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口的碎石還在簌簌往下掉,陸寒後背抵着潮溼的巖壁,左手將蘇璃護在身側,右手鐵劍斜指前方。
整座廢墟的溫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他能清晰聽見道袍布料被烤得發脆的噼啪聲。
那團本該被埋在瓦礫下的火焰,此刻正像活物般順着斷牆裂縫鑽進來,在空氣裏拉出一條條赤紅火舌。
“都給老子出來!”
赤炎老怪的嘶吼混着岩漿沸騰的聲響炸響,地道口突然被火浪撕開個缺口,那個膨脹成兩人高的身影搖搖晃晃擠進來,皮膚下的幽藍鬼火與暗紅血焰糾纏翻湧,眼窩處只剩兩團跳動的火芯。
“當年老子被正道聯盟追殺時,就是在這裏被青羽那小崽子捅了一劍!今日便用你們的血,祭我這具魔軀。”
話音未落,他的腳掌重重跺在青石板上。
陸寒只覺耳膜一痛,地道頂部的石屑如暴雨傾盆,蘇璃的髮梢瞬間被火星燎焦,她反手抓住陸寒的衣袖,指尖冷得像冰:“他...他要同歸於盡。”
“別怕。”
陸寒喉嚨發緊。
他能感覺到背後劍意蠢蠢欲動,第七層“斷緣”的晦澀紋路在識海深處若隱若現,可此刻他不敢輕易引動。
上次劍意暴走時,他差點捏碎蘇璃的手腕。
於是他咬着牙將鐵劍橫在胸前,淡青色劍罡如漣漪般擴散,勉強在兩人身周撐起半透明屏障。
火浪撞上來的剎那,陸寒的虎口裂開血口。
他聽見蘇璃倒抽冷氣的聲音,轉頭正看見她額角的汗珠砸在劍罡上,瞬間蒸發成白霧。
更遠處,青羽的身影在火光裏忽明忽暗,那道本該跟着他們逃進地道的身影不知何時折了回去,護心令的金光已經徹底熄滅,他單膝跪在碎石堆裏,掌心正緩緩浮出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
“青羽!”蘇璃驚呼。
那聲呼喚像根細針扎進陸寒的神經。
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破廟,青羽替蘇璃擋下淬毒飛針時,袖口露出的半枚銀質護腕。
與蘇璃頸間那枚刻着“蘇”字的玉佩,紋路竟有三分相似。
此刻那柄鏽劍被青羽握在掌心,劍身上的銅綠簌簌剝落,露出底下隱約的雲雷紋,正是藥王谷嫡系弟子的家傳劍飾。
“你這個叛徒,也配提我少主之名?”
青羽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與平日溫和的聲線判若兩人。
他屈指彈劍,鏽劍發出清越龍吟,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向赤炎老怪,劍尖直取對方心口。
“當年你爲學魔教禁術,將少主引到亂葬崗的事,我可記得清楚!”
赤炎老怪的火芯眼突然收縮。
他想躲,可膨脹的軀體早沒了往日的靈活,劍尖刺入胸口的瞬間,他發出非人的尖嘯,皮膚下的鬼火突然暴烈燃燒,竟將鏽劍死死黏住。
青羽臉色驟變,正欲運力抽劍,卻見赤炎老怪佈滿岩漿的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在他驚覺的眼神裏,湊到他耳邊低笑:“你以爲你在保護她?其實你纔是最大的笑話......”
“鬆開他!”陸寒的劍罡“砰”地碎裂。
他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去,第七層劍意不受控制地翻湧,鐵劍在掌心發燙,竟隱隱透出與淨魂鈴共鳴的嗡鳴。
可還未等他觸及那團火焰,就聽見“咔”的脆響。
青羽的鏽劍終於貫穿了赤炎老怪的心臟,岩漿混着黑血從傷口噴湧而出,老怪的火芯眼驟然熄滅。
“你兄長......還活着。”
最後幾個字混着血沫噴在蘇璃臉上。
陸寒看着她突然僵直的背影,看着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着觸碰自己沾血的臉頰,看着她的睫毛劇烈顫動,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搖晃起來。
他慌忙扶住她的腰,卻觸到一片冷汗浸透的布料:“蘇姑娘?別聽他胡言亂語,這老怪最會......”
