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有些头疼。
这与他在生产线上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相关,但更还是过度用脑、偏又没收获的困惑导致。
身为这颗工矿星球上,极少数的“复制人祭司”,他本就应该是除体力工作之外,兼顾脑力劳动,在这个领域有些优势的。
就像他曾经在一群“同龄人”中间,头一个明白,他长长的全名“界复工标-105801204001777775”的意义。
意思就是:遵照新世纪1058年发布的《“界幕”大区复制人工业化生产标准》,由某公司一号产品线生产的良品正常十年期寿命矿业生产用途工业复制人第777775号。
简称“777775号”,当然,现在已经再度简化为“七五”。
可这又算什么呢?
七五其实知道的,他的优势极其有限,在“祭司”这个位置上很糊涂,并不真正比其他人多懂些什么,也无法为信众解疑释惑。1
之所以到现在也没有谁抱怨什么,大约是这里绝大部分同类,面临困难的时候找到他,已经是到了耐受的极限。1
一旦无法解决,便自然死去,也没法再计较什么。
平时七五和其他同类也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在生产线前,日复一日的劳作。
上一任“祭司”将位置传给他的时候,他也很懵的。
那位的解释是:“因为你懂得困惑。”
在“复制人”群体中,“困惑”很正常,但因为“困惑”而去思考的,也算是一种美德了。1
美德却丝毫无助于“专业知识”的学习。
七五学了一段时间,其实什么没怎么学会。他甚至怀疑,他的老师,上一任祭司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就觉得学了那些“祭司知识”,有用吗?
他也不知道。
有时候他会反思:如果大家都是永远在生产线上,一波波来去,也无所谓了,也无须考虑“有用”与否。
偏偏这里偶尔会插进来一些其他人,好像是在遥远的星空某处,被汰换下来的,到这里发挥仅余的一点价值。
他们带来了外界的消息,告诉大家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在那儿,不需要在生产线上持续工作,更多的是所谓的做家务、带孩子、偶尔需要满足主人的生理欲望……和这里是完全不同的生存模式。
“家务”好像挺复杂的,“孩子”是什么鬼?生理欲望又是个啥?2
还有,那些“外来人”服务的对象,又是什么情况?
这样的话题总在群体中流传,时不时就会产生一些扰动,也使得大家的身心状态,变得不那么稳定。2
如果是管理者,应该会很厌恶这个,就像是外面那些可以随时决定他们生死的主管们。
七五倒很喜欢。
哪怕这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无法解答的问题,但“无法解答”带来的“窘迫”本身,就是很奇妙的体验。
“窘迫”这个词儿,也是他很多次体验、困惑且学习之后,才确定下来的。
他乐于分享这份体验,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
所以,他也在寻找那个“懂得困惑”的人,在他可能也如上任“祭司”那般,直挺挺倒下之前,将有生以来积累的知识和困惑一并地传下去。
应该还是有点用处的……吧?1
带着不太平稳的心绪,短暂的休班期间,他秘密主持了又一次的信众祷告活动。
每次参加的人员都有限,也不可能只是由他来主持,然而他们的祈祷对象,“幕布”之后的存在,永远是那么耐心,总在那里,安静倾听他们的痛苦与困惑。
话说,这段时间似乎又不那么“安静”。
祈祷的时候,恍惚就有一片阴影覆盖了他,还带着沉重的份量。
他仍然只能困惑,并将这个,用只有他们“祭司”才懂得的简单符号记录下来。
说是“懂得”,解读起来其实很艰难,就是此前他自己记录的,过段时间都不太看得明白。
可七五更不信任自己的脑子,除了那不值一提的小小“优势”以外,也因为这个按照工业标准制作的血肉造物,已经运行了相当长的时间,随时可能达到预期寿命,就此关停。
他总要做些准备……
正操作着,他肩上忽又一沉,是“祈祷阴影”之外的、新的重量。
也是现实中,有人按住他肩膀,然后就直接剥夺了他的维生护甲权限,拿着扫描仪在他脸面上一晃:
“……01204001777775,没错,带走!”
七五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应,只有些茫然,视线本能投向手边刚刚归拢好的石板,看着他和前几任“祭司”的记录一并被拿走。
怎么办?
当下面临的问题超出了七五的认知和能力范围,他努力去想,然后醒悟:应该祈祷的!“幕布”后面的那位应该还在……
他努力挣扎了下,想按照“祭司”的动作,去做可能最后一次祷告。
然而才欲奋起,整个人却是陡然间没了力气。
与外界无关,只是“时间”到了——当七五醒悟之时,他的意识也就此进入了永恒的黑暗中。1
“界幕”两边,一位大君,一位大祭司正在“对账”,包括进度和步骤。
岑复大祭司表现得很坦率:“目前在那颗工矿星上,抓到了百来个所谓的‘祭司’,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明确的联系,传教的方式和手法也是五花八门,整体趋势却相对一致……”
泰玉配合他,做一个捧哏:“纯粹的工业用途复制人,不应该有这样的问题。”
“是的,里面出现了很明显的违规操作:有人将‘主星系’和‘银屏星系’聚居区汰换下来的‘家用型复制人’,以‘降本增效’的名义转到这里,与‘生产型’的杂糅在一起。”4
很显然,这里根本没“降本增效”的空间,收集采购、超空间运输不要钱的吗?更不用说,为此付出的额外的管理成本。
这只是某些人用来不正当牟利的借口。
里面的财富流通,岑复大祭司不在乎,他关注的只是打这些“复制人”主意,让他们困惑、挣扎、祈求、信仰些什么的“设计者”。
“还有:‘屏八区-8995’星系这边的‘复制人邪教’,与‘六号位面’近期发生的一桩邪教案件高度相似。手法虽有差别,立意却如出一辙……尤其是‘家用型复制人’这一手。”2
岑复的实时影像已经出现在“虚拟工作区”里,苍老面孔上很是严肃,
“泰玉大君,事情变复杂了。”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