多年前,符氏剛嫁給柴榮的時候。
那時候的符氏年輕漂亮,端莊賢淑,穿着大紅的嫁衣,一步一步走進皇宮。
太祖郭威在世時,很喜歡這個兒媳,說她識大體,懂規矩。
後來,柴榮登基,符氏便成了皇後。
那些年,符氏把後宮管得井井有條,從不插手朝政,從不幹涉柴榮的決定。
後來,柴榮御駕親征,死在雲州城下,她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後宮,把年幼的柴宗訓拉扯大。
她也懂得大勢所趨,隨着柴榮突然暴斃,符氏放棄了不該有的野心。
符氏確實是個好皇後,好母親。
可惜,她生在了野心家遍地的符家。
“陛下,”陳橋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符氏那邊......要不要派人解決掉?”
“派人盯着就行。”蘇寧道,“別讓她尋短見。
“是。”
“另外,讓她住在宮裏好了。對外就說,她是先帝的皇後,朕的皇嫂,與謀反案無關。”
“是!陛下。”陳橋點點頭。
蘇寧轉過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還攤着柴宗訓的供狀,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他再次拿起供狀,看了一遍。
那些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淚水涸溼了,有的地方被血染紅了。
他心情複雜地放下供狀,“傳旨,三日後,午門問斬。”
“所有參與謀反的,一個不留。符家滿門,夷三族。契丹殘部,梟首示衆。那些舊官僚和參與謀反的士紳、富商,抄家,誅九族。’
“柴宗訓......”
他頓了頓,“留他全屍。葬在柴家祖墳。”
陳橋愣了一下,“陛下,柴宗訓是主謀......”
“朕知道。”蘇寧道,“可他畢竟是先帝的兒子。大哥就這一個兒子。”
陳橋不再說話,躬身道:“是。”
蘇寧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漸暗。
夕陽的餘暉把皇宮染成金紅色,遠處,那些宮殿的琉璃瓦泛着溫暖的光。
他站在那裏,看了很久,“陳橋。”
“臣在。”
“你說,先帝要是活着,會怎麼處置柴宗訓?”
陳橋沉默了片刻,“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世宗皇帝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兒子。”
蘇寧點點頭,“是啊!他小時候,大哥抱着他,指給朕看,說這是你侄子,以後你要多照看他’。朕答應了的。
他沉默了很久,“朕照看了他三十三年。”
“是他自己,不想讓朕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