“你說什麼?”
蘇璃的聲音輕得像飄在火裏的灰,她突然轉身,眼底泛着病態的潮紅,指甲幾乎掐進陸寒胳膊裏。
“你說我哥哥還活着?”
陸寒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見過蘇璃在藥王谷廢墟裏翻找兄長屍骨時的模樣,見過她把帶血的玉佩貼在胸口哭到窒息,此刻她眼裏的光太亮,亮得讓他害怕。
怕這是赤炎老怪臨死前最後一記毒針,怕這希望太脆弱,輕輕一戳就會碎成渣。
“蘇姑娘......”
他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金鈴婆婆的倒吸冷氣聲。
陸寒回頭,正看見那老婦踉蹌着後退兩步,手裏的銅鈴墜子正瘋狂震顫,震得她指節發白。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道深處,那裏不知何時滲出縷縷黑霧,像有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撕咬石壁。
“封印......”
她喉嚨裏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
“當年鎮壓陰魂的封印......要破了......”
金鈴婆婆的銅鈴震顫聲刺破了地道裏的灼熱。
陸寒感覺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轉頭時看見老婦佈滿皺紋的臉在火光下泛着青灰,枯槁的手指死死摳住石壁,指甲縫裏滲出暗紅血珠:“那是陰魂啃噬封印的聲音......三十年前我替正道聯盟守這處亂葬崗,用七盞淨魂燈鎮着八百孤魂,後來燈油被人偷換了......”
“婆婆!”
蘇璃突然抓住她顫抖的手腕,聲音裏帶着從未有過的尖銳。
“先別管什麼封印!你說我哥還活着,是真的嗎?”
她的指尖幾乎要掐進老婦皮膚裏,方纔被血沫濺到的臉頰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紅,像要燒穿眼眶。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
他能感覺到蘇璃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來,比剛纔被火浪炙烤時還要燙。
三天前在藥王谷廢墟,她也是這樣抓着半塊染血的玉佩,指甲縫裏全是泥垢,哭着說“我哥最後是替我擋了那道雷火”。
此刻她眼底翻湧的光太烈,烈得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引動劍意時,識海裏那團要燒穿天靈蓋的火。
“小女娃......”
金鈴婆婆被她抓得直抽氣,渾濁的眼珠卻突然定住。
“你頸間的玉佩......借老身看看。”
蘇璃猛地扯下玉佩。
陸寒看見那枚刻着“蘇”字的羊脂玉在火光下泛着溫潤的白,可金鈴婆婆的瞳孔卻驟然收縮,銅鈴墜子“噹啷”掉在地上,震得碎石亂跳:“這是......鎖魂玉!藥王谷嫡系弟子纔有的本命玉,若主人身死,玉芯會滲血。可你這枚......”
她顫抖的手指撫過玉面。
“連道裂紋都沒有。”
地道深處的黑霧突然發出尖嘯。
陸寒感覺有冰涼的觸感順着後頸爬進衣領,像是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扯他的道袍。
蘇璃的手在發抖,玉佩“啪”地砸在他手背,他低頭看見玉面光潔如新,哪裏有半分滲血的痕跡?
“所以那老怪沒騙我?”
蘇璃的聲音在發顫,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我哥真的......”
“小心!”
青羽突然暴喝。
陸寒抬頭正看見石壁上的裂縫像活物般裂開,幽黑的霧氣裹着碎巖噴湧而出,其中隱約能看見青灰色的人臉。
有的被砍去半張臉,有的脖頸處還插着斷箭,全部張着黑洞洞的嘴,朝着蘇璃的方向飄來。
陸寒想也沒想就將蘇璃護在身後。
鐵劍在掌心發燙,識海裏那道晦澀的“斷緣”紋路突然清晰起來,像是被黑霧裏某種力量牽引着,順着經脈往指尖湧。
他聽見劍靈的聲音在意識深處低語,帶着金屬刮擦般的刺響:“斬因果,破虛妄,你要護的人......”
