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裂縫於月光之下泛着幽光,腐土的氣息混雜着若有若無的劍鳴,恰似一隻無形之手牽扯着陸寒的衣襬。
他仰頭望向灰沉沉的天空,太陽穴不住跳動。自歸墟之主說出那句“歡迎回家”後,這股鈍痛便未曾消減分毫,此刻更因逐漸逼近荒墟入口而加劇,連帶着心口的劍紋都熾熱發燙,宛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緊貼着血肉。
“師父,這裏面......”
小石頭攥住他衣角的手不住顫抖,孩童清亮的眼眸中浮着一層霧氣。
“像是被人種下了心魔。”
少年蹲下身來,見小徒弟眉心緊皺成一個疙瘩,指尖還無意識地摩挲着掌心那片碎鐵。
歸墟古印的碎片昨夜已融入他的肉裏,此刻正隨着荒墟的氣息微微發燙。
蘇小璃的藥囊在腰間輕輕晃動,她取出一枚青碧色的藥丸放入口中,喉結動了動:“清神露只能暫時壓制。”
她的聲音帶着藥香,目光掃過裂縫深處翻湧的黑霧。
“情緒風暴混雜着天地濁氣,強行闖入的話......”
話未說完,卻見陸寒突然踉蹌半步,額頭滲出冷汗。
劍紋的灼燒感正順着血脈向識海鑽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拼命拉他的記憶。
“先去村裏。”
蘇小璃扶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荒墟邊緣的村子最爲敏感,或許能探查一番虛實。”
所謂的“村子”不過是幾間歪歪扭扭的土屋,青石板路上濺着暗紅的血跡。
陸寒剛踏入村口,便聽見刺耳的叫罵聲。
兩個精壯的漢子正揪着對方的衣領,其中一人腰間還彆着砍柴刀,刀刃在灰暗之中泛着冷光;旁邊有婦人抱着孩子哭嚎,幾個半大的小子舉着木棍跑來跑去,連蹲在牆根的老狗都在狂吠,尾巴夾得緊緊的。
“爲半口井至於這樣嗎!”
持柴刀的漢子吼道,手腕上青筋暴起。
“你們家佔着泉眼三天了!”
“放屁!”
另一個漢子啐了一口。
“是你們偷堵了水道!”
蘇小璃剛要上前,卻被陸寒拉住。
他望着人羣中翻湧的紅霧??那是肉眼可見的憤怒,夾雜着恐懼與絕望的灰黑,宛如一團亂麻纏繞在每個人的頭頂。
“他們被情緒所裹挾。”
他低聲說道,喉結動了動。
“和歸墟鏡子裏的......很相似。”
“所以需要引導。”
一道清越的聲音從房檐傳來。
衆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着月白長衫的男子斜倚在瓦當上,髮間彆着一支狼毫筆,正晃着腿笑着說:“繪影,成真。”
他手腕輕輕一抖,狼毫在虛空中劃出銀線,竟真的勾勒出一個怒目圓睜的村民背影。
筆鋒最後點在那背影的心口,虛影“噗”地一聲散作光點,落在正揮刀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突然愣住,柴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望着地上的刀刃,又看看對面同樣發怔的男人,喉結動了動:“王二......咱們這是......”
“情緒如水。”
慕容秋水躍下房檐,狼毫在指尖轉了個圈。
“堵則潰,疏則順。”
他看向陸寒,目光落在對方心口的劍紋上。
“你要進入荒墟深處,得先學會與這些情緒......共鳴。
陸寒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劍柄。
守道劍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彷彿在提醒他什麼。
他閉上眼睛,識海中閃過王鐵匠敲打的火星,蘇小璃遞藥時沾着艾草香的指尖,小石頭拽着他衣角說“劍比星星亮”的模樣。
這些溫暖的碎片突然連成一線,串起心口發燙的劍紋。
"istit. "
蘇小璃輕聲說道,手悄悄覆上他的手背。
陸寒深吸一口氣,調動起體內那絲若有若無的劍意。
劍紋先是泛起淡金色的光芒,接着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所過之處,紅霧灰霧開始翻湧。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情緒:抱着孩子的婦人心中是對飢餓的恐懼,舉木棍的小子藏着被忽視的委屈,連狂吠的老狗都在害怕被遺棄。
“我知曉。”
他低語着,聲音輕柔如嘆息。
“我皆已明白。”
劍紋的光芒愈發明亮。
最先恢復平靜的是那手持柴刀的男子,他墓地蹲下身子,以手掩面哭泣道:“我妻子患病,需用泉水煎藥………………”
對面的王二怔了怔,隨之蹲下輕拍他的後背說:“我家中亦已斷炊,我母親已三日未曾進食......”
