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府的大牢裏陰暗潮溼,空氣混濁不堪,空中瀰漫着一股難聞的惡臭,當李少天和二狗子被衙役們和天狼軍軍士帶進去的時候,走廊兩側牢房裏那些蜷縮在乾草上蓬頭垢面、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囚犯紛紛站起來,聚集在木製的柵欄前,目光呆滯地盯着他們。
“冤枉,我冤枉呀!”
沉寂了片刻後,牢房裏的一些囚犯騷動了起來,雙手使勁拉扯着碗口粗細的柵欄,大聲喊着冤枉,嚇了李少天一跳,那些天狼軍軍士也緊張地按住了刀柄。
“吵什麼吵,再吵通通沒飯喫!”
衙役們倒是從容淡定,沒有半分的驚訝,正在這時,一羣獄卒從裏面迎了出來,領頭的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獄卒,他用手中的皮鞭使勁抽了抽邊上牢房的柵欄,凶神惡煞地衝着囚犯們大喝了一聲。
好像對中年獄卒特別的畏懼,喊叫的囚犯立刻乖乖地閉上了嘴巴,牢裏頓時重新安靜了下來。一個衙役走過去跟中年獄卒交代了幾句,中年獄卒臉色一變,驚訝地打量了正用手捂着鼻子四處亂瞅的李少天幾眼,不斷地點着頭。
衙役們把李少天和二狗子交給獄卒後就算完成了任務,隨後急匆匆地離開了大牢,那些天狼軍的軍士們實在無法忍受牢裏的烏煙瘴氣,在惡狠狠地囑咐了中年獄卒後也衝了出去,一絲不苟地守在了大門外面。
中年獄卒點頭哈腰,滿臉諂媚地把李少天領到一個空着的牢房裏,殷勤地搬來了桌子椅子和牀、褥子等物,然後弓着身子笑容滿面地告訴李少天有事儘管吱聲,他一定滿足李少天的需要。
對面牢房裏的囚犯被趕了出來,換到了別的牢房,二狗子有幸住了進去,好像看出精神有些錯亂的二狗子沒什麼背景,中年獄卒並沒有給他特殊的照顧,但也不敢虐待。二狗子蜷縮在一堆乾草上,雙目失神,口中絮絮叨叨地小聲唸叨着什麼,看樣子受了極大的刺激。
大牢裏的囚犯們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從中年獄卒的態度上看出李少天是個有背景的人,於是紛紛無聊地坐回到草地上,繼續着混喫等死的生活,有錢人和有身份的人進來大牢裏往往都會受到牢頭的特殊照顧,而他們只能像豬狗一樣的被對待。
中年獄卒退出牢房後,李少天捏着鼻子環視了一眼自己的住所,跟其他的牢房相比,自己的這間比較乾淨整潔,牆上還有着一個大窗戶,溫暖的陽光照射了進來,左右兩邊的牢房裏擠滿了渾身髒兮兮散發着異味的囚犯,一些人癡癡呆呆地望着着他,沒有半絲人氣的眼神看的李少天心中直發毛,顧不上空氣中的惡臭,躺在牀上裝睡起來。
不一會兒,左邊的牢房裏忽然熱鬧了起來,裏面的人像打了興奮劑一樣地大喊大叫地繞着牢房亂跑着,李少天好奇地坐起了身子望了過去,不清楚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
“抓到了,抓到了!”
終於,一個半大的小子欣喜地舉起了右手,右手手掌裏緊緊地捏着一個嘰嘰喳喳叫喚着的黑毛大老鼠。
“老大,給。”
半大小子擠開人羣,討好地把手中的老鼠遞給了一名坐在牆角散亂着頭髮的大漢,由於亂髮遮擋了他的臉頰,李少天看不見他的長相。
亂髮大漢把老鼠抓到面前左右打量着,老鼠的四肢憑空亂蹬,一雙血紅的小眼睛透射出恐懼的光芒,李少天奇怪地望着那個大漢,想知道他下一步做什麼。
在李少天的注視中,亂髮大漢徑直把老鼠放進嘴裏使勁咬了起來,老鼠哀嚎了幾聲便沒了聲息,鮮紅的血液順着大漢的嘴角流到了乾草上。
“給!”
滿嘴鮮血地咀嚼着老鼠肉,亂髮大漢隨手把剩下的老鼠扔給了跪在面前不斷吞着口水,一副垂涎欲滴模樣的半大小子。
“謝謝大哥,謝謝大哥!”
