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瓊玉紛落翠梅庵
黃昏過後,陽光不知何時隱沒,天空灰濛濛的,起了涼風。 各自收拾妥當後,用過素齋,大家到我的廂房來小坐。
秋樨和紅箋起了火爐,廂房裏暖融融的,梅花香雪和檀香交集在一起,氤氳着清雅離俗的氣息。
大家圍聚在一起,品茶閒聊。
謝容華揉搓着手,看着灰濛的窗外,說道:“真冷,看樣子今晚要下雪了,白天還太陽那麼好,說變就變,真是快。 ”
舞妃也看着窗外,點頭道:“是的,今晚要下雪,變風了。 ”
顧婉儀微笑道:“來的時候,我還覺得惋惜,翠梅庵,以梅花自居,如今正是梅開季節,若是沒有雪,不能踏雪尋梅,實在是太可惜。 不料天公作美,今晚就下雪,明日這翠梅庵該是何番絕俗的景緻?”
我看木炭火燃燒濺出的火花,最喜歡這種燃燒的感覺,想起顧婉儀方纔的話,我來的時候也同樣渴慕着有一場雪,覆蓋在這個深山佛國,帶給我們超穎世外的雅逸。 我輕輕笑道:“是的,這裏的雪與別的雪不同,明日我們應該可以踏雪尋梅,在翠梅庵,這也是我來時所想。 ”
舞妃起身走至窗前,輕嘆道:“想起幾年前來翠梅庵也下了一場大雪,我在庵裏住了幾日,踏雪尋梅,烹爐煮茗,參禪聽經,那意境真是飄渺空徹。 ”話音才落,見天空果真飄起了幾瓣絮雪。 只一會,便紛紛灑灑地飄落。
我們看到雪花輕揚,相繼起身,看着雪,如夢如幻地下着,我伸出手,一抹雪花輕盈地落在我的掌心。 絲絲縷縷地薄涼浸入骨頭,我喜歡這樣的感覺。 沁涼的感覺。 想起幾年前的雪夜,我也曾來翠梅庵住過兩日,與畫扇一起,當時我與舞妃還是陌路,但我可以肯定,我沒有見過她,因爲像她這樣的絕代女子。 遇見過的,一定忘不了。
畫扇,落梅時節見過的畫扇,這麼許久,都不再有任何地消息。 明日,我該喚她同來踏雪尋梅,恰好可以與舞妃和謝容華她們認識。 我不知道,是在皇宮裏錦衣玉食的我們幸福。 還是淪落在煙花巷瑩雪樓地畫扇幸福,或者都不幸福。
看着舞妃,我淺笑:“雪姐姐,幾年前的雪夜我也來過翠梅庵,事實上,這幾年。 我常來此處,相信你和疏桐妹妹也是,只是我們竟然沒有一次邂逅。 ”
舞妃微笑:“緣分是這樣,註定會相識的,縱然曾經有過無數次的擦肩,終究會遇着在一起,我們這不在紫金城相遇的麼,並且如此的相知、相惜。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從前說地,流水中的兩枚落葉,經歷了滄海桑田。 最後還會交集在一起。 若無緣,兩枚落葉只會隨着流水光陰漸行漸遠。 再也不會有重聚的那一日。
謝容華接話道:“的確如此,無論怎樣兜兜轉轉,我們還不是會聚在一起,而且這樣的相聚,說不定再也不會有分離。 ”
顧婉儀看着我,柔聲道:“我一直都信緣,自湄姐姐入宮後不久,我就知道你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與別人都不同。 只是我一直遠觀,而不近賞。 ”
我轉眉笑道:“因爲許多美好的人和事,只能遠觀,而不能近賞。 往往真實的就是破碎地,與其如此,不如一直在遠處觀望,或許還可以保持那份迷離的美。 ”
顧婉儀微笑:“不,對姐姐不是如此,姐姐的真實比夢裏更加的讓人迷戀。 我不敢近賞,是怕打擾了姐姐的清淨,因爲我太平凡。 ”顧婉儀的話,讓我有份相惜地感動,這種看似簡單的平凡卻有着深刻的內蘊。 這樣的女子,纔是最真最美的。
我對她相知一笑,萬千話語盡在心底。
雪越下越大,一場綺麗的風景就在今夜開始,幾日後會結束,那時候,我們也將離開。
四人臨着窗臺賞了一會雪,而後小坐一會,各自回房歇息。 我睡在整潔的香榻上,窗外絮雪紛飛,在暖意融融的禪院廂房裏,我睡得這般的安穩。 ****無夢,離開紫金城,也就是遠離惡夢的糾纏。 也許,佛是對地,翠梅庵適合我,他地等待,難道有一天會成真?我不屬於紫金城,紫金城對我來說,也許就是一場惡夢,在那裏,我永遠無法得到真正的安寧,縱然有着天子地寵愛與庇護,我依舊惡夢不斷,就像是被下了詛咒,被困惑住了。
被翠梅庵的晨鐘喚醒,睜開眼目的時候,雪還在下,窗外已是一片冰雪銀瓊。 院落裏已有一些伶仃的腳印,深深淺淺的印痕,刺進白雪的靈魂裏。 我聞到疏梅的幽香,在輕盈的晨風中,淡淡地飄進窗牖,落入我的夢裏。
