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隊伍中其他人的表現，赫恩?死眼抬起頭，希望從不遠處的要塞建築羣上找出一絲昔日昆卡鎮的痕跡--碩大的蒼白之手旗幟和四軍團軍旗在高處隨風舞動，城頭上依稀可以看見幾名赤裸着胳膊的泥灰匠正使用木質懸臂和吊輪類的裝置爲女牆及預留的射擊孔添磚加瓦。
經過一番整修的新城防足有二三十英尺高，在這一基礎上還向外延伸出諸多尖刺狀的黑色巖體，看上去略顯猙獰；較內層的防禦相比外環還要高出一層，且同樣延續了下層的凸突結構設計。赫恩從前也沒少利用軍團採購物資的機會來過昆卡鎮，但他還無法將去年還只有簡單木牆防禦的小鎮同眼下已然要塞化的昆卡聯繫在一起。
身邊不時傳來同伴們的驚歎與吸氣聲，赫恩?死眼也在心中暗自點頭：“這多半是化泥爲石法術的成果無疑~！”
他從小就對法師這個職業異常感興趣，饒是天賦不足，赫恩還是儘可能收集和各種和法師有關的奇聞異志，相比旁人的見識自然也要高出不少。
不多時，他們便被帶到了一處倉庫模樣的尖頂建築前，值守的衛兵先是接過一張手信樣的字條檢查起來，在確認無恙後方才允許他們進入。
“沒經過檢疫就直接放進來了？衆神在上！要出了事我還不被衛生組的人煩死”身後依稀傳來幾人的談笑，言語間似乎還夾雜着“傳染病”一類的字詞。
“先把你們的上半身的破爛脫了！丟到那個桶裏。”
長着大衆面孔的軍士指了指赫恩，“你還愣着幹什麼不去排隊？新兵！”
緊隨其後的是一連串堪稱古怪地測量。赫恩感覺他就像集市裏的牲口似的被呼來喝去，一會要求站直身體。一會又讓他抬起腳丫子，接着另一名臉上長着不少雀斑的金髮年輕人又拿着一根軟皮尺在他的肩膀、腰間和手臂處比劃了好幾下才作罷。
“10號鞋。上衣要8號的，索羅斯。”
後者衝着櫃檯那邊忙碌的軍需官揮了揮手，接着神經已有些麻木的赫恩也在示意中邁着機械地步子走上前去；
他領到了兩件襯衣、四條可換洗的內褲、一副木底板上留出幾截麻繩的鞋子、一小塊棉布、一塊灰色的琥珀狀固體、剔牙棒和帶把手的鐵杯甚至還有幾小包茶葉、麥芽糖塊和菸捲，外加幾張蓋上了紅色印章的古怪票卷和一張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使用指導書直到堆滿了手裏的木盆爲止。
“只要不是被人爲弄壞的，有什麼質量問題都可以拿回來調換~”
軍需官衝着他露出了笑容，“別兩三天就把煙抽完了，嘿嘿~在這裏籤個字。”
“我不會寫字。”
赫恩?死眼頗爲尷尬地看了看一旁的杜隆特?費米，“可以讓他代簽嗎？”
“不行，要不然你按手印吧。”軍需官瞟了瞟赫恩。“你叫什麼名字？”
“赫恩?死眼。”也許是看出了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疑惑，赫恩也下意識的解釋道：“他們說我的眼白很多，看向一邊的時候就跟死人沒啥區別。”
“哈哈~我小時候也有着蘿蔔頭的外號，我們彼此彼此。”微微一笑，索羅斯?韋德也爲一行人提了些忠告，比如回去後要儘快記住共二十一大條的蒼白之手士兵守則，其中既規定了士兵的大致作息時間、聽到軍號時要立即集合等，此外“守則”還對他們的日常裝束，營地內的衛生、物品和軍械擺放進行了一系列明確的規定。
“回去抓緊時間在鎮子裏逛逛。夥計們，趁着還有時間。”以麻利的動作將軟尺等物悉數歸還原位，先前那位年輕軍士也衝着赫恩等人一陣擠眉弄眼，且拋出了不少顯然屬於個人經驗類的成分。“晚上101的人會給你們送牌子來，只要別喝醉就行。”
“101？”