“去!”
陸寒咬破舌尖。
血珠濺在鐵劍上的剎那,青色劍罡如狂飆炸響,黑霧撞上來的瞬間發出刺耳尖嘯,竟被生生撕開條通路。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指尖泛着幽藍微光,劍身上的紋路與淨魂鈴共鳴着嗡鳴。
第七層“斷緣”劍意,竟在此時徹底覺醒了。
“陸寒!你的劍......”
蘇璃的聲音帶着顫音。
他轉頭看她,發現她正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半枚劍形胎記,與他識海裏的劍意紋路分毫不差。
“若真有人用你哥哥的名義設局......”
陸寒握緊鐵劍,劍罡在掌心凝成實質。
“我便用這劍意斬斷所有虛妄。”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黑霧的尖嘯,從前那些被劍意灼燒的痛苦此刻都成了鈍痛,像在提醒他:這力量,本就是爲了守護而存在。
就在這時,地道盡頭的黑霧突然翻湧成漩渦。
陸寒的劍罡猛地一滯,他看見一道身影從漩渦中走出。
披着褪色的玄色鬥篷,只露出半張臉,左眼下方有道淡粉色的疤痕,與蘇璃小時候在他懷裏哭過的那道“哥哥替你擋的樹枝印子”,位置分毫不差。
“璃兒。”
聲音混着黑霧的嘶鳴傳來,像隔了千年的風。
蘇璃的瞳孔劇烈收縮,她踉蹌着往前邁了一步,卻被陸寒拽住手腕。
那身影的腳根本沒沾地,整個人像浮在黑霧裏的虛影。
“我回來了。”
虛影抬手,掌心浮出半枚銀質護腕,與蘇璃頸間的玉佩紋路嚴絲合縫。
蘇璃的眼淚“刷”地落下來。
她想去抓那隻手,卻只觸到一片冰冷的霧氣。
虛影在她指尖穿過的瞬間,黑霧突然瘋狂翻湧,地道頂部的碎石如暴雨傾盆,金鈴婆婆尖叫着撲向角落的淨魂鈴,青羽則舉着鏽劍衝上去要劈散黑霧,可那虛影卻在衆人的動作裏漸漸淡去,只留下最後一句話:“去密室,找......”
“哥!”
蘇璃的呼喊被碎石墜落聲淹沒。
陸寒護着她退到巖壁邊,看着黑霧重新凝成石壁上的裂縫,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幻覺。
可他掌心的鐵劍還在發燙,蘇璃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青羽手裏的鏽劍正對着裂縫微微顫抖。
這一切都在證明,他們剛纔確實見到了什麼。
“密室......”
陸寒低聲重複。
他想起三天前在藥王谷廢墟,蘇璃翻找哥哥屍骨時,曾提到過“家族密室藏着祖傳醫典”。
此刻他望着蘇璃發紅的眼尾,突然想起她總在深夜對着月亮擦那把斷劍,劍鞘內側刻着“蘇珩”二字。
那是她哥哥的名字。
地道外的火勢漸弱。
金鈴婆婆抱着淨魂鈴縮在角落,嘴裏唸叨着“封印暫時鎮住了”。
青羽則單膝跪地,鏽劍插在地上,低頭盯着自己的護腕,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璃的手指還停留在剛纔虛影出現的位置,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水窪。
“蘇姑娘。”
陸寒輕聲喚她。
她抬頭時,他看見她眼底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亮得讓他想起山巔的星子。
那是希望的光,也是最容易破碎的光。
“我想去藥王谷。”
蘇璃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眼淚。
“去哥哥說的那個密室。”
陸寒握緊鐵劍。
他能感覺到劍意順着經脈流轉,在識海裏畫出清晰的紋路。
夜風從地道口灌進來,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他望着蘇璃堅定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好。等今夜玄天宗的巡邏弟子換班,我陪你去。”
地道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的一聲,驚飛了幾隻夜鴉。
陸寒望着夜色裏若隱若現的藥王谷方向,掌心的劍紋微微發燙,像在提醒他:這一路,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