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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衆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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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得罪。”宋宴悻悻地笑着。

老翁白了他一眼,接過酒壺,猛灌了兩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小鞠連忙輕拍他的背脊,老人卻擺擺手笑道:“好酒好酒,看在這酒的份兒上,老頭我就饒過你這一回。”

“也就是老頭我年事已高,好說話,要是遇上那些個脾氣爆的、難纏的釣魚佬,你就等着賠銀子吧我告訴你。”

宋宴連聲稱是。

老頭又灌了口酒,眯起眼睛打量宋宴:“小娃娃,聽你這口音,不是郢京人吧?”

“晚輩宋宴,字業聲,淇州而來。”

宋宴接過酒壺,狀若隨意地問道:“老丈如何稱呼?”

“......嗯,我叫......”

老頭忽然一愣,隨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我......我叫什麼來着。”

“嘿嘿,你瞧我這記性,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

“蕭......蕭銘。”

“對了對了。老頭子姓蕭,單字一個銘。”

老翁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如今真是老了......”

宋宴拿着酒壺的手微微一頓。

“蕭銘?”

這不是楚國那位已故大將軍的名諱麼?

楚國的功臣,一生戎馬的大將軍,甚至李儀在入道之前,便是他手下的部將親隨。

李清風明明說過,蕭老將軍半月前壽終正寢,已經故去了。

聽面前這位年輕人有些意外地唸叨自己的名字,老頭有些自得:“怎麼?小娃娃聽過老頭子的名號?”

江風掠過蘆葦蕩,將老人的鬥笠吹得微微晃動。

宋宴沉默着,不知道該怎麼說。

可是,一個凡人的生死,李清風當然沒有理由欺騙自己。

也許,是同名同姓之人吧。

片刻之後,他緩緩說道:“說來也巧,晚輩有位故人,其恩師與老丈同名。”

“喔?還有這麼巧的事?”

老翁忽然來了興致,蓑衣簌簌作響,“說來聽聽。”

“晚輩那位朋友,名喚‘李儀”。”

宋宴看着面前的老頭,看似隨意地說道:“他年少有爲,被朝廷封爲‘雁侯”。”

"......"

老頭忽然瞪大了眼睛,似乎讓他想起了什麼。

“啊!”他驚呼一聲:“那小子啊。”

“他怎麼都成‘侯爺了,我不是跟他說了嗎,朝廷有人要對咱不利,讓他假死脫離楚國朝野。”

“講也講不聽,這小子,真是氣煞我也!”

"1

宋宴沒有說話。

老頭順着李儀的話茬,又說了不少事兒。

“他當年跟在我身邊,還是個親隨偏將,那......”

老頭說着說着,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隨後突然怔住,渾濁的雙眼漸漸失焦。

他沉默了,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他把什麼都想起來了。

駐守邊境,烏山奇遇。

一生徵伐,赫赫戰功。

功高蓋主,朝野爭鬥。

衆叛親離,晚景淒涼。

一切的一切,都想起來了。

自己好像……………

已經死了。

正在此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這死孩子,好端端的,讓這老頭平白無故想起許多傷心事。”

宋宴猛地回頭,另一個蓑衣翁不知何時出現在崖邊,自己的身後。

同樣的鬥笠蓑衣,卻是烏山谷中那位前輩的模樣。

他盤腿坐下,魚簍裏空空如也。

“前輩。”宋宴心中驚異不敢怠慢,連忙行禮。

卻被蓑衣客止住了:“哎?我可不是你前輩啊。”

“本君不是劍宗中人,擔不起你們如此大禮。

說罷他不再管宋宴,回頭望向蕭銘,說道:“都想起來了?”

“......”蕭銘老爺子緩緩點了點頭:“嗯。”

蓑衣客回頭,白了宋宴一眼。

“前輩,這到底......”