爭吵之聲逐漸減弱,有人開始悄然拭淚,有人從懷中掏出藏匿的半塊餅,有人去井邊打水時特意多舀了一瓢。
老狗搖着尾巴蹭過孩子們的腿,木棍“噼啪”作響,散落一地。
“成了。”
慕容秋水輕笑出聲,將狼毫在掌心輕敲。
“凡道劍紋果然......”
"--"
地底突然傳來沉悶的聲響。
陸寒猛然睜開雙眼,只見村長的身體正以怪異的角度扭曲,皮膚之下有黑色的脈絡遊走,最終“噗”的一聲裂開一道縫隙,一個身着黑袍的孩童從中鑽出,紅色眼眸中泛着幽光。
“有趣。”
黑袍孩童歪着頭,聲音稚嫩如同春日的微風。
“原來你藏着如此甜美的情緒。”
它指尖彈出一根黑絲,然而在觸及陸寒的瞬間被劍紋彈開。
“那麼......下次再與你玩。”
話未說完,它便沉入地下,只留下村長癱軟在原地,渾身冷汗淋漓。
“那是......”
蘇小璃握緊藥囊。
“混沌會的情緒寄生體。”
慕容秋水的臉色陰沉下來。
“看來我們的動靜,引來了更爲棘手之物。”
風突然猛烈起來。
荒墟入口的裂縫中湧出黑霧,其中隱約傳來三種不同的低吟。
一種似利刃刮骨,一種如嬰兒啼哭,一種像重物墜淵。
陸寒望着那團黑霧,心口的劍紋熾熱得幾乎要燒穿衣裳。
他能夠感覺到,有三股截然不同的情緒正在逼近,攜帶着比之前更爲濃烈的惡意。
“師父。”
小石頭拉了拉他的衣角,指向黑霧深處。
“那裏......有三個巨大的怪物。”
黑霧翻騰如沸水,三道身影而出。
爲首者紅髮赤瞳,衣襟沾染血跡,每一步落下都使地面龜裂。
正是“憤怒”使者;左側之人身形虛幻,面覆鬼面,指尖滲出幽藍霧氣,是“恐懼”使者;右側女子垂首抱臂,髮間纏着褪色的白麻,每根髮絲都滴着黑血,顯然是“絕望”使者。
陸寒的劍紋瞬間熾熱得幾乎要穿透皮肉,識海中炸開一聲清越的劍鳴。
他本能地將小石頭往蘇小璃身後推了半步,餘光瞥見小徒弟攥着碎鐵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卻並未哭泣,只是咬着嘴脣死死盯着那三團黑影。
蘇小璃的藥囊突然“啪”的一聲裂開一道縫隙,幾枚青碧藥丸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她方纔用力過猛,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凡人之力也妄圖掌控情緒?”
憤怒使者開口,聲如滾雷,震得房瓦簌簌掉落。
他抬手一抓,空中翻湧的紅霧驟然凝結成赤焰火龍,鱗片上跳動着刺目的憤怒情緒,張開血盆大口便朝陸寒撲來。
幾乎同時,恐懼使者的鬼面裂開,幽藍霧氣化作萬千幻影:有王鐵匠被火舌吞沒的慘狀,有蘇小璃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有小石頭蜷縮在廢墟裏哭嚎的身影??皆是陸寒最爲害怕失去的畫面。
絕望使者則垂眸輕笑,她髮間的黑血落地成鏈,在四人周圍織就漆黑牢籠,鏈上刻滿扭曲的“死”字。
陸寒的呼吸陡然一滯。
火龍的灼熱舔舐着他的臉頰,幻影裏蘇小璃的“屍體”正緩緩閉上雙眼,而那鎖鏈已然纏上他的腳踝,每一根都往血肉裏鑽,彷彿在啃噬他生的希望。
他驀然憶起方纔村民們抱頭痛哭之際,那些情緒並非僅含惡意。
被漠視的委屈之下,潛藏着渴望被關注的期盼;對飢餓的恐懼之中,包裹着欲保護家人的溫情。
劍紋於胸口灼燒,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之氣在口腔中炸開,喝道:“並非掌控......而是共鳴!”
