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下,不能下,更何況這條小生命的身體裏,還流淌着她的血。
只是,留下他,又太殘忍。
她有能力將孩子帶大,卻不能替他受苦。她在娛樂圈的幾個月,徹底瞭解了流言蜚語有多可怕,如果孩子出生後就不健全,那要面對多少人的冷嘲熱諷?更何況,她還不瞭解他會有什麼病症。
那幾年,夏恩恩身體虛弱,頻繁出入醫院,每次打針輸液的時候都要大哭不止,當母親的在一旁除了乾着急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無計可施,最可怕。
夏苡薇太瞭解那種感覺,恨不得將孩子的病痛轉移給自己,但卻是極難實現的奢侈願望。
她逼着自己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冷靜權衡利弊,可是腦中除了一片空白之外,完全沒有頭緒。
她的躊躇寫在臉上,嚴漠臣輕嘆一聲,扳過她的肩膀,面對自己,四目相對,彼此的臉都映在對方的瞳孔中:"和他談一談,這個孩子他也有份,你不能自己一個人鑽牛角尖。身邊有個男人在,總比女人一個人胡思亂想的好。"
他真是佩服此刻的自己,竟然會提出這樣的提議。
但他得到的,是她刻不容緩的搖頭和否決。
"我不能告訴他。"
"爲什麼?"他皺眉,萬分的不解。
夏苡薇垂眸,苦笑看得人心疼。
"你知道我從醫生那裏得到這樣的宣判後,最慶幸什麼嗎?慶幸...莫濯南並不知道。"
嚴漠臣愈發疑惑,黑眸漾出幾絲不解。
她說:"他是信徒,一生向善。做殺手這樣的事,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嚴漠臣的身體狠狠一震,這個時候,她還在爲那個男人着想。
真是傻!
太傻!
傻到...讓他只想將她拉進懷裏。
嚴漠臣緊緊抱住她,空虛的懷抱被填滿,卻填不滿真正空落落的心。她曾經也這般的愛他,一切以他爲先。只是如今,卻換了一個人佔據了他曾經的位置。
這一刻才真正明白,被一個人用盡一切愛着的感覺有多美好。
他嫉妒莫濯南,甚至嫉妒曾經不懂珍惜的自己。
"傻瓜,這種事你一個人怎麼承受的來?至少,這個時候也要讓他陪着你。"
她還是搖頭,前所未有的倔強。
莫濯南說過,他是最虔誠的信徒,因爲她,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醫生說,這個孩子最好不要留。她雖舉棋不定,但唯一的理智也告訴自己,總是要殘忍一次。而他,內心柔軟,看不得別人受苦,更何況怎麼能忍受自己的孩子死在手術檯上。
她寧願,這個壞人由她來做。
她寧願,他一輩子都不知道這個孩子存在過的事實。
心裏下了決定,一切都變得簡單。
嚴漠臣怕她想不開,主動留在寧善的別墅,一整晚就合衣躺在客廳裏的沙發。
入夜後,他無法安睡,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水晶燈,內心紛亂。
忽然,隱隱有聲音從她的臥室傳來,他立刻坐起身,想要確認夏苡薇是否安好,但剛邁出一步,便清清楚楚的聽到她的哭聲。
最終還是沒有去打擾她,也許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一個人的寧靜。
一整夜,她的哭聲斷斷續續,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天際泛起白霜,濛濛的亮起來。
做壞人,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容易。
一早,夏苡薇從臥室裏出來,着裝整齊,臉上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情緒,除了紅腫的眼睛透露唯一的心事。
嚴漠臣迎上她,謹慎而小心的口吻,問:"決定好了嗎?"
她點頭,重重的一下:"我會打掉他。"
輕輕鬆鬆的一句話,背後藏着不爲人知的痛苦。
"我已經預約了醫生,今天下午就..."剩下的話,幾次開口,她都沒辦法完整的說出來。
母子連心,此時的她,最痛。
嚴漠臣眼裏有着擔憂:"真的不告訴他嗎?"
她搖頭,說的堅決:"不。"
他輕嘆:"好,那我陪你。"
她抬起頭,目光沉沉的落在他的臉上,還是搖頭:"這不是你的責任,你不必..."
"就算是普通朋友,遇到這樣的事我也不能坐視不管。做流產不是小事,你總要有人在身邊照應着。就當是爲了讓我安心,讓我陪着你,好嗎?"