蓑衣客沒有回答他。

蕭銘的手指微微顫抖,呼吸越來越急促,渾濁的雙眼漸漸泛起清光。

這一刻,他的思緒彷彿已經不在此處,而是飛回到了從前。

穿越了六十八年的光陰歲月,回到了那個飄雪的清晨。

崖邊天幕,風雲變幻。

我叫蕭銘。

年輕時,只是邊境駐軍中的一名普通親隨,負責爲將軍傳遞文書。

一年初冬,我奉命前往烏山腳下的長楓村,調查“山鬼妖禍”的傳聞。

“蕭家小子,你帶兩個人上山看看,這朗朗乾坤,哪來的甚麼妖物。”

老將軍將令牌拋給我,眼中帶着對年輕人的賞識。

山間冷風呼嘯,我與兩名同袍沿着山民踩出的小徑向上攀登。

與同袍說說笑笑,行至半山腰,也未見什麼古怪之事。

“哈,這樣冷的天色,便是真有妖怪,怕也窩在山裏不肯出來了罷。”

然而,一切變故都發生的太快了。

忽聞林中傳來淒厲慘叫,走在最前面的同袍被一道妖影撲倒,頓時血花飛濺。

“妖怪!是虎妖啊!”

那虎妖厲聲咆哮,向我們緩步而來。

另一位同袍驚叫着向後逃去,卻被橫出的樹枝絆倒,滾落下山崖。

虎妖鼻子裏出氣,似乎對我們很是不屑。

我拔刀的手在顫抖,眼前吊睛白額的大虎身長足有一丈,獠牙指爪之間浸潤着同袍的鮮血,端的是猙獰可怖。

虎妖低吼一聲撲來,我並未退卻,而是本能地揮刀,只是,精鋼打造的長刀竟也被虎爪拍成了兩截。

就在我閉目待死之際,山間忽然響起一道清越的劍鳴。

虎妖心中警兆大作,哀嚎着翻滾逃開。

我抬頭望去,見雪松下的大石上,坐着個蓑衣老翁。

“小娃,你怎麼不逃......”

那時驚魂未定,只是下意識地回答:“逃了也是死,不過是慢點死而已。”

老翁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老翁信手一指,一道絢爛的劍光如同遊龍一般,落入我的手中。

長劍入手溫潤,劍身上流動着水波般如夢似幻的紋路。

那虎妖見來人只是個老頭,並未在意,再次撲來。

我福至心靈,遞劍向前,劍尖沒入虎口。

虎妖喫痛甩頭,竟將整柄劍吞入腹中,隨即痛苦地在地上翻滾,七竅流血,漸漸不動了。

待我回過神來,蓑衣老翁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旁:“你我相逢,也算有緣,這劍便贈你了。”

“等你百年之後,我自會收回。”

蓑衣翁似乎很是孤寂。

所以此後我每每路過此地,都要來烏山谷,一是爲祭奠死於虎妖掌下的兩個同袍,二來也是爲了與這位蓑衣老翁聊聊天。

我們飲酒閒談,竟然成了忘年交,以兄弟相稱。

我並不知曉這位蓑衣客的來歷,只知是一位世外高人,或許是仙人也說不定。

仙人賜劍,果然神異。

得這靈劍相伴,我發現自己的體魄日益強健,冷冬臘月只需着單衣而不畏寒,百斤石鎖可單臂揮動而不覺疲憊。

更爲玄妙的是,每每在戰場之中面臨生死危機,腹中便有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令我反應速度、精力氣勁倍增。

漸漸的,我的名號在軍中逐漸響亮了起來。

軍中比武,連敗十餘名教頭,被破格提拔爲校尉。

某日邊關告急,率領百餘輕騎夜襲敵營,所過之處敵酋授首。

此戰過後,我的名號傳遍楚國。

也正是從這裏開始,我被調離了北境。

臨行前,我最後找蓑衣客飲酒閒談,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

蓑衣翁對我說:“你自去就是,等到你死的時候,這把劍會自己回到我身邊的。”

“倘若我在此處的事情了結,說不準能夠在你還活着的時候,再去找你把酒言歡。”

數十年間,這靈劍隨我南征北戰。

劍身始終光潔如新,未曾染上一點兒血跡。

我的威名隨着戰功一同累積,從校尉升至偏將,最終,成爲鎮國大將軍。

“將軍,你這寶劍從何而來?”親隨年少的眼睛裏滿是崇敬。

他叫李儀,是我最看重的一位親隨。

我輕輕擦拭着劍身,笑道:“那它來頭可大,乃是仙人所賜。”

其餘親隨笑道:“蕭將軍又在糊弄小孩兒了。”

“你們這些人,我說了又不信。”說這話時,我吹鬍子瞪眼,惹得軍營內外一片笑鬧之聲。

約莫五年前,邊疆一場大戰由我親自奠定勝局。

慶功的煙火照亮夜空。

獨坐席間,看着自己遍佈老繭的雙手,這雙手曾斬殺過敵將,也曾殺過自己手下的逃兵,甚至還殺過虎妖。

可年事已高,我也想要退下戰場,安享晚年了。

然而情況隱隱約約,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朝中多年的至交好友暗示自己,功高震主,恐怕有人要對自己不利。

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我爲了楚國,打了不知道多少勝仗。怎麼到了和平穩定,戰火暫的時候,便是功高震主了?!

