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還嘴倒是難得,在裴液的注視下,南都把魯適的頭拎起來,然後放回脖子上拼好。
她用劍在腕上割開一道,然後舉在接縫上方,血滲流出來,淅淅瀝瀝地滴在上面。
裴液這次親眼見到了那夜溪谷中發生的事情。
這些血像是觀世音瓶裏的甘露,一滴下去,生命就蓬勃生長起來。只不過它蘊育的種子不是花木,而是一具屍體。
像是墨滴點染白紙,血落之處,異變開始發生。溫軟的血肉生長成冷硬的鱗片,向外,筋肉膨脹,尖銳的骨刺凸出,體型開始拉長;向內,骨頭的質地和結構開始改變,關節和軟骨變得刀劍難入。
這張臉也變得猙獰可怖,慢慢睜開了一雙淡金的豎瞳。
如此貼近、詳細的一幕勾起了裴液在奉懷的記憶,人在眼前生生變成這個樣子......即便如今他已經很強大了,那依然是深處揮之不去的噩夢。
裴液不自覺攥緊了拳,冷冷地注視着完成這一切的女子。
南都應當感受到他的厭惡,但沒有抬頭,幫“魯適”摘去了那些被尖刺扯碎的布條。
“上次在溪谷,你應該來不及把堯天武的頭擺這麼齊整。”他漠聲道。
“是啊。所以那一隻脖子長得很醜,像個老樹根。”南都道。
她站起來,這隻巨大的霜鬼也跟着站了起來。但它不是狂躁的,立在女子纖美的身形後,顯得很安靜。
裴液注視着它,嘴上道:“現在你要跟我翻臉了嗎?"
“有什麼好處呢。我又不殺你。”南都扯下一段袖口,低頭纏住血口,“只要你別再跑就好—————小解可以打報告。”
“你想帶我去哪兒?”
“我們燭世教的聖壇。用來接引仙君降世的地方。”南都道,“隨你取名吧。”
她本來以爲會聽到一句“鼠窩”之類的言語,但沒有聲音。她抬頭看了一眼,男子脣抿得很緊,臉上的憎惡很明顯,沒有說話。
裴液確實不想開口。
對南都,他是鄙夷和惱怒。一片真心託付,卻被背叛,傷害,他瞧不起這樣的人格,蛇蠍行徑、陰暗小人,因此冷嘲熱諷要比憋着舒服。
但他的心也沒有那樣脆弱,被欺騙一次就偏激跳腳、兩眼血紅。並不是每次都能遇到縹青和祝哥這樣的人,無非是幾天的相識,既然立場不同,那就生死相見。大家都在江湖之上。
但對燭世教,他是憎惡和仇恨。
憎惡和仇恨要麼歇斯底裏,要麼沒有聲音。
他之前並沒有真見過堯天武,現在這一幕擺在眼前時,南都和燭世教的影子漸漸融合到了一處。
南都大概瞧明白了,怔了怔,轉回頭去。
她繼續道:“燭世教的目的,就是接引仙君降世,我想你也知道,這是燭世教唯一且至高的理想。如今在【玄圃】之中,他們打算用詔圖和西庭心實現它。
“和薪蒼山中那次不同的是,這次沒有仙狩降世,仙君不能藉機投下神種。所以通道必須由下至上打通。你知道,詔圖是一個穩定的通道,但它被封鎖了。詔圖放在其他人身上,仙君無法降臨;放在你身上,又受西庭心壓
制,何況你身爲仙君軀殼,卻又身負鶉首,若再和明綺天共處,簡直是把聖神騙下來殺。”南都淡淡道,“但同樣與那次不同的是,這一次有【西庭心】的參與。”
裴液道:“燭世教也要做西庭主?”
南都微笑一下:“西庭立成,本身就要連通真天,這同樣是一條通路。若一位身負詔圖、信仰仙君之人登臨此位,天下還有比這更完美的事嗎?薪蒼山裏仙君降世,一天之內照主就從神京趕來,而在它趕來之前,就被越舟
單劍所殺。若仙君下凡即掌握西庭權柄,還有誰能阻止這個世界歸於聖軀嗎?”