半大小子欣喜地接過了老鼠,帶皮一起扔進了嘴裏,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飛射的血水濺得到處都是,周圍的人雙目放光地看着他,羨慕地幹吞着口水,有兩個人甚至把手放在他的嘴巴下面接着掉落的碎肉,然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一臉陶醉地品味着。
“嘔――”
喫老鼠竟然能像喫大餐,望着滿嘴鮮血的半大小子意猶未盡地把露在外面的老鼠尾巴塞進嘴裏時,已經傻住了的李少天忽然感到極度的噁心,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嘴巴一張,俯身大吐特吐起來。
聽到動靜的中年獄卒連忙帶着人趕過來查看,李少天要是出了什麼事情他們可喫不了兜着走,吐得連苦膽都出來的李少天衝着他擺了擺手,倒了一杯水漱了漱口後,無力地躺在了牀上,他實在無法想象有人竟然能在他的面前肆無忌憚、有滋有味地生喫渾身毛茸茸、噁心到極點的老鼠,而且還喫的那麼愜意,那麼陶醉,簡直比原始人的茹毛飲血還要茹毛飲血,堪稱噁心的經典之作。
中年獄卒讓人清理好地上的污物,在確定李少天沒事後,這才帶着人離開,見此情形,牢房裏的人暗自嘲笑起李少天的膽小怯弱來。
側躺着身子,李少天望着窗外射進來的陽光發起呆來,腦子裏回想起下午跟馬天遠的那場打鬥,如果不是吳三虎及時趕到制止了那些弓箭手,那麼他現在絕對已經是一具死屍了。
要想在這個世界活得長遠點,首先得要有自保的實力纔行,李少天現在是真的害怕了,馬天遠要殺他的時候,城南巡守司的那些混蛋們就站在後面無動於衷地看着,一點也沒有阻止的意思,要知道他們可是這個時代的“警察”呀!
“狗屁的法律,通通見鬼去吧!”
良久,李少天惡狠狠地低罵了一句,表示了對社會治安狀況的強烈不滿,也又一次認識到了亂世的殘酷,同時開始考慮自己以後的生存之道。
“喫飯了,喫飯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一個洪亮的聲音在牢房裏響起,轟隆一聲,原本沉寂的牢房頓時騷動了起來,囚犯們爭先恐後地從地上爬起來,蜂擁着聚集到木柵欄,從兩根柵欄的空隙裏伸出雙手,每個人的手上都拿着一個碗,像乞食的狗搖尾巴一樣,不停地晃着手裏的碗。
幾名獄卒抬着籮筐和木桶,依次給左右兩側牢房裏的囚犯們分發着食物,每人兩個黑糊糊又乾又硬的窩頭和一碗清澈見底的稀粥。
領取了食物後,囚犯們蹲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牢房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吧唧嘴聲和呼嚕呼嚕喝粥的聲響,衆人喫得津津有味。
李少天望着囚犯們手裏的黑石頭一樣的窩頭和上面飄着蒼蠅屍體的稀粥直皺眉,打死他也不會喫這種髒兮兮的東西。
獄卒並沒有給李少天分發食物,正當他奇怪的時候,中年獄卒領着兩個店小二打扮的年輕人走了過來,笑容滿面地打開了牢門,兩個年輕人手裏各拎着一個食盒,有條不紊地從裏面取出四個炒菜、一個熱湯、一盤雪白大饅頭和一碗米飯擺在了桌子上,而且竟然還有兩壺好酒。
“爺,這是外面的軍爺讓德福樓的夥計送來的,您老慢用,有什麼事喊小的。”
擺好了酒菜,中年獄卒又是一番點頭哈腰,然後領着那兩個年輕人離開,牢裏的人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尚且冒着熱氣的酒菜,一個個貪婪地吞着口水,恨不得衝上去大快朵頤一番。
按照慣例,爲了防止囚犯鬧事或者逃跑,獄卒們只讓他們喫早晚兩頓飯,而且還不能喫飽,更不能喫好,使其隨時保持着半飢餓的虛弱狀態,這樣囚犯們才能乖乖的聽話。
李少天想着心事,哪裏注意到周圍的目光,自顧自地喫了起來。水晶肘子、蔥爆牛肉、五香烤雞、清炒小白菜和清燉甲魚湯,李少天一一品嚐着,味道還真是不錯。
“喂,大哥,桌子能不能往這邊挪挪,我們好就着香味下飯。”
忽然,一個聲音從邊上傳來,李少天扭頭望了過去,只見隔壁牢房裏的那個半大小子把臉貼在柵欄的空隙處,正使勁抽動着鼻子,一副享受的模樣,周圍的囚犯全都停下了喫飯,手裏拿着幹餅眼巴巴地望着他桌面上的飯菜。
“給你!”
