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藍讓張大炮通知所有在開發區開礦的礦主們,明天到鄉政府開祕密會議。
一聽說鄉長開祕密會議,第二天早上,連從來不到會場的王力也來了。把高瘸子算在內共十一個人,李藍說:“叫大家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和大家商量個事。”
“說吧,又讓我們出什麼錢?”
李藍微微一笑:“修豬圈”。
幾位老闆也都知道,叫他們來就是出錢,但萬萬沒有想到是出錢修豬圈,真是開天大的玩笑,堂堂的鄉長修什麼豬圈?
李藍抱拳四面作揖:“真要仰仗各位了。”
王力問:“鄉長,你要養豬啊?”
李藍不理他,接着說:“我已經找人算過了,大概需要90萬,大家議議,怎麼分?”
這時就吵開了,誰也不想充大,都表現出小礦主的角色,互相遞煙、倒開水,偏就沒人開這個頭。再說這修的也挺迷糊啊。
李藍詳細解釋說:“有天我上楊書記家,嫂子正在餵豬。說着說着聊起豬肉來,嫂子說現在市場上那些飼料喂出來的豬,也叫肉?嚼着就像喫飼料。然後她說起咱這裏以前家家養豬,都是那種黑毛豬。我查了資料才知道,我們黑豆鄉有全國最著名的黑土豬,皮薄肉香,各家各戶都飼養,可以說是一大綠色產品啊。如果能把這‘黑土豬’推銷出去,你們大家就是全鄉人民的功臣啊!”
大家都不吭聲了。說得天花亂墜,還不就是要錢嗎?別說大家不想掏,就是掏錢了,誰不知道黑豆鄉是扶不起的阿鬥,你李鄉長就能整活?既然整不活,那不是白白糟蹋我們的票子嘛。有人就站出來說話了:“我不拿,誰愛拿誰拿。”好幾個人就跟着起鬨。李藍知道,從這些人手裏要錢,比從獅子嘴裏奪食還難。
李藍一聽他們說這話,心裏有點生氣:好歹我也是一鄉之長,這幫小子也太不把我當回事了。他也沒好氣地說:“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誰也跑不了。咱鄉里的事情總不能讓我找別鄉的人吧?”
王力站起來說:“李鄉長,你說這話就不中聽了。一到拿錢時候就找我們,你們政府是幹什麼喫的?”李藍知道,王力對自己把高瘸子扶植成礦井企業家典型一直有意見。但現在有求於人家,只好強顏歡笑地打哈哈。“王老闆,別老是裝成黃世仁。鈔票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有什麼不妥嗎?”
“那你把鄉政府的錢用之於民多好,省得我們操心,大家說對不對!”王力說完,現場的人都哈哈大笑,一副胡鬧的模樣。
李藍一看現場不好控制,心裏騰地躥出一團火,高聲說:“少扯淡,鄉里要是有錢,我還找你們?那可真是閒着沒事撐得慌。”
“有沒有錢是你們政府的事,我們的錢又不是偷的搶的,憑什麼動不動就找我們要?”
李藍本來想好的,這次一定要冷靜處理問題,但聽王力幾個人這樣說,分明是想取笑他,不由怒從心頭起,“這麼說,是真的不準備拿點錢出來?”
王力嬉皮笑臉地說:“不拿可不對,支持還是要支持的,我出5千,這段時間真的太困難了。”
一聽這話,李藍更是怒不可遏,心想:你是打發要飯的。他鐵青着臉說:“那我真是要感謝你了。一下就拿出5千!”
邊上一位短粗漢子,這時好像也很激動:“鄉長你別不高興,平時誰家借個錢還說幾句好聽話呢,你這是硬三分下線,我心裏就不高興。咋了?誰欠你的啊?”
李藍說:“該交多少管理費,你們平時交夠過嗎?鄉里沒有照顧你們嗎?”
李藍一說這話,這幾個人更不愛聽了,紛紛發言。
“鄉里給我們撐過腰嗎?”
