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藍等待的那一天終於來到了。再次接到紀檢書記的電話時,李藍知道,到自己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
縣紀檢書記說:“大家都知道,你們黑豆鄉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你作爲一鄉之長,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希望你能站出來,說出事實真相。組織相信你有這個覺悟。”
李藍說:“書記,我知道的確實不少,但關於‘鼎盛’收購山川鋼鐵廠的事情,我知道的真的不多。這其中的原因你也知道,因爲鼎盛煤礦機械廠的廠長是我大哥。我不得不迴避,況且,這麼大的事情,是兩個市磋商,我根本就插不上手。”
魯恬林在邊上聽李藍說到這裏,就勸他:“組織上對你是寄予厚望的,李鄉長,你不應該有包袱。”
李藍非常冷靜地看看魯恬林,然後環顧一下四周,想了想,說:“這樣吧,兩位書記,我回去好好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你們看這樣行嗎?”
縣紀檢書記看他話說到這裏了,就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說:“你的作用非常大,希望你在關鍵時刻對得起自己的黨性。”
李藍走在街上,抬頭看看灰暗的天空,忽然感覺有點冷,領子裏飄來一粒冰涼,天空竟然飄起了雪花。
橘黃色的燈光下,雪花漫天飛舞,把燈光切割得支離破碎。街上的行人發現飄雪後,竟然都故意放慢腳步,愜意地享受着初冬的第一場雪。
李藍沒有叫車,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行走,思想也變得空空蕩蕩。一年來,他經歷了太多的變故。從開始籌劃開發區到現在初具規模,從央視曝光到今天頻頻出現在市電視臺銀屏,從和小玉親密無間到再次和彭娜攜手婚姻殿堂,從一個鄉長到成爲手裏捏着許多官員的祕密的證人,他覺得這一切,是那麼的突兀,以至於不考慮他的承受能力。一腔熱血希望黑豆鄉發生改變,現在黑豆鄉真的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倒覺得變得有些太突然,在黑豆鄉的變化中,自己也發生了改變——變得憂慮重重,變得優柔寡斷,變得患得患失。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找誰傾訴,也不知道這會兒想往哪裏走。
想來想去,他給廖池默打電話:“喂,老廖,你出來一趟,咱倆找個地方喝兩杯。”
“你小子,心裏壓不住事情了吧。好的,你到我家附近的那家小酒店吧,我在那兒等你。”
“好的,雪夜暢談,你可先要和嫂子請假啊。”
廖池默說:“你快點打車來吧,來遲了我可就不奉陪了。”
李藍打了一輛面的,直接來到廖池默說的那家小飯店。一下車,才發現,只一會兒的工夫,雪已經下了薄薄的一層。白色的街道,行人開始少了,他信步走進酒店,廖池默已經在等他了。
二人來到酒店二樓的一個小包間,叫了幾樣簡單的小菜。
李藍打開“二鍋頭”,一股濃烈的辣味夾着清冽撲鼻而來,他搓着兩手說:“好久沒有聞到這味道了,來,滿上。”
他和廖池默都端起滿滿的酒杯,李藍很莊重地和廖池默碰了碰杯,一句話沒說,一杯見底。
廖池默喝了半杯,說道:“說好啊,我今晚只喝你的一半。我可不想兩個人凍僵在街頭。”
李藍苦笑一下,再次倒上酒,長嘆一聲:“老廖啊,你說,我該咋辦?”
廖池默沉默了會兒,說:“你呀,依我看,以靜制動是上策。”
李藍傻傻地看着廖池默,反問:“咋靜?”
“事情出在你們鄉,誰不知道楊柳成鳥事不幹,所以,鏡頭肯定瞄準你。這樣,你就成了明處的蒼蠅,誰想拍就拍,想怎麼拍全看領導的心情。”
“來,幹。”李藍聽廖池默這樣一說,心裏更加堵得慌。
廖池默不鹹不淡地說:“你小子要告訴我實話,究竟你的手上有沒有黑?”
李藍端詳着自己舉起的右手,自言自語地說:“就一年時間,你說我想沾黑,有時間嗎?”