“就是信息統籌辦公室和執法組的合稱。”索羅斯聳了聳肩，但言辭間因爲一行人的新兵身份還有所保留。“會有一些表格和識別碼嗯，總之到時候你們就會明白。”
目送着杜隆特與赫恩一行人朝着鎮子北側的營區方向移動。站在軍需官身側的年輕人也大大咧咧地找了個板條箱坐下，“你說爲啥要叫101？”
“我哪知道。也許是嫌名字連起來太長麻煩唄”
將視角轉往昆卡鎮西側，昔日曾被戰火波及的木製住宅區內已聳立起三五棟混轉結構的雙層小樓，順着不久前小鎮部分區域被列入軍事禁區的東風，這部分毗鄰公共墓窖的無主區域也自然成爲了軍事用地。
新建築大都採用由黏土、頁岩與煤矸石混合燒結而成的紅磚修築，周圍環繞着一圈半人高的籬笆，上面纏繞着當地常見的普萊斯頓山地薔薇。眼見雨掌之月悄然而至，山地薔薇的藤蔓間已有了星星點點的花苞，看上去別有一番滋味。和培植在平原的近似品種比較，本地的植株顯得葉窄莖厚且花瓣顏色更深--但術士選擇它的原因只是緣於薔薇屬植物自帶的荊棘防禦。
當然，阿蘭迪斯也在無形中樹立了一套裝潢樣板，並在日後被帝國諸多隻有數字作爲代號的機構所接受，繼而將這股“軍團風”在整塊大陸傳播開去。
“近期和阿姆斯特朗家族有關的文件已經按照您剛纔的要求整理了出來，請您過目。”
見術士那標誌性的黑袍邁進門前掛着“信息統籌辦公室”木牌的屋子，這名披着蒼白色過肩頭髮的檔案管理員也將手裏英寸來厚的紙張雙手呈上，“前半部分是早前阿姆斯特朗家族同我方接觸時留下的談話記錄，由於人手的關係尚未經過進一步處理；後半部分爲我們所僱傭的內線提供的材料。包括口述及對方從阿姆斯堡謄寫的收支賬目。”
“很好，洛基。”
看來哪怕還只是個框架也有些用處--術士輕輕點頭。一邊從懷裏掏出那封剛收到的信件同之前的文檔對比起來，繼而得到了幾張完全相同的字跡。大致瀏覽片刻，阿蘭迪斯也基本確定了消息的來源與真實性；
三天前，一夥自稱是信使的惡火教徒在阿姆斯堡大打出手，在當場殺死數位阿姆斯特朗家族長老和不少家族護衛後大搖大擺的離開了現場，至於阿姆斯特朗家已陷入無人領導的狀態；一些族人已開始就地伐木和收集石塊來加固阿姆斯堡的防禦，而另一部分自覺難以同神教大軍對抗的人則帶着他們的家眷和細軟逃往他處，同時還將異端將有可能攻擊自治領的消息一路傳播開去--期間101僱傭的探子在衝突中受了傷，好在這份意義不凡的信件在送達過程中沒出太多岔子，同時也爲術士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反應時間。
此外信中還提到了一個頗有價值的信息：包括前末日十字軍首領貝恩?泰伯利亞在內的數名末日神教高層已同惡火教徒走在了一起。
“先把手上的活停一停。我要你們在兩個小時內統計出河間地各大家族的遭遇突發狀況時的實際動員力，完成後立即送到鎮議會來。”
“是。”包括洛基在內的數位檔案員當即行動起來
稍後，趕在例行的議會前，阿蘭迪斯單獨召來了新上任不久的農業組組長伊萬?謝諾夫，此人五十來歲，皮膚因常年的耕作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算得上老實巴交的農夫。伊萬?謝諾夫平日裏因爲收成一直不錯和年齡的關係在十裏八鄉頗有些名望；至於後者出現在昆卡的根本原因還得歸功於年前氾濫的末日神教。
“大人你該不是又想打從農業組抽調人手的主意吧？”
見負責會議室清潔工作的，伊萬也頗有爲焦急地搓了搓他滿是老繭的手掌，“眼下農業組基本維持在3個人開墾一英畝地的標準上。而和牲畜有關的活基本都是女人和小孩在做。”
“您想多了，伊萬先生。”