李少天明白了過來,想想自己也喫不完這麼多的菜,於是拿起桌上的那個只撕下了一條雞腿的烤雞,隨手扔給了半大小子。
“謝了!”
半大小子右手敏捷地隔空一抓,準確無誤地把烤雞抓到手裏,驚喜地向李少天道謝一聲,在嚥下了一大口口水後,樂滋滋把烤雞拿給了牆角的亂髮大漢。
亂髮大漢撕下另一個雞腿,把烤雞又遞給了半大小子,半大小子歡天喜地到一旁跟人分食烤雞去了,讓李少天意外的是,亂髮大漢並沒有喫雞腿,而是起身走到一個躺在草地上的老頭身前,把手中的雞腿遞給了他。
老頭瘦骨嶙峋,渾身沒有幾兩肉,胸部的肋骨清晰可見,他喫力地坐了起來,向亂髮大漢道謝後,迫不及待地就把雞腿往嘴裏送。
“等一下!”
李少天開口阻止了老頭,在亂髮大漢不解的目光中,左手拿了兩個饅頭,右手端着那盆湯走了過去,“他這麼虛弱根本就不能喫難以消化的肉類食物,否則會損傷胃,來,喫這些。”
“謝謝,謝謝!”
望着被人拿過來的雪白饅頭和盛在幾個碗裏的甲魚湯、甲魚肉,老頭頓時老淚縱橫,撲通給李少天磕了幾個響頭,然後雙眼含淚地喫起了饅頭,顫巍巍地喝着他平常可能一輩子都沒法喝到的甲魚湯。
“兄弟,給壺酒喝吧。”
李少天望着滿頭白髮的老頭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樣的老人應該舒舒服服地安享晚年纔對,他剛要轉身回去,一直盯着他的亂髮大漢忽然喊住了他。
“喂,別忘了這邊一壺。”
隨即,另一側牢房裏也響起了一個粗獷的聲音,一個一臉鬍子的壯漢扒在柵欄上,嬉皮笑臉地盯着桌面上的酒壺,不時地舔着乾澀的嘴脣。
反正自己也不喝酒,李少天大方地把那兩壺酒給了亂髮大漢和鬍子壯漢,順勢也把桌上的飯菜分給了兩側牢房裏的人,看見了囚犯們悽慘的模樣後,他是一點食慾也沒有了。
其餘牢房裏的囚犯羨慕地望着這兩個牢房裏喫着肘子和烤雞等美食的人,可惜他們離得太遠,連分一杯羹的機會都沒有。
有人隨後也給二狗子送來不錯的飯菜,可惜二狗子神神道道地蜷縮在角落裏,看也不看那些飯菜,目光渙散,口中喃喃自語,身子不停地前後搖晃着,李少天覺得很奇怪,這小子不會傻了吧?
喫完了飯菜,也許覺得李少天爲人不錯,左右兩側牢房裏的囚犯逐漸跟他閒聊起來,當得知李少天殺了城南巡守司的人後,衆人一改先前的輕蔑,紛紛流露出敬畏的神色,這年頭膽敢殺官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其實,大牢裏都是一些苦命的人,真正的十惡不赦之徒可謂少之又少,他們不是小偷小摸就是得罪了權貴,或者被人栽贓陷害,由於沒錢疏通官府,只能待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過着豬狗不如的日子。
如果有犯了殺頭罪的人買通了獄卒,他們這些可憐的傢伙就成了替死鬼,代替別人去砍頭,可悲地成爲四處飄蕩的孤魂野鬼。
李少天還是第一次聽說替死的事情,他在感慨司法刑律在權貴們面前是如此蒼白無力的同時又十分無奈地慶幸自己認識了同樣是權貴的吳三虎,否則自己可真的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與此同時,襄州城裏已經雞飛狗跳、暗流洶湧,不僅百姓中間流言四起,就連那些上層社會的人物也紛紛被驚動,各方勢力排兵佈陣,串聯縱橫,一場殊死相搏的暴風雨正在緩緩醞釀着,靜靜等待着爆發時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