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踏着星光組成的橋樑,洛文逐漸走進了光之海的中央。
原罪惡魔引發的破壞聲在逐漸的遠去,道路一直綿延,看不到盡頭。
洛文就這樣默默地向前進發,沉默不語。
他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一種酸澀的微疼,在胸口像是蟲子蛀米一樣的撕咬着。
總覺得忘了什麼,總覺得沒帶上什麼。
總覺得一個人走這麼長的路......
不應該。
他微微頓足了一下,回頭看向身後,琥珀色的眸子倒影出來的,是一望無際的來時路。
不對。
自己的來時路並沒有這麼空空蕩蕩的。
很多人,有很多人爲他開拓出來了這條路。
能走到這裏,能在這條路上繼續行走下去,是自己的願望,是朋友們的推動。
洛文回過頭,繼續向前行走。
酸澀的感覺也在漸漸擴大。
如果自己不回去的話,溫答會怎麼樣呢?伊萊雅呢?薇薇安呢?
言真老師,銬金先生,隊長,齊爾芙拉......
娜莎都見到了,最後也沒能找到梅迪洛,他過的又怎麼樣了?
越是前進,洛文的目光就越是發沉。
他從來都是個很堅強的人,困擾着別人的煩悶他可以很輕鬆地忘乾淨,從來不記仇,心一直很寬。
他可以很輕鬆地摒棄掉這種心中的不適感,但他捨不得。
他任由着酸澀在心中蔓延,體味着這極少體會的滋味。
擁有,失去。
生而爲人,註定要經歷的過程。
他的腳步放慢下來,但依舊前進。
不知道走了多久,很漫長的道路,直到盡頭,有一扇發光的門扉。
洛文抬手觸碰門扉,輕輕把它推開。
門扉之後坐着的,是一個灰色頭髮的少女。
“喲吼~洛文。”
“溫答?”
洛文納罕了一聲。
房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椅子,一張桌子,都是發光的。
整個空間裏,只有溫答並不是白金色,她穿着自己給她買的那條黑裙子,在這片發光的空間裏面顯得格外的特殊。
“你也過來了?"
“啊??嗯!我也過來了,總不能讓你個大傻子一路一直往前走嘛。”
“大家現在還好嗎?”
洛文拉開了桌子對面的椅子,坐下歇腳。
溫答後背靠在椅背上,晃盪着兩條腿,抬頭看着天花板。
“挺好的,血影被安全回收了。言真她們也沒受傷,索菲亞斯製造的那場光之雨傷害了不少人,大家正忙活着救人呢。”
說到這兒,溫答噗嗤地笑了一聲。
“明明我們是來破壞的,如今卻幫着救人了,好矛盾啊。’
“嗯。”
“對了,今晚喫什麼?你的飽腹之神給你預備。
“我想喫塔爾塔龜肉煎蛋卷。”
“......你能說點正常人喫的東西嗎?”
“那我要喫奶酪餅。”
“好~”
溫答點點頭,洛文起身,從房間的另一側打開了門,繼續往前走。
星圖組成的道路繼續蔓延在無垠的光芒裏。
走了沒多一會兒,面前又是一扇門。
打開之後,血影坐在裏面。
房間是一樣的佈置,她趴在桌子上,託着腮,抬眼看着洛文。
“隊長?”
“哦,我的傻兒子來了,坐。’
“我剛剛歇過了。”
“坐。”
“好吧。”
洛文不擅長忤逆自己的養母,他乖乖的坐了下來。雙手壓在桌子上。
血影瞧着洛文,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走了很遠的路了吧,累不累。”
“有點。”
“那不走了,好不好?”
“好不容易纔到這兒的。
“也是。”
血影沉默了一會兒。
她緩緩說道:“我殺過人,我殺過很多人。我是吸血鬼,是魔物,不是人類。我收養你的時候試圖吸你的血,你是我養的備用血包......”
“哦。”
“別哦啊。”
血影伸出手,像是小時候那樣打了洛文的腦袋一下。
“你不是想要幹掉所有魔物嗎?尤其是我這種殺過人的,來試試幹掉我好了。”
洛文笑了笑,搖了搖頭。
“隊長,你這是壓力又大了。”
“是啊,我壓力很大,我很想說如果你不殺了我,你就別想再往前走了。”
血影看着傻兒子,又扭頭看向房間的另一扇門。
“......可是,留不住吧,你長大了??雖然你小時候也不聽話。”
“嗯。”
“走之前,能喊我一聲婆姨麼?現在就咱們兩個人,別再喊我隊長了。”
洛文站起身,走到了血影跟前,輕輕的抱住了血影,把她的腦袋輕輕摁在了自己的懷裏。
“我走了,母親。”
然後,洛文鬆開了血影,打開了下一扇門。
門扉閉合。
擋住了吸血鬼的啜泣聲。
繼續前行。
下一扇門扉擋在面前。
紫發的公主靜靜地站在房間裏,並未坐着,像是等候了洛文許久。
“伊萊雅。”
“洛文。”
“有什麼要和我說的?”