嚴漠臣做事向來不容別人質疑,說一不二,但也許因爲對方是夏苡薇,他才放緩了語氣,甚至連姿態都放得很低很低,似乎生怕她會不同意。
夏苡薇看着他許久,他的心思她懂。刻意疏離,是不想給他不切實際的希望。
可此時,她的確需要有一個人在她的身邊。
閉了閉眼睛,自私就自私一次吧,反正她已經惡貫滿盈。
嚴漠臣爲她重新預約了時間,爲她做手術的大夫也是找的最好的權威。
雖說科技先進,沒有痛苦,但畢竟是從身體裏剜出一塊血肉來,怎麼會毫無感覺。他能做的,只是將對夏苡薇的傷害降到最低。
周密的檢查進行了兩個小時,下午兩點一刻,她躺在了病房上,掛着吊針。
夏恩恩小時候的畫面一幕幕的掠過腦海,越想,就越渴望肚子裏的這個孩子。
想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長大。
閉上眼睛,還是有潮熱的淚水從眼角溢出。
嚴漠臣推門而入的時候,恰好看到她在拭淚,指尖劃過,臉上不留一滴液體,好似並未哭過一樣。
她很堅強,一向如此。
連他都覺得佩服。
同時,夏苡薇放在牀頭的手機響起,嚴漠臣掃了一眼不停閃爍的屏幕的名字,眉頭輕蹙起來。
夏苡薇盯着電話許久,終於還是接通。
"喂。"她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許是怕莫濯南會聽出什麼不對勁,刻意放小了聲音。
見她這般小心翼翼,謹小慎微,嚴漠臣心裏不是滋味,輕嘆了一聲,獨自走向陽臺,窗簾隔絕了另一個世界,抽出一支香菸叼在嘴裏,點燃,嫋嫋白霧升起,模糊了他眼睛裏多餘的情緒。耳朵,不由自主的聽她和莫濯南交談的聲音。
"我沒在家裏...因爲有點悶,現在在外面散心。你不用過來了,我和女朋友在一起,不太方便。"
夏苡薇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似乎在聽莫濯南說話,很快,輕輕地一笑:"我知道了,不用擔心我,快去開會吧,我聽到白雅姐叫你了。"
"知道了,我會早點回去。"
又過了一會兒,夏苡薇才掛上手機。
莫濯南絮絮叨叨唸了她半天,從不知道男人可以婆媽到這種地步。
夏苡薇始終維持着笑容,但掛上電話的那一刻,眼淚纔不爭氣的忍不住落下。
嚴漠臣聽到她啜泣的聲音,煩躁的掐滅香菸,大步走進來,拿出紙巾遞給她。
夏苡薇道了句謝謝,擦掉臉上的淚珠。
"別哭了,對身體不好。"
夏苡薇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對他苦笑:"抱歉。"
說什麼對不起呢?
他們之間,這種話聽着太傷人。
嚴漠臣垂眸,掩藏了微微落寞的眼睛。
很多女人因爲意外而打掉孩子,都不曾向她這樣傷心。記得喬菲打掉孩子時,竟還能瞞他瞞得天衣無縫,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拍戲。
可是夏苡薇不一樣。
嚴漠臣瞭解向婉,她從小就是孤兒,最渴望的就是有一個家,渴望有親人陪在身邊。如今的夏苡薇和夏恩恩相依爲命,只有他們兩個人,怎麼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家呢?
肚子裏的寶寶是她的骨肉,舍掉親人,她有多麼難過,他完全明白。
終於,還是忍不住握住她冰涼的手:"你還有恩恩,還有我,還有...莫濯南。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夏苡薇點點頭,不知是否真的將他的話停了進去。
怕她有什麼意外,也擔心她獨自回別墅沒人照料,嚴漠臣讓她在醫院裏住一晚,她也難得沒有拒絕,很乖巧的點了點頭。
晚上十點,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窗外的夜幕黑得沒有一點縫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起來。
這時,自身旁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夏苡薇看了過去,嚴漠臣正從將什麼東西從微波爐裏拿出來。
他走過來,手中捧着一碗熱好的粥:"好歹喫一點,纔有體力,你這樣下去怎麼能行?"
夏苡薇搖搖頭:"我不餓。"
"那也要多少喫一點,否則我真怕你待會兒就要暈過去。"
夏苡薇想讓他安心,勉強自己喫一些,可是聞到那陣味道就非常噁心,最終還是沒辦法,只得搖頭:"我真的沒有胃口。"
他看了她許久,輕嘆一聲,將粥放到遠處。
"還疼不疼?"
從手術室裏出來,他問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夏苡薇有點想笑,但是沒有力氣:"真的沒事,你不要擔心了。已經很晚了,嚴總你明天還要上班,快回去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