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畢,季風便已換上了將軍的衣袍。
弄玉知道,戰況緊急,根本來不及她與他作別,他便要離開了。
隨着他一道離開的,還有緊急調動的兩萬兵馬,這已是京畿附近能夠調動的全部。
陛下面色沉重地拍了拍季風的肩膀,衆人都知道,去歲與北魏一戰,邊境鎮北軍勢力大損,已經不住這些戰事了。若是此次再敗,只怕不止京城,就是整個大楚,或許都將不復存在。
季風披着暗紅色的披風,古銅色的鎧甲將他整個人都襯得英氣非常,他站在那裏,好像一切苦楚都沒有經歷過,彷彿他還是那個少年將軍,驕傲瀟灑,連手中的劍都顯得貴氣逼人,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那是弄玉給他的劍。
弄玉知道,他盼着這一刻盼了多久。上一世,就算他貴爲九千歲,仍親自上陣殺敵。
比起權臣、妖宦,他更想做的,不過是馬革裹屍的軍人。
他望向她,側眸含笑。
弄玉也笑,他會平安回來的,她知道的。
他朝着她走過來,跪下身來,道:“殿下,保重!”
弄玉道:“你帶着本宮贈你的劍?"
季風握了握腰間的劍,道:“是。”
弄玉道:“這劍雖鋒利,卻也嬌貴。”
季風笑着抬起頭來,他薄脣微翹,一雙明亮的眼睛自上而下地看過來,乾淨得不像話,道:“劍刃卷邊之前,我會回來。”
弄玉扶了他起來,道:“本宮等你。”
季風道:“好。”
“到那時,你不必再跪任何人。”她輕聲在他耳邊道。
他笑笑,又忍不住囑咐道:“小心裴玄。”
弄玉沒說話,只靜靜望着他,道:“走罷。”
季風點點頭,轉身上了馬,好像他天生就該在馬上,連身下的駿馬都熱血沸騰起來。
送走了季風,弄玉便朝着合光宮走去。
如今有了協理六宮之權,她有許多事要做,也有許多事要與崔太後商議。
伯英和遣蘭跟在她身後,面上都有些擔憂。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們都知道季風待弄玉的心意,更習慣了宮中有季風這樣一個人,他能在弄玉需要的任何時候出現,爲她做任何事。而現在,他卻奔着戰場而去。
生死有命,再不是人力所能掌控的,實在讓人悵惘。
“安平殿下。”
身後有人喚她。
弄玉回過頭來,只見裴玄站在她身後,眼底冷峻,一如從前。
弄玉最煩他這副模樣,好像不食人間煙火,又偏偏是最在意權勢利益的那個。
弄玉挑了挑眉,道:“裴大人如今就來履行駙馬的義務,是否太早了?”
裴玄道:“殿下放心,臣暫時還不想卸去官職。”
弄玉挑眉道:“哦?那裴大人跟着本宮作甚麼?此時宴席已畢,又不是上朝的時間,裝大人出現在這裏,莫不是巧合?”
“臣是來教導六殿下讀書的。”裴玄道。
“如此,本宮就不送了。”弄玉言罷,轉身便要離開。
裴玄急急上前一步,攥住了她的衣袖。
遣蘭急道:“放肆!”
裴玄沒想到小小一個宮女竟會如此反應,臉上不覺有些訕訕,手上的力道也鬆了幾分,行禮道:“臣只是有事,想與殿下商議。”
弄玉讚許地看了遣蘭一眼,遣蘭瞬間便紅了臉,低下頭去。
弄玉道:“裴大人但說無妨。”
裴玄道:“殿下可否借一步......”
“不必。”弄玉淡淡道:“伯英和蘭不是外人,本宮沒什麼事需要避着她們說。”
裴玄默然看着她眼底的警告和漠然,眼中明明暗暗,終是認了輸。
“殿下彼時不願成親,臣亦暫時捨不得這一身官袍,臣想與殿下約定,半年之期。”
弄玉沒想到他會如此坦誠,不覺多看了他一眼,道:“甚麼半年?”
“半年之內,殿下不可取消婚約,亦不可改嫁他人。而臣,半年之內,不會去求陛下履行婚約。如何?”
弄玉冷嗤一聲,道:“裴大人當真是好算計。這半年之期,聽上去與本宮沒什麼好處。拖延而已,就是裴大人想出的兩全之策?”
裴玄道:“半年之後,若臣依舊捨不得這官袍,便自請取消婚約,全憑陛下與殿下處置。若半年之後,殿下仍不願嫁臣,臣也不會勉強。”
弄玉幽幽望着他,道:“裴玄,你要這半年,有何用?你明明知道,不管是半年還是三年五載,本宮都不會嫁給你。
裴玄道:“臣想賭一把。賭一個未必’。”
弄玉沒說話,只靜靜望着他。
伯英和遣蘭有些不解,此事於弄玉來說,是正中下懷之事,她不該拒絕才是。
裴玄見弄玉不答,心中不覺燃氣一股子無名火。
不過半年,她竟連半年都不肯給他!