“你呀,估計你也沒那個膽。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能好到哪裏呀。關鍵是,我哥的麻煩不會小。你說,我該咋辦?”
“咋辦?大義滅親,你能做到嗎?”
“老廖啊,你能不能痛快點,別說風涼話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咋辦了。”李藍說完這句話,點上煙,狠勁兒地抽。
廖池默見李藍這樣焦慮,憂慮地說:“不過我看這次都夠戧。這麼多事聚到一塊兒,真夠戧。你說,鋼鐵廠的事情本來就風驟雨狂,偏偏你們的礦井又釜底抽薪,件件都是刀尖浪口啊。”
“今天紀檢委書記已經找我談話了,我真不知道該咋辦。”李藍心裏卻在想着,儘管廖池默是自己最鐵的哥們兒,還是不讓他知道自己手裏有縣長的小本子好,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多,越是糟糕。李藍知道如果自己把這事告訴廖池默了,他該陪着自己失眠了。李藍決定還是讓自己一個人心焦得了。
“你哥的事,就是你不管,別人也不會不管的。他們比你急。現在大家都擔心你哥呢,所以你不用爲他操心。你哥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紀檢委想爭取,可那些人呢,也在哄着捧着,就怕他膽子小了被嚇住。”
“廖哥,我和我哥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普通的哥倆。”李藍眼睛有點潮溼。
“別弄得這麼煽情行不行,好像你家裏開着眼藥鋪。大老爺們兒,至於嗎?又不是你犯事,看你這熊樣。”
經廖池默一罵,李藍情緒穩定了些,但還是顯得十分低落,他端起酒杯,連連敬廖池默:“你說我究竟是該如何以靜制動?”
廖池默夾起一塊肉,邊嚼邊說:“啞巴,懂嗎?這時候多聽少說,是最好的策略。別人都等着你張口,你偏不說話,急他們個抓耳撓腮。到時候還不能說你落井下石。”
“嗯,可是,你估計我哥這次真的熬不過了嗎?”
“反正老闆很生氣,但倒不是因爲你哥。他是商人,記住,官員從來就沒有計較過商人。死活都無所謂,你哥頂多不過是個行賄的罪名,再大也大不到哪兒去。但就是不知道咱哥,身上有沒有別的事?”
聽廖池默忽然轉口說“咱哥”,李藍心裏熱乎乎的,但很快他就明白廖池默這句話的含義,好像臨行刑前的那碗大肉,有一種有去無回的感覺。李藍明白,廖池默話裏的意思是:不知道李爽身上有沒有人命案。
關於這一點,李藍一下子懵了,眼前忽然閃現出朱婷婷的身影。他一陣膽寒,關於這些,他知道哥哥是永遠不會和自己交流的。但很快他就否定了,雖然哥哥這幾年比往年專橫了一點,主要是有錢發燒的緣故,還不至於到了飛揚跋扈的地步。他覺得,自己的親哥哥,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
廖池默送李藍往黑豆鄉走的時候,見他醉意矇矓,有些不放心想隨他一道回黑豆鄉,可轉念一想實在不妥,這種非常時期,自己身後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呢,還是注意點好。而讓李藍到自己家裏,更爲不妥,於是,廖池默在縣裏一傢俬人賓館給李藍開了個房間,安排妥當,才帶着幾分忐忑、幾絲不安回到了家中。
一路上,他也想了很多,李藍鄉里的礦井,實際上連着縣裏的頭頭腦腦,這事情他是知道一些內幕的。但祕書的職業讓他養成了眼神不好的毛病。而現在黑豆鄉出了這麼大的礦難事故,肯定要有人出來負責任的。會不會最後由李藍來充當替罪羊,這還真拿捏不準。好多時候,領導的思想轉動得比高速列車的輪子還快,一個祕書是永遠跟不上領導提速的速度的。
但這種時刻,千萬不能讓領導知道自己參與進來了。否則,首先當羊的,沒準是自己。
三天過後,縣委書記常龍找李藍談話,李藍牢記廖池默交代的策略,緘默不語。儘管常龍說了一籮筐知心的話,李藍一句也沒聽進去。他始終在擔心自己的哥哥有沒有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