“NE, ??......"
“那我走了。”
“等等!”
伊萊雅從背後摟住了洛文的腰。
“I…...........”
“嗯?”
“別回頭。”
公主的額頭抵在了洛文的後背,聲音問沉沉的。
“你的故鄉,是我毀滅的。”
“是教國啦。”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跟你道歉。”
“嗯”
“......洛文,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呀。”
“不一樣一一算了,算了......”
重重的推力從背後傳來,公主用力一推,將洛文推向了房間另一側的門扉。
“繼續往前走吧,洛文!”
伊萊雅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還是粗着嗓子,提高了聲音。
“我可是你的摯友,別讓我爲你失望!”
“好。”
洛文打開了門,繼續走了下去。
下一扇門,剛剛打開,裏面就傳來了叮叮噹噹的聲音。
“言真老師?”
“哦?洛文哥!”
言真頗有精神地跟洛文打了個招呼,她沒有坐在椅子上,只是拿着一把金色的匕首,蹲在房間的角落,不停地試圖鑿着什麼東西。
“這地方怪嘿,我這祖傳的匕首竟然破不開??奶奶的,什麼空間這是......洛文,你曉得不?”
“這好像是光之海的海底。”
“那就不奇怪了,光明女神是有兩把刷子哈.....”
言真撓撓頭,站起身來看向房間的另一扇門:“還有那個破門,我撬了半天了,沒打開!”
“我試試。”
洛文走到跟前,一如既往,十分輕易地打開了門。
言真驚訝地歡呼了一聲,對着洛文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教出來的學生,厲害!”
“言真老師一起走嗎?”
“不成,我非要把這給鑿開。你先走吧,我再研究一會兒!”
“好~”
關上房門,洛文繼續前進。
下一扇門。
裏面坐着齊爾芙拉。
她靠在椅背上,扭頭看向洛文,臉上露出了微笑。
“等你回家”
“嗯。”
兩人並未有更多的交流,洛文打開了那扇門,齊爾芙拉站了起來,像是目送丈夫出門的妻子一樣,寧靜而平和地守望着。
繼續往下走......
道路變得很長很長。
門也好久沒有出現。
直到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一扇漆黑的橫在了橋樑的中央。
它與之前的任何一扇門都不同,星圖組成的橋樑在這裏斷裂,那扇漆黑的門散發着惡意與不詳的氣息。
門不再由光芒組成,而是一塊塊森白的骸骨,烙印在漆黑的石板之上。
因爲橋斷了,沒辦法繼續往前走,也沒辦法到達那扇門。
洛文停下腳步,欣賞着大門上的白骨。
“雕的真好。”
他輕輕一跳,從橋樑上飛身而起,撞進了那扇大門。
然後噗通一聲落入地面。
這次地板不再是發光的地板,而是血紅的毛毯。
房間比以往更加寬闊,更加黑暗,只有蠟燭的光芒照亮了房間。
洛文的目光一路沿着紅色的地毯抬頭,在盡頭是一張王座。
那是魔王城的王座,曾經濟文到達那裏時,王座上空無一物,魔王早已經跑的不見蹤影。
而如今,一個妖豔而美麗的女人,正坐在那王座之上。
“......諾紋妲。"
洛文喊出了宿敵的名字。
魔王託着腮,下巴依靠在扶手上。
“真不該指望那些人啊。”
“默許的,縱容的,甚至還有推你一把的,以及搞不清楚狀況的......”
“她們對你的‘留念’太少了。”
“而對你執念最深的幾個,我又放不進來。”
“真討厭啊。”
諾紋妲長舒一口氣。
“人類的冒險者。”
“你的旅途到此爲止了。”
“我是守候在最後關卡前面的魔王。
“不打倒我的話,你沒辦法繼續前進。
洛文點了點頭,緩緩地抬起了袖子。
王座上的魔王哆嗦了一下,手指緊張地捏緊了扶手大喊道:“喂!你個傻逼,你要幹啥!?你真打算動手嗎!?!”
