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書中記載的“雷丸”,並不是什麼現成的靈丹藥丸,而是指一種比較罕見的野生菌菇,風乾之後可以入藥。
“年輕人,應聲蟲聽你唸到雷丸便不吭聲,意味着這味藥材是那妖蟲的剋星。”
朱真人將雷丸遞給口技師,正色道:
“你現在服下雷丸,還來得及刺激應聲蟲,將它嘔吐出來,徹底消滅!再拖延下去,病情加重,身體和心智完全被妖蟲支配,到那時候,就算服用雷丸恐怕也救不了你了!”
出乎他的意料,口技師並沒有接下雷丸,神色遲疑不決。
朱真人沉下臉色,沒好氣地說:“”年輕人,你在懷疑貧道誆騙你?”
口技師目光閃爍,勉強擠出笑臉,連聲說“不敢”。
朱真人已經看穿他的心思,嘆息道:“我好心救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把我當成騙子!也不想想,貧道能貪圖你什麼呢?”
“咳咳!仙長,我在茶樓聽人聊天,說是有一位花果山知仙觀的朱真人,曾用虛張聲勢的手段,從別人手中誆騙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你老人家該不會也姓朱吧?”口技師訕笑着打聽。
朱真人老臉一紅,氣急敗壞地辯解道:
“別信那些可笑的閒言碎語!修真者的事情......天材地寶,有德者居之,怎麼能叫誆騙?!”
“你被妖蟲寄生,自己都要性命難保,還閒扯這些事情作甚!快把雷丸服下,莫要自誤!”
他越是催促,口技師疑心越重,暗地裏已經將他和騙子畫上了等號。
沉默片刻,口技師換上一副苦楚的表情,對朱真人說:
“仙長,小的並非不信任你,也並非不惜命,然而我身無長技,全靠喉嚨裏這條妖蟲配合表演口技,在街頭賣藝乞討,勉強混一口飯喫,養活家中妻兒老小。”
“現在你讓我服藥治病,吐出妖蟲,誠然是一片好心,然而在那之後,我就無法再表演口技,你讓我今後靠什麼行當謀生,拿什麼養活家人?”
“接受仙長的治療,我的確不會病死,然而窮死比病死更可怕,我寧可保持現狀,起碼在病發之前還能賣藝表演,在我病死之前,多給家人攢幾個錢。”
朱真人聽了他這番話,似乎深受觸動,神色黯然。
口技師見他默不作聲,便躡手躡腳的轉身,一路小跑着衝向巷口。
“朋友,請留步!”
跑出沒多遠,身後又傳來朱真人的呼喊。
口技師暗自罵娘,腳下不敢稍停。
然而眼前一花,明明在身後的朱真人不知使了什麼法術,直接瞬移到巷口,攔在他面前。
口技師身軀一顫,就要跪地求饒。
朱真人一把拉住他,笑罵道:“道爺又不是劫道的匪徒,你怕我作甚?!”
推開口技師,朱真人又在袖袋裏摸索,掏出厚厚一疊天朝寶鈔,連同雷丸一併遞給口技師。
“道爺我遇見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毒!本來就俸祿不高,還要接濟你這廝!”
“好了好了,別廢話了!趕緊服藥,除去隱患,拿着這些錢回家,養好身體,趁着年輕換一門行當謀生,總好過繼續幹這種拿錢換命的買賣!”
口技師喫了一驚,根本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種好事,對朱真人的居心愈發感到懷疑。
臉上浮現一抹奸猾的諂笑,靠近朱真人,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比劃數錢的手勢:
“仙長,應生蟲對您老人家恐怕有大用吧?你想從我這裏弄走這件寶貝,不是不行,但是這點錢可不夠......嘿嘿,您得再多給點兒!”
“唉!你這潑皮無賴,真是不知好歹!”
朱真人被他氣的啼笑皆非,摔下手中的寶鈔和雷丸,拂袖而去。
走出沒兩步,又原路返回,搶在口技師伸手之前拾回那疊寶鈔,揣進袖袋,轉身氣鼓鼓的走了。
會館餐廳中。
伍迪等人透過水晶球看到這一幕,不由得齊聲鬨笑。
“我忽然覺得,這老道士還挺可愛的!簡直太真實了!”