不就是從你那拉了些人填補新兵的空缺嘛~你個老傢伙倒還真是斤斤計較乾笑兩聲，阿蘭迪斯也向伊萬詢問起春播的進度，以及對可能出現的病蟲災害現象進行了一番簡單的探討~
“現在用於春播的種子已大部使用完畢。哪怕是生長週期較短的蔬菜也至少需要二三個月才能採摘至於您提到的病蟲害問題，其實如果不是長時間下雨或是乾旱，一般也就只需要添點人手。用上一些草木灰或是菸草，配合煙燻也能應付得過來。”
阿蘭迪斯輕輕點頭--畢竟是還沒開始推廣使用化肥的年頭。對方說得也倒不無道理~
“至於龍捲風或是冰雹也很少在本地出現，我聽說北部的冰雹會稍多一些；哪怕是小範圍受災。只要抓緊時間搶收搶種，對於整年的糧食生產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聽完對方的話，阿蘭迪斯也有了大致的盤算；先不論惡魔信徒們大舉進攻的可能性與確切時間，饒是進行休耕可以解放不少現用於耕作中的人力，但在阿蘭迪斯眼中卻有些得不償失。
試着從大局層面思考，這大半年來在普萊斯頓製造混亂的異端信仰對於奧斯比斯王國來說不過是疥癩之患，唯一值得高層擔憂的反倒是來至葛瑞恩島的難民；
打從去年年末，交戰雙方似乎達成了微妙的默契：阿奈薩拉克亡靈部隊將大部隊駐紮在銀泉河一線後也不再向南推進，而原先發誓將於島嶼共存亡的怒潮之環長老會、諾達希爾之冠等精靈組織也開始有序地轉移尚未淪陷地區中有價值的書籍文獻和魔法奇物，同時將人口向大陸進行運輸--據聖殿內部的邸報稱，灰精靈與樹精靈的大小勢力在艾格文河在韋斯特納海地入海口南北方設置了不下二十處登陸點，徘徊在當地的難民一邊同當地的卡斯特納海盜搶奪生活資源一邊向內陸地區遷徙。
鑑於多數難民的種族背景和普遍集體行動的特點，當地的中小貴族自然不會坐視自己的領地內出現一個新的王國特區，於是大都以綏靖手腕將對方禮送出境。當然，總會有一些垂涎好色之徒與捕奴隊滋生事端、繼而招致精靈的血腥報復--單是在安達斯特一地，每月同精靈有關的兇殺案就不下數十起之多，且河邊的撈屍人也反映近來的無主屍體較常年同期增加了三四成。
與此同時，見王國駐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各地地痞流氓和黑幫團伙的活動也藉助難民湧入的大潮變得日益猖獗起來，與之伴隨着頻發的偷竊和搶劫等暴力案件而在貴族階層選擇明哲保身地同時，內茲伯行省的糧食和副食品價格也在數個月內悄然上漲了近3成。
年末的糧價恐怕還會漲。這是術士和維持會經過數次例會後得出的結論，雖然沒有人能夠推斷出具體的漲幅，但阿蘭迪斯卻清楚王室絕不會輕易動用內茲伯行省的官倉--道格裏安家族近幾代一直爲喪失對於地方的控制力而苦惱，選擇開倉放糧非但無法打擊到那些大發國難財的貴胄奸商，反倒會令國庫遭受損失。
推開鎮議會的木門，朝着街道上傳來清脆木屐聲的方向看去，幾名抱着木盆的新兵正三三兩兩的四處閒逛，下意識令人生出幾許置身江戶時代城下町的光怪陸離感。
“那就這麼決定了。”
阿蘭迪斯攤開手掌，一併還有在其指節間跳躍的深綠色獻祭火焰--其實僅諾斯安吉亞斯原址、昆卡鎮和冷杉堡三地間就存有面積不菲的耕地，只是相當多的村落因爲戰亂緣故被閒置或是廢棄。
現如今，聯絡員制度早已被多數返鄉復耕的農夫所接受，而大多數聚居地也基本願意接受四分之一的實物稅--雖然諾維森自治領沒有法理意義上的領主，但名目繁多的攤派卻少不到哪去。
除此之外，在綠區中開闢一塊收取百分之三至百分之十交易稅的貿易集市算是阿蘭迪斯和蒼白之手唯一在本地真心受到歡迎的舉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