“所以燭世教的計劃很簡單,只有三步。第一步,獲得西庭心和詔圖;第二步,爲它們換一個合適的宿主,也即仙君降世之軀殼;第三步,讓這個軀殼登上西庭之位。在此之外,爲降世之仙君準備好食就好了。”
“你是說,”裴液一字一句道,“要讓仙君登上西庭主之位。”
*∵登上’應當換成‘降於吧。”
裴液棕色的冷瞳看向她,但還沒有說話,就見她忽然身體繃緊,臉色飛快白了下去。
她似乎想朝他做個什麼動作,但恐懼令她什麼也做不成,她下意識蜷縮一下,又強令自己伸展開,仰頭望着空中。
一團血。一團鮮紅粘稠的血,從她心口飄了出來,構造成一個複雜的,宛如喉舌的形狀。裴液瞳孔微微放大,看着這詭異的一幕。
“尺笙死了。”一個怪異但溫緩的聲音道。
“......先生。”南都嘴脣蒼白,“是的。八弟在追緝竊圖之人時不幸身亡。
“願他早歸聖軀。”
“願八弟早歸聖軀。’
“那捉到了嗎?”
“南都捉到了,先生。”
“做得好。是何時捉到?”
“兩刻鐘前。”
“唔。”那聲音似乎點點頭,道,“但是,就在剛剛,魯適死了。”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南都不知。”
聲音安靜了一會兒。
“小妹,你不知道,魯適是怎樣死的嗎?”
整具身體刷的一冷,某些部分失去了感知,另一些部分又在感受中變得很明顯。
她知道尺笙、長笛的骨是在‘他’感知之中的,但她不知道爲什麼魯適的死會被知曉。
他們之間是有聯絡的嗎?那麼一開始魯適看到自己和裴液逃走的時候,是否就已傳信告知?可是玄圃之中要怎樣傳信?
如果'他在神裔之外另設信報,是否代表早就對自己有所懷疑?
大量念頭紛亂而至,南都一時大腦空白。
忽然她猛地反應過來了,引神之壇一定同樣建立了接引‘他”的通路。
魯適作爲祭官,他的靈玄用以供奉玄火,這邊玄火一滅,通路闇弱,他纔有所感應。
“南都確實不知。”心裏彷彿有了着落,她道,“不過天山弟子也進了玄圃,仙人臺動向不定......也許魯祭官是撞上了人。”
“唔。那麼也許不安穩了?我先想辦法進去一趟?”
“......先生若來,自然最好。不過,竊圖之人已經提到。南都即刻便到聖壇。屆時就可接引先生全軀了。”
“嗯。好。”聲音笑笑,忽然道,“裴液,李緘沒給你什麼法子嗎?怎麼輕易就落於人手?”
裴液脊背一凜,看向這團血,眯眼:“藏頭露面,你是什麼東西?”
它確實沒有任何神異,也沒有天樓那樣的威壓,裴液心中已將他等於那個燭世教主。少年的仇恨早竄起來。
“哈哈哈哈。還是這樣活蹦亂跳。”聲音微笑,“你未必想見到我。但不久後我們會見面的。”
言罷,他就此消失,血流淌回南都心口。
南都靜了好幾息,才重新喘息起來,她身體軟下去,低頭握住自己冰涼微顫的手。
“這就是‘他'。”
南都沒有說話。
裴液看着他:“燭世教有這樣的目的,天山竟敢和他們合作?”
“......天山其實並沒有選擇的資格。”南都輕聲道。
“天山有無數次和仙人臺接觸的機會。”裴液道,“仙人臺沒收到過任何關於燭世教的消息。”
“......真是高高在上。”
“什麼?”
“仙人臺是你在這個世界的答案嗎,你以爲仙人臺是什麼?”南都抬起頭,依然喘息着,第一次顯露出憤怒,“你真以爲自己是救世主嗎?擺出一副偉大、光明的模樣,你又瞭解多少西庭?你只責備別人不說——如果別人說出
來,你什麼也解決不了呢?”
“如果你覺得我不瞭解,你就該告訴我。”裴液垂眸抿脣看着她,手緊緊握着劍柄。
南都望着他,半晌。
“......但我並不討厭你,裴少俠。你很好。我只是討厭你的......身份。總之對不住,我是個爛人。”南都低下頭,低聲道,“別說這個了,告訴你沒有意義,只會徒增煩惱。和以前一樣,有機會你就殺了我。就像我拼盡一切也
要毀了你一樣。”
裴液沒料到她忽然露出軟弱,相識的這幾天裏大概是頭一次。也許恐慌的情緒還沒有從她的身體中離開,抬頭望向前面時,裴液又從這雙水眸裏瞧出【成君】那種深邃的憂傷和寧靜。
裴液有些煩:“那這個合適的宿主是誰?”