他眼底含着一抹痛色,道:“殿下別忘了,如今季風在戰場上,若是被陛下知道他與姜離之事,會如何?”
弄玉道:“你威脅本宮?”
“臣只是就事論事。”
弄玉不屑道:“你大可去告訴父皇,只會有兩個結果。一,父皇不信,結局便是你擾亂軍心,前途盡毀。二,父皇信了,可此時的戰局,父皇沒有更好的選擇。若是父皇貿然殺了季風和姜離,楚國就算是毀了。你的道德,你的道義,不會讓你這麼做。”
她笑得冷漠,道:“裴玄,你到底不是小人。”
裴玄盯着她,目光比刀鋒銳利,道:“殿下,臣自問是君子。’
弄玉嗤嗤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道:“裴大人,做真君子難,做真小人也難,我們這些凡人,就不必如此強求了吧?”
裴玄迫近一步,咬牙切齒道:“那季風呢?他算什麼?”
弄玉道:“他從未說過自己是君子,可做的事卻件件磊落。”
她望着他,道:“甚麼半年之期,本宮不會答應你。裴玄,這世上從沒有甚麼兩全之法,更沒有人會等你。'
微風拂過,裴玄抬起頭來,她早已不見了。
他望着她離去的方向,眼眸中翻滾着劇烈的情緒。
他沒有太多時間了,甚至連六個月都沒有………………
如今季風不在,京中兵力不足,也許,正是好時候......
*
“方纔裴玄之事,不必告訴皇祖母。”弄玉輕聲囑咐道。
伯英道:“殿下放心,奴婢們省得的。”
遣蘭不解道:“殿下爲何不答應他?有半年緩和,於殿下來說不是好事嗎?”
弄玉冷笑道:“他自己得隴望蜀,還不知他這半年有何謀算,也許半年之後,本宮不得不嫁也未可知。”
遣蘭道:“可殿下是公主,太後與陛下尚在,有何不得不做的?”
弄玉突然看向她,眯着眼睛道:“是啊,可若是霸先掌了這天下呢?”
遣蘭眼眸微轉,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氣。
伯英道:“殿下當真覺得,裴大人會如此大膽?”
弄玉搖搖頭,道:“本宮不知道。本宮只知道,無論多恪守禮法的人,若被逼到了絕路上,也甚麼都做得出來。”
伯英道:“如今陛下那裏只讓淑妃守着,若裴大人當真要如何,可如何是好?”
弄玉淡淡道:“不是裴玄要如何,是要看,本宮想不想順水推舟。”
也許陛下死了,對於她來說,亦是好事。
*
遠遠地,若雲見弄玉來了,忙迎出來,笑着道:“太後等殿下許久了,崔大人也在呢。”
弄玉笑着道:“路上耽誤了些,就來了。”
若雲會意道:“今日季將軍遠行,殿下去送送也是應該的。”
弄玉低眉輕笑,沒有否認。
若雲在前面引着,不多久,便到了暖閣之中。
崔太後正坐在榻上與崔恬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話,見弄玉進來,便笑着招攬道:“哀家這裏新得了些南方貢的柑橘,你嚐嚐。
崔恬忙站起身來,朝着弄玉行禮道:“殿下。”
弄玉笑着坐到崔太後身邊,道:“崔大人不必拘禮,請坐罷。”
崔恬道了聲“是”,在下首坐了下來。
崔太後道:“陛下命明亦查謝順之事,原本明亦做事,哀家沒有甚麼不放心的。可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哀家還是想平白囑咐他幾句,就命他來了。”
弄玉一邊剝着柑橘,一邊看向崔恬,他身量很高,瘦骨嶙峋,那官袍穿在他身上,不知爲何,竟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他低着頭,背脊微微彎着,顯得拘謹而恭敬,可弄玉知道,他自有一身傲骨,不該如此。
崔太後道:“哀家笨嘴拙舌,只怕說不好。還是玉兒同你說罷。'
弄玉道:“事實如何,崔大人就如何行事便是。”
崔恬猛地抬起頭來,詫異地望着她,眼眸中像是有一團火,可只一瞬間,那火焰便熄滅了,他又低下了頭去。
崔太後道:“玉兒……”
弄玉淺淺一笑,道:“崔大人行事公正,不該......不該因爲這些紛爭,亂了心意。”
她說着,看向崔太後,道:“皇祖母,我們......放過崔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