妮可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
蘇菲也有同感,連連點頭。
凰櫻搖着摺扇,不以爲然地說:“我沒覺得這老傢伙可愛,只看出他破防了,氣急敗壞的樣子非常可笑。”
索菲婭從一開始就對朱真人印象不佳,不憚於從最壞的角度揣測他的居心:
“老道士詐騙口技師失敗,最後還不忘留下雷丸,這是不是騙術的一部分?叫做什麼來着......欲擒故縱?”
伍迪輕輕搖頭:“剛纔我用‘傳奇真知術’偵查過,口技師喉嚨裏的確寄生了一條妖蟲,也的確對他的健康有害,若不設法祛除,遲早會要了他的命。”
“均衡庭園的資料庫中,有應聲蟲的介紹和研究文獻,其表徵和害處,以及治療方法,與朱真人所說完全一致。”
蘇菲查閱資料過後對同伴說:
“剛纔我用‘傳奇讀心術’探測朱真人,雖然無法確切得知他的所思所想,但是從情緒變化來看,這次他是真想救人,可惜對方錯把他的好心當成欺詐。”
梅芙接過話茬:“退一步說,就算應聲蟲是好東西,朱真人身爲傳奇強者,又在僻靜無人的小巷,有一萬種方法殺人奪寶,毀屍滅跡,犯不着跟一個賣藝乞討的窮漢多費口舌。”
英格麗點頭贊成蘇菲和梅芙的看法,給出自己對朱真人的評價:
“這位老先生雖說算不上正人君子,但也不失濟世救人的慈悲之心,我對他的印象還不錯。”
伍迪收起水晶球,扭頭對凰櫻說:
“聯繫巫虯,向他索取更多關於朱真人的情報,包括接下來一段時間他打算做什麼?要去哪裏?儘可能打聽清楚。”
“正所謂‘魔鬼在細節當中,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情報,對我們接下來的深入調查大有用處!"
七天後。
雍州。
瑜次山下,夜色漸濃。
牧民的帳篷,如同朵朵白花點綴在廣袤的草原上。
每一處帳篷聚集之處,必有熊熊燃燒的篝火。人們圍着火堆烤肉,傳遞灌滿烈酒的羊皮口袋,傳到誰手中就痛飲一口,驅散冬夜的寒意。
圍火取暖的牧民當中,混入一個衣着單薄的老道士,顯得特別扎眼。
這道士喝酒如喝水,大口撕咬烤的冒油的羊腿,接地氣的喫相與其仙風道骨的形象構成強烈反差。
正喫喝的時候,遠處羣山那邊傳來隆隆雷鳴,月朗星稀的夜空迅速被黑壓壓的雷雨雲覆蓋。
牧民知道雷雨將至,匆忙起身收攏牲口,查看備欄,以免牲口受到雷聲驚嚇,炸營逃竄,相互踩踏。
老道士下啃得光溜溜的羊腿骨,起身朝瑜次山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相識的牧民看見他反常的舉動,連忙喊道:“朱老道!雷雨就要來了,快跟我們回帳篷避雨!”
朱真人回頭一笑:“不妨事,貧道心裏有數,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倏然一閃,從牧民們眼前憑空消失。
牧民都知道這老道士頗有神通,往年冬天雷雨季節也都會來到牧區晃悠,對本地的情況很熟悉,想來不至於迷路,就隨他去了。
唰!
轉瞬之間,朱真人已經傳送到距離牧民營地百裏之外的山腳下。
透過朦朧的夜色,依稀可見一座小廟靜靜佇立在山谷中。
朱真人輕撫長鬚,大步流星走進小廟。
昏暗的廟宇中,擺放着一張供桌和兩尊塑像。
牧民在山腳下建造的這棟廟宇,供奉的是在山巔築巢的一對鳥形荒獸,名爲橐(tuo)蜚(fei)。
橐蜚的形象很是怪異,體型像大號貓頭鷹,只有一隻腳,面相酷似人類,晝伏夜出的習性也很像貓頭鷹。
橐蜚通曉人性,從不傷害草原上的人畜,獵食豺狼鷹隼,間接保護了牧羣。
榆次草原多雷暴天氣,常有倒黴的人畜遭到雷擊,更多是牲口受驚炸羣,給當地牧民造成慘重的損失。
自從橐蜚夫婦來到山上定居,每逢雷暴天氣便會雙雙飛出巢穴,在雷雲密佈的天空盤旋嬉戲,似乎把恐怖的雷暴作爲夫妻生活的情趣。
若有落雷降下,橐蜚必定飛衝過去,搶在雷霆落地之前將之吸收,渾身羽毛充電放光,恍若雨幕中閃亮的火球。
天雷非但無法傷害蜚,還會大大增強他們的體魄,提升他們的力量。
事實上,吸收天雷能量,正是蜚獨特的修行方式!