“是啊,剝皮剝得我們就差脫褲子要飯了。”
“扯淡,來這破鄉鎮起礦,是倒了黴了,三天兩頭要錢。”
“我什麼證件都全,不怕查。”
越說越亂,簡直吵成了一鍋粥。而且大家抽菸太多,屋裏烏煙瘴氣,李藍的肺都快氣炸了。本來是想集資,這下可好,成了他們的訴苦會了。
他一怒之下,顧不得多想,深吸一口氣,把肺吸得張牙舞爪。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喊:“你們都想上中央臺了是不?實話告訴你們,光憑一個高飛,能招來這麼大的蜂?反正我北京有關係大家也是知道的。”
大家一時怔住了——敢情是李鄉長捅出去的呀!我們還在一起分析高飛這小子這回可尿性了,咋就能請動中央臺的記者。忽然間,屋裏靜了下來。少頃,高瘸子站起來說:“李藍,你不是人!”說完憤憤地甩門而去。張大炮要去攔,高瘸子把他推了一個趔趄。張大炮怎麼也想不明白,李藍爲什麼要自己拆自己的臺呢?爲什麼連自己這樣的紅人也是第一次聽說呢?他第一次開始認真地審視自己的往事,像一個失寵的妃子盯着李藍細看,心裏酸溜溜的。但李藍始終也沒有向他解釋什麼,倒是在會後給了他幾包精緻的香菸,算是封口費。
李藍接着說:“咱們說咱們的。”他忽然壓低聲音神祕地說:“今天這句話到此爲止,誰要是傳出去我割了他的舌頭。”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決不會說出去,可就是不明白,李藍爲什麼要自己曝自己的光呢?
李藍狡猾地以爲這是嚇唬老闆們的伎倆,儘管是利用老闆們怕見光的弱點,儘管是爲了想着辦法摳他們的錢,儘管他違心地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儘管好多人猜測他在吹牛,這段話後來還是傳到了縣裏的頭頭那裏,也爲他日後的發展埋下了禍害的種子。其實當時說完這句話後,他就感到後脊樑陣陣發涼,畢竟一個鄉長,說這樣毫無黨性原則的話,是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但爲了能掏出老闆們的錢,他什麼都顧不了。因爲這些土財主,見了棺材往往都不掉淚,不用狠招他們纔不出手呢。只是高瘸子那裏要好好解釋一番了。
李藍等了片刻,說:“我想出個辦法,咱今天玩撲克,輸一把5萬,怎麼樣?”
沉思了片刻,王力先發言了:“中,只要你鄉長說話算話就中。不過我怎麼一想到這次拿錢就老想到豬屎呢?”李藍大笑道:“豬屎怎麼了?豬屎還能當肥料呢,你別看不起豬屎,將來你喫肉時,我敢保證你一定不會想起豬屎。咱這肉香着哩!”
就這樣,整整玩到夜裏點多,李藍才湊夠了修豬圈的90萬。
他吩咐小玉和張大炮上飯。不到10分鐘,一輛豪華大巴呼呼開進鄉政府大院,出來六位嫋嫋婷婷的服務員,端着準備好的飯菜、酒肉上了政府的二樓。這一夜,黑豆鄉政府的二樓充滿了歡聲笑語。
在走廊的盡頭,小玉看着正在那裏嘔吐的李藍,焦慮地說:“你這還是政府嗎?簡直成了酒店了。”
李藍仰起頭,忽然問小玉:“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我是不是有點太賤了?爲了和他們要點錢這樣胡鬧?”
“你可以強制他們交錢啊。反正他們是在你的地盤上。”
“你不懂。這些土財主,你一定要讓他們感到你是在求他們,才肯出錢。而且沒有一個是好東西。”說着擰了一下小玉的臉蛋,湊近小玉耳邊低聲說:“晚上給我留着地方。”說完歪歪扭扭地又向辦公室走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