“不是你讓的?”
“這只是個意像,意像你懂嗎?!"
“......不懂。所以,我有別的辦法出去?”
“還真沒有。”
諾紋妲鬆開了扶手,抬手撓着頭。
“你還真的只能打倒我,才能繼續前進。只是,我不想被你打死。”
“我怕死啊,我超級怕死的。我根本不是憑着自己的意願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洛文,走回頭路好不好?”
“你不是還跟人約好了許多東西嗎?你還沒有兌現,你繼續往前走又有什麼好。”
洛文緩緩閉上了眼睛。
“可去見蘇......是我們一起做的決定啊。”
“但我現在後悔了!!我反悔了行不行!!”
諾紋妲瞪大了眼睛,重重地砸在了扶手上。
“我得意忘形了,我因爲前面的時光倒流,忘記了怕死,忘記了小心。我膽量膨脹到了甚至敢來跟聖光碰一碰,我忘了自己就是個小蟲子,害怕什麼都不住的小蟲子!我現在後悔了,我知道怕了,我知道錯了!!”
“洛文?塔爾!你個傻逼,都怪你害得我腦子也變成白癡了,我明明渾身上下唯一能夠指望的就只有我這聰明的大腦!”
“我現在神位給別人了,魔王也當不得了,混在你身邊就指望着收集你的信仰安心當一個飽腹之神,你卻要死!”
“我後悔了行了吧,回來吧。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我只以爲氣一氣蘇倫就好了,我沒想到歐格瑪也摻和進來,我沒想到我們會這麼順利地幹掉三個至高天使。”
“洛文,洛文,洛文洛文洛文??_"
“你個該死的蠢豬!白癡!下三濫!沒腦子!智商不如野狗的大白癡!!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
“你跟蘇倫怎麼比,你跟人家打什麼打!!!”
"............”
諾紋妲緊咬着嘴脣,身體顫動着,淚水,鼻涕。
“你連我今後怎麼活都沒有想過嗎......”
稀里嘩啦,沒有一丁點魔王的樣子。
洛文嘆息一聲,抬頭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魔王。
“我曾經立志要殺死魔王。不管用什麼辦法??”
他對着那方王座,抬起了手。
“那,一起走下去嗎。”
諾紋妲用手背蹭了蹭眼淚,低頭看着洛文。
“不要,我怕死。我想活着,我想讓你也活着!”
“你以爲我活到今天很容易嗎!”
“你以爲我僞裝成溫答,在你身邊提心吊膽的過每一天很輕鬆愉快嗎!”
“......是很輕鬆愉快啦!怎麼樣!”
“是我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整整兩次還沒有被你殺死,怎麼樣!”
“我就要承認第三次,怎麼樣!我就是魔王,溫答是諾紋妲!”
“有種的像上次一樣,你拒絕接受這個現實,抹去記錄,一切從頭開始啊!”
洛文不語,只是靜靜的伸出手,等候着魔王的回應。
他注視着自己的神?。
不。
洛文閉上了眼,又重新睜開眼。
他注視着自己的同伴。
“溫答。
“路太長了,一個人走,我挺孤單的。”
酸澀已經蔓延了整個心臟。
洛文微笑着。
手第一次開始顫抖。
“我的鼻子有點酸,眼睛也很鹹。只是隊長教育過我,別人哭的時候我不能哭,我才一直忍着......”
“我走累了。”
並沒有對同伴的體貼。
洛文第一次站在自己的角度,出於自己的私心,向同伴發出了會將對方置於危險的邀請。
他是人類。
人類不可能沒有私心,完美無瑕。
他想要將自己第一次醜陋的自私,用在眼前的人身上。
“真......拿你沒辦法。人總是這麼自私的向神發下難以完成的願望......"
魔王諾紋妲自王座上起身,緩緩走了下來。
她握住了洛文的手。
然後狠狠地拉過了洛文,吻上了他。
很久。
“走吧,帶我去見你前女友。”
魔王依偎在並非勇者的人類身旁,她的身形幻化消散,變回了溫答的模樣。
“如果表現得好的話,我就去給你做那個什麼塔爾塔龜肉煎蛋卷......”
“嗯”
洛文點點頭,眼神微微錯開。
摟着洛文胳膊的魔王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睜的很大。
“洛文......你,你怎麼臉紅了?”
“我,我不知道啊。”
“......嘿!再親一個!”
“不,不要。”
“哇臉更紅了!再讓我親一口,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