甚至,還要牽連到李儀那孩子!

這還有天理麼?!

可是,當我回到郢京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長子早已入朝爲官,次子尚了公主。

兒女央求着我不要辭官,就在京城安安分分地養老。

解甲歸田的奏章三次被駁回。

郢京的宅院裏,我常對着那柄靈劍發呆。

如果真的能夠在郢京這樣繁華的地方安安分分養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可是,似乎所有人都盼望着我死去。

楚王疑心太重,自己不死,他始終不安心,處處向蕭家施壓。

結果,便出現了一個非常荒謬的狀況。

那就是一位名震天下的楚國功臣,晚年竟然不得善終,家人時時刻刻希望自己儘早離世。

只有我離世,陛下纔會安心,甚至暗示會爲了彌補,而讓蕭家人仕途坦蕩。

我自覺已經身陷朝野的泥潭,卻不願讓年輕的李儀也步自己的後塵。

於是將其中利害告知,勸他假死脫身。

某個夜晚,我抱着劍獨坐中庭,聽見廂房裏傳來爭執的聲響。

“若再拖上三年五載,陛下對咱們家的猜忌......”

“可那是父親啊!”

“大哥!難道要全族的坦途,爲父親一人陪葬麼?”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然而嘆氣,無法將心中那口鬱結的傷悲嘆出去。

我當然可以因此大鬧一場,將這些不肖子侄一一懲戒,將那位企圖給自己下毒的兒媳打殺。

讓孫子孫女,好好看看他們的父母雙親,是多麼不孝、多麼令人不齒。

......

這太不體面了。

人到老了,心氣真是會改變的。

我覺得太累了。

早點死去,到陰曹地府,去找那亡故的老伴兒......

似乎也不錯。

“這樣活在人間,又有什麼意思呢?”

不知怎麼的,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江風拂過懸崖,帶着溼潤的水汽。

宋宴站在蕭銘身旁,看着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眼中閃爍的複雜光芒。

小鞠和小禾站在稍遠處,不敢打擾這肅穆莊重的氣氛。

然而,這位老將軍,卻絲毫沒有什麼悲慟或是遺憾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突然抬頭。

眼中迸發出一絲希冀和光彩:“前輩,我如今已死,何時要入地府輪迴?”

“不知那我老伴兒......她可還在輪迴中等待?”

蓑衣翁沉默,江上的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你妻子也許早已入輪迴去了。”他緩緩回答道,聲音出奇地柔和,“但你還不行,蕭銘,按照陽壽,你還沒到要死的時候。”

“最少,還有兩年可活呢。”

“咦?”蕭銘有些驚訝:“那怎麼......?"

蓑衣翁盤腿坐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鬥笠下的面容模糊不清:“你活得太苦,我看不下去,幫老朋友一把而已。”

“原來如此......”蕭銘喃喃自語:“我竟是被您提前帶離了人世。”

蕭銘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的,這蓑衣翁定然是仙師無疑,有些鬼神莫測的能量,自然是正常的。

但宋宴卻是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

這是何等驚人的力量,竟能隨意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輪迴?

它可不是簡單的用法術或是法器,殺戮凡人,而是在不破壞天地法則的情況下,將他本應擁有的人生取走。

此間差距,天差地別。

“老蕭,你想不想看一看,你死之後的蕭家,是如何的光景?”

蓑衣翁突然問道,聲音中帶着一絲宋宴無法理解的意味。

蕭銘猶豫了。

宋宴能看出老將軍內心的掙扎,他既渴望知道家人的反應,又害怕看到令自己心碎心寒的場面。

最終,蕭銘深吸一口氣,挺直了的背脊,彷彿重新變回了那個叱吒沙場的將軍。

“我......想看一看。”

蓑衣翁點點頭,指尖一彈,崖邊的整座天空都開始風雲變幻。

景象逐漸清晰,身臨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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