南都這時候倒笑了,這個笑容裏久違地露出些溫暖,但主調還是哀傷。她好像一下恢復了不少力量。
“天山掌門,我的老師,連玉轡。”她輕聲道,“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她很快調整好了,又恢復惹人厭惡的姿態,提劍往回走去,裴液怔了怔,跟在身後。“魯適”跟在更後一點。
“要殺了他嗎?”"
“掌門是天樓之軀,一具天樓的身體可以做很多事情。怎麼能輕易毀掉呢?”
“毀掉,燭世教就沒有合適的軀殼了。”
“對他來說,這算不上障礙。”
“那你阻止燭世教的方式,就是把所有燭世教徒都殺光嗎?這就算是障礙了?”
“不。但這可以爲設置障礙,創造一點點時間和空間。”
裴液沉默一下,忽然道:“所以燭世教有找到羣玉山的方法。”
“當然。”
“是什麼?”
南都淡聲道:“殺一個紫衣,只換一個問題。本店沒有賒賬的。”
“我再問一個。”裴液當沒聽到,“西庭傳說中,周穆王的位置究竟在哪裏,你知道嗎?”
裴液見她沒有拒絕,繼續道:“八駿七玉世代追尋穆天子的箴言,相信西庭主的傳人能夠幫助天山擺脫圃的詛咒。直到如今,石簪雪還在爲這個理想燃燒自己。你爲什麼不同他們一起?”
“......我們不是一路。”南都道,“從一開始,就不是。”
“因爲我?”
南都看他一眼:“你的自信不曾給你帶來過羞愧嗎。”
“不曾。”
南都沉默一會兒:“這件事情我沒辦法講給雪她們,但可以說給你。”
裴液聽着。
“四千年前,姬滿西巡,在天山邂逅了西王母。”南都道,“美麗之仙人,英雄之君王,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故事。所有的書中都記述,他們情投意合,彼此相愛,共同締結一條古老浪漫的傳說。
“細節就不向裴少俠贅述,我沒有這種經驗,恐怕說得乾癟。裴少俠可以從自己的經歷裏調取。總之,這是可以在《詩》中寫幾十篇的故事。”
南都頓了頓:“後來的故事也有傳說。時日匆匆,兩人不得不分別,離開之時定下約定,答歌相贈,並以三年爲期限,約定再見。而穆王失約,再也沒有回到西境。但其實你應當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尾其實並不憂傷,而是血
氣森森。穆王被刺於鎬京。”
“你知道?”裴液皺眉,“《汲冢紀年》是仙人臺的孤本。”
“嗯,但‘他’也有一本。而且我覺得,那纔是孤本。”南都道,“總之,我告訴你爲什麼會這樣。”
南都慢慢往前走着。
“西王母是一心相愛,但周穆王大概野心勃勃。你忽略了,他在見到西王母的同時,也見到了美麗、強大、不可思議的西方仙庭。也許對後者的掌控欲,遠遠超過了對一位女子的喜愛。總之,他離開時不是隻身而去,而是竊
走了西庭的一道仙權,即爲【降】。”
“以這道仙權爲支柱,三年裏,周穆王在西境做了很多嘗試,試圖謀奪西庭之權,承位庭主......但他一直沒有成功,這件事令他接近瘋癲。”南都道,“西王母給了他三年時間,他依然執迷不悟——啊,人物的情緒是我爲了故
事的敘述所猜測,但我覺得是這樣——最終徹底鏡破情斷,西王母派出使者,殺了這位周代天子。’
“所以,大家的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呢?”南都輕聲道,“穆天子在玄圃刻下的律令,也許只是他掌控玄圃的一次嘗試。或者說,若是沒有這道律令的封鎖,你覺得滿園花木獸類,會扭曲成爲如今這個樣子嗎?西庭的趨勢是崩
解,它們早該離開這道門,死亡於舊世界之中了。
“哪有什麼救世的西庭主呢?”她低着頭慢慢說道,“大家因爲太絕望、太痛苦了,只好把一個四千年前的謀篡者當成信仰。周穆王一樣,你也一樣,裴少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