我起牀,簡單地梳妝打扮一番,每次出宮裝束都很隨意,這樣子讓我覺得自在。 臨着書案,在白箋上寫了一句:踏雪尋梅訪故人。 落款處:翠梅庵的一瓣梅。 遣人去煙花巷的瑩雪樓,將此信交與畫扇,相信她知道這瓣梅是誰。
與舞妃和謝容華去大殿一同早課,妙塵師太居前,許多的青尼立在佛前,念讀着我們聽不懂的**,可是那空靈的吟唱,竟讓人這般的迷戀。 面對這早晚固定的重複,她們是否會心生厭倦?當誦經成爲一種習慣的時候,一切也就不再有累了。
我與舞妃幾人並排立於佛前,各自吟誦着經書上的文字,我不能體味到其間的內涵,卻能感受到那份禪意。 其實我喜歡這種感覺,靜謐的禪院,白雪世界,悠揚的晨鐘,氤氳的檀香,將靈魂寄予在蓮花地世界。 沒有一絲紅塵的念想。 而後,在禪房裏讀經書,品茗,或與禪友聚會研經,卻也其樂融融。 只是誰能守着這份孤獨與寂寞,淡定地老去?在紫金城,每日慵懶地起來。 不聽經,不參禪。 雖然寂寞,可是那些女子還有一份等待,儘管許多人的等待是那麼的渺茫,至少還有一個企盼。 當一切無了欲求,才能徹底的清心。 我雖然沒有等待,但是我還無法做到清心無慾。
早課結束的時候,我還在自己的思緒裏迷離。 這樣地生活,過久了,會如何?會枯燥,還是會****,也許不同的人會有不同地念想,不同的結局了。
走出大殿,看雪花紛飛,心中異常驚喜。
謝容華用手捧着雪花。笑道:“我們該去後院雪中訪梅吧,莫要辜負這樣的雪景,這機會很是難得了。 ”後院,我與畫扇那時訪的是落梅,今日該要一起同賞雪梅了。
我朝她們神祕一笑:“今日翠梅庵會有稀客,我們先去師太的禪房稍等片會。 此人大概一會就會到來。 ”
謝容華瞪大眼睛看着我,笑道:“湄姐姐怎麼如此神祕,你說的稀客會是誰呢?不說出來,鬧得我在這猜測。 ”
舞妃也問道:“是你在宮外的故人麼?”
我輕輕點頭:“是地,我們相處了幾年,她是我在進宮之前唯一的知己。 ”
顧婉儀猜測道:“一定是位女子,而且是同湄姐姐這般的名媛佳麗。 ”
我淺淡一笑:“我不是名媛佳麗,想必你們也知道我來自何處吧?”在入宮時我雖然以嶽眉彎的身份進去,但是相信她們都知道我本身來自風塵,會不知麼?那麼多的女子。 那麼多的眼線。 她們會不去派人到宮外打聽我的來歷,這位不需要選秀就直接入宮。 且被賜封爲正三品的婕妤娘娘,這位寵冠後宮地女子,究竟帶着什麼來歷,什麼不爲人知的身世?
謝容華執我的手,微笑道:“姐姐,像你這樣飄逸出塵的女子,是不問出處的,無論來自何方,都一樣的美麗絕俗。 ”
顧婉儀點頭稱道:“是地,就是如此,姐姐來自何方,我從來都不在意,在我們心裏,姐姐是飄渺仙人,清澈入骨。 ”
我朝她們笑道:“好了,別盡誇我了,我們先去師太的禪房小坐,等待她的到來。 ”
四人朝師太的禪房走去,靜坐品茗,圍爐烤火,彷彿冬天的日子,都是這樣打發的。
只約摸一個時辰,畫扇便來了。 是妙塵師太領着她進來的,一襲與我同樣的雪白狐裘大衣,優雅的髮髻,彆着翠玉古簪,清新的裝束,以及她身上天然地高貴氣韻,結合在一起,是那樣地驚豔迷人。
她乍見舞妃及謝容華她們幾個,有些驚訝,隨後微笑地走上前,看着我笑道:“妹妹,好些時日不見,這幾位可是你宮中的姐妹。 ”話畢,她施禮道:“畫扇參見各位娘娘。 ”
舞妃和她們立即起身迎道:“畫扇姑娘多禮了,既是湄姐姐(湄妹妹)地故人,好姐妹,也就是我們的姐妹了。 ”
我上前執畫扇的手,笑道:“姐姐,你越發長得標緻了。 ”
她笑道:“妹妹說笑了,畫扇只會漸漸地枯萎老去,哪裏還會越發標緻。 ”
謝容華也上前打量着畫扇,微笑道:“怎麼就出落了這麼個美人兒,果真與湄姐姐可以相齊。 ”
舞妃點頭讚道:“是的,聽說當年,你們是並蒂雙魁,名動金陵。 ”舞妃的話,讓我知道我進宮前的事,大家果然是知道,連我和畫扇並奪花魁,都知道。
顧婉儀朝畫扇微微一笑:“我從來就知道湄姐姐的故人一定是驚豔的,這傾城之貌,讓人讚歎不已。 ”
我笑着給畫扇將舞妃和謝容華她們做了簡單的介紹,大家熟識一番,便起身要去踏雪尋梅。
一直執畫扇的手,這麼久長的日子不見,讓我覺得更加的親切。
出了禪房,瓊玉紛揚,大家相伴着往翠梅庵的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