託橐蜚的福,雷暴被他們吸收,草原上的牧羣便免於雷擊之災。
正因如此,本地牧民對橐蜚心存感恩,建立廟祠供奉這對夫婦,尊稱其爲“雷鳥爺爺”和“雷鳥奶奶”,香火頗爲旺盛。
廟宇中供奉的兩尊神像,唯一區別是面部細節。
左邊的雕像面容較爲粗獷,濃眉和鬍鬚強調了雄性身份。
右邊的雕像面容姣好,看上去像是一位溫柔慈祥的婦女。
朱真人走到香案跟前,從袖袋裏掏出兩柱香,施法點燃,雙手高高捧起。
面朝橐蜚夫婦的神像鞠躬上香,面帶歉意自言自語:
“橐蜚公,橐蜚婆,不好意思,貧道又來叨擾了!”
“冒犯之處,情非得已,還請看在你我同列《大儺荒獸榜》的份上,多多海涵,行個方便!”
“他日貧道晉升地仙,必定加倍奉還!”
說罷,將兩柱香插在香爐中,又深鞠一躬。
這時,夜空中突然打了個閃,照得廟宇中亮如白晝!
紫色電光如同蛛網分裂,密密麻麻籠罩天穹。
緊接着,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彷彿就在橐蜚神廟的屋頂上炸響。
朱真人臉色凝重,轉身走到廟門口,仰望電閃雷鳴的夜空,似乎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時隔不久,山頂突然傳來兩聲酷似夜梟卻又倍加洪亮的長鳴。
一雙獨腳大鳥飛離山巔,在夜空中盤旋嬉戲,絲毫不懼電閃雷鳴。
朱真人見此情景,暗自鬆了一口氣。
橐蜚夫婦已經離開巢穴,事不宜遲,必須馬上行動起來!
朱真人取出兩張紙符,唸咒過後拍在自己身上。
其中一張是“隱身符”,另一張符咒則有遮蔽氣息和痕跡的奇效。
做好準備過後,朱真人掐訣施法,身影緩緩消失。不多時,便神不知鬼不覺傳送到千丈山巔。
光滑的峭壁上,鑿開一個大洞,洞口還有門簾般的藤蔓垂掛,碧綠的藤蔓上鑲嵌着兩枚紫色羽毛做裝飾,正是橐蜚夫婦的巢穴。
雍州大草原上流傳着一則民俗,說是誰能幸運的撿到橐蜚羽毛,縫在衣服內襯裏,就能起到闢雷的效果。
即便天雷直接在頭上,也是毫髮無傷!
傳言非虛,橐蜚的羽毛的確具有抵抗電擊的奇效!
朱真人不遠千里來到雍州,連夜偷偷摸摸的上山,就是爲了潛入鳥巢,收集蜚羽毛。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幹這種事。
早在兩年前,朱真人就決定收集足夠多的蜚羽毛,用來編織法袍,施法祭煉,製作一件抵抗天劫雷擊的法寶。
採集橐蜚的羽毛,有兩個要點。
第一,先觀察巢穴裏有沒有幼鳥。
橐蜚幼崽半年成熟,離開父母的巢穴自謀生路。
如果很不巧趕上幼鳥發育期,留在父母的巢穴中看家,此行只得作罷。
第二,橐蜚的巢穴裏通常有30~40根羽毛,至多隻能拿走一半。
否則夫婦倆回到巢穴,必會發現遭竊,憤而離巢追殺!
前年和去年,朱真人兩次潛入蜚巢穴,都是有驚無險,滿載而歸。
今次只要再拿到10根羽毛,就足夠製作闢雷羽衣之所需了。
他本是山蜘蛛修煉成精,徒手飛檐走壁是看家本領。
順着陡峭的崖壁爬下去,掀開遮蔽洞口的藤蔓,輕車熟路的鑽進鳥巢。
然而雙腳剛一落地,頓時呆住!
巢穴當中,竟然有人搶先一步造訪!
看着並肩站在自己對面的兩個年輕人,朱真人與對方大眼瞪小眼,一時不知所措。
兩位捷足先登的不速之客,其中一人是年輕俊美的華服公子,手中搖着摺扇。
他的同伴也是一位英俊青年,身穿綠色鬥篷,更有立體感的五官輪廓和一雙幽藍眼眸,顯示出異域胡人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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