“師父!”
小石頭驀地撲過來,將碎鐵按在他手背上。
歸墟古印的碎片在兩人掌心同時綻放金光,寒的識海剎那間清明。
他凝視着逼近的火龍,竟從那赤焰之中“看”到了使者心底翻湧的不甘。
分明是被情緒吞噬的修士,卻還要佯裝成掌控者的模樣。
“繪影,成真!"
慕容秋水的狼毫劃破虛空。
他不知何時躍至最高的土屋之上,衣袂被黑霧掀起,獵獵作響,筆鋒蘸着如月光般的銀芒,在空氣中迅速勾勒。
畫紙上先是浮現出寒緊抿的脣線,接着是他緊握劍柄的手,最後是那雙被劍紋映得發亮的眼睛。
畫中之人周身泛起如晨曦般的光芒,彷彿要穿透紙背。
“成!”
隨着最後一筆落下,畫中陸寒的指尖突然“伸”了出來。
那道金光撞在火龍身上,赤焰瞬間扭曲成無數光點,竟是憤怒使者藏於火焰裏的情緒本源;撞在幻影上,幽藍霧氣“嘶啦”裂開,露出恐懼使者蒼白的面容;撞在鎖鏈上,黑鏈“咔”地斷裂,絕望使者踉蹌後退,髮間白麻簌簌飄
落。
“趁此時機!”
蘇小璃突然甩出一把藥粉。
青霧裹挾着陸寒沖天而起,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劍紋在體內遊走,每一寸血脈都在共鳴。
守道劍“嗡”地出鞘,劍氣如潮,竟將三使的攻勢盡數捲入劍紋的金光之中。
憤怒的暴烈被磨成堅韌,恐懼的陰鷙被淬成警惕,絕望的沉鬱被鍛成希望。
“怎會如此………………”
憤怒使者的赤發開始褪色,聲音中終於透露出慌亂。
恐懼使者的鬼面“啪”地碎成齏粉,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
絕望使者的白麻飄落,露出頸間半枚玉佩??竟是藥王谷的制式。
陸寒的劍尖抵住憤怒使者咽喉之時,地底突然傳來“咔嚓”一聲。
村長的身體再次扭曲,黑袍童從中鑽出,紅瞳裏的幽光比之前更盛:“遊戲結束啦~”
它轉身便往荒墟裂縫裏鑽,速度快得如同黑影。
“因果絲術!”
風鈴兒不知何時站在屋檐之上,指尖彈出數根銀絲。
那些絲線精準地纏住黑袍童的腳踝,卻在觸及的瞬間被染成漆黑,“嗤啦”斷裂。
她咬着脣後退兩步,袖中又摸出什麼,卻被寒搖頭制止:“追不上了。”
他望着黑袍童消失的方向,聲音冷得如同淬了冰。
“告知無相子......我不會成爲他的容器。”
黑霧突然如退潮般消散。
荒墟入口的裂縫裏傳來細碎的金石摩擦之聲,好似有無數人在低聲交談。
慕容秋水不知何時站到寒身側,他的狼毫在掌心轉了兩圈,看似隨意地撞了撞陸寒的胳膊。
一幅泛黃的地圖已然滑進陸寒袖中。
“多加小心。”
畫師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那裏的每一塊石碑,皆是有生命的。”
寒的手指在袖中握緊地圖。
他望着裂縫深處翻湧的霧氣,心口的劍紋依舊發燙,卻不像之前那般灼痛。
反而似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蘇小璃遞來一顆清神丹,指尖沾染着淡淡的艾草香氣;小石頭拽着他的衣角,碎鐵在掌心閃爍着微光;風鈴兒低頭整理因果絲,髮間銀鈴輕響;慕容秋水已經躍上樹梢,月光透過他的衣襬,在地面投下搖晃的影子。
裂縫裏的金石聲突然清晰起來,好似無數人在同時唸誦同一句話。
陸寒深吸一口氣,握緊守道劍,率先踏入了那片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