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喝道:“進來!”
那邊已有宮人急急奔到門前,一邊爲桑夏開門,一邊垂手侍立於檻外聽候吩咐。
林氏知道桑夏是慕容雪跟前最得用的心腹,頓時鬆了口氣,忙退開兩步,讓桑夏上前侍奉妲。
桑夏將小小的黑漆填金托盤放到案上,自其中捧起一粉彩花鳥紋掐金藥碗,奉到慕容雪跟前禾。
黑褐色的藥汁,猶自冒着騰騰白汽。
本就壓抑的殿宇裏,苦澀藥味瀰漫,入鼻後那澀意便流轉着吸入五臟六腑,滿懷都只剩了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苦味。
慕容雪沒有接,甚至沒有看向那藥。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桑夏,然後猛一甩袖。
桑夏的驚叫聲裏,滾燙的藥汁倒扣於她身上,順着靛青的衣衫一路淋漓到烏黑閃亮的地面。
林氏愕然,“娘娘”
桑夏驚得一頓,連忙跪倒在地,說道:“奴婢該死!是奴婢是奴婢沒端穩。娘娘有沒有燙着?”
慕容雪盯着她,忽“桀”地一聲冷笑,卻似自地獄中發出般森寒可怖。
“好個忠心的女侍,好個體貼入微的女侍,好個善解人意到讓主人再也離不開的女侍!一步一步,就這樣算計着!算計着這二十多年的主僕情分,來還不如許思顏許給你的幾句空頭承諾?”
她抬腳猛地一踹,竟將桑夏踹倒在地,厲聲問道:“許思顏,或者蕭木槿到底答應了你什麼?難道給你那個又髒又臭的道士,就能讓你這樣出賣我?你你這賤婢,便這麼缺男人?”
桑夏驚恐伏地,連連叩首道:“娘娘娘娘在說什麼?奴婢不懂,不懂!”
慕容雪靠在椅背上,慘淡地呵呵而笑。
“不懂麼?我也不懂,不信可偏叫我發現,前些日子你藉口不適早早休息,卻在關門之後悄悄穿着太監服飾出現在那個臭道士住的謹德殿!你竟送上門去讓那臭道士睡!近日我特地吩咐了,只喫丸藥,不喫煎藥,你昨天還記得不要煎藥呢,偏偏在這關頭煎了藥送來?在想着藉機聽聽我這裏說什麼,好一轉頭告訴你的新主人吧?”
桑夏忽然靜了下來,直.挺.挺地跪着,卻沒有退縮之意。
慕容雪繼續道:“短短幾日內,我安插在宮中各處的眼線和親信都被有心人火速清除,或調走,或告病,或失蹤,以至於慕容府想聯繫我都聯繫不上!恰好沈南霜失蹤,我原來還猜着是這賤人兩面三刀,假意投靠我,暗中在爲皇帝辦事。可這兩日越看越不對勁。沈南霜纔來多久?她知道的事能有多少?有的人,除了死了的香頌,連嫁了的淺杏都未必清楚,她又怎會知道?”
桑夏抬頭,難得地正面看向她,正面對着慕容雪憤怒的指責。
她臉色雪白,黑眸濛霧,偏在霧氣後有什麼灼灼閃亮,似要燃燒起來。
“不錯,太後的事,是我告訴皇上的,但並不是最近,已經七年了!其實,太後有哪些眼線,暗中有過怎樣的動作,皇上早已瞭如指掌。”
“你!你這賤婢!”
慕容雪狠狠一耳光,將桑夏甩到在地。
她的一雙眸子,恨不得生出一對銀鉤來,把眼前女侍的心肺給鉤出來,瞧瞧到底是怎樣的漆黑毒辣,居然能做出這等禽.獸不如的背叛之事來。
“桑夏,你捫心自問,這麼多年,我對你難道還不夠好?雖不是後宮嬪御,可後宮有誰敢小瞧你?喫穿用度又有誰比得上?每年份例加賞賜,尋常那些有品階的宮嬪都還比不上吧?”
桑夏擦着嘴角流出的鮮血,忽笑了起來,“太後只讓我捫心自問,不知自己可曾捫心自問?皇上早已瞭解太後暗中所做的一切,甚至知曉當年太後利用我們傳播流言污衊他的生.母!可他從來不說,從來裝作不知道、不明白。只要太後依然對他溫慈和煦,只要太後沒有真正向他動手,皇上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他就在那裏看着,和先帝那樣冷眼看着,太後爲培植自己勢力、爲滿足慕容家的野心所做的一切。只要不傷及大吳的根基,不傷及許家的命脈,他願意做太後一輩子的孝子!可太後對他做了什麼?”
她從地上爬起,挺直了脊樑跪在慕容雪跟前,笑道:“他願做太後的孝子,由着太後踩着他的皇權掙得滿門富貴,權傾天下。可太後滿足了嗎?太後還要奪他的江山,謀他的性命!不僅如此,還千方百計誘皇後出宮,要斬草除根,連他的妻兒都不放過!奴婢敢問太後,與太後所做的比較起來,奴婢所做的,算是絕情嗎?”
慕容雪胸口又開始發悶,右手捏成拳,“砰砰”擊在案上,啞着嗓子叫道:“絕情?我這叫絕情?桑夏,我原以爲,至少你們這些老跟着我的,應該懂我心思!”
桑夏“咯”地一聲笑,“太後的心思,誰不知曉?太後戀慕先帝,一手把先帝扶上皇位,盼着先帝能像對蜀國的夏後一樣對你。可惜,你是癡情種,先帝更是!他對你處處敬重依隨,獨獨無法給你那份你想要的感情。爲撫平你心中那點缺憾,他差不多將大吳江山的一半送給了慕容氏。大臣保護繼任新帝登基,那不是份內之事嗎?歷代登基後誅殺功臣的都大有人在,怎麼就你慕容家可以權傾天下,無視皇權,還視作理所當然?先帝已經做得太多了,太多了!可太後呢?太後知足了嗎?”
慕容雪的面色由白轉青,“我與先帝的事,輪不到你來評說!別告訴我,你是因爲忠君才背叛我!一個連跟了二十多年的主人都能背叛的人,我不信她能有多麼的忠心愛國!”
桑夏終於笑得有了幾分虛弱,“我自然沒那麼偉大。什麼君,什麼國,什麼太後皇上,和我小小女侍又有什麼關係?我終究只爲我自己罷了!”
慕容雪咬牙切齒,“果然就爲那個臭道士!”
“對,就爲那臭道士。”
桑夏淒厲地看向她,“人人笑他瘋癲狂妄,連我父母後來都不待見他,迫不及待要我和他退婚。可他從小就是我心裏與衆不同的那一個!哪怕成了臭道士,也是道士裏的獨一無二。當年我入慕容府,就是爲了躲避父母逼婚”
她雙目蘊淚,已是無限苦澀,“當年娘娘還是慕容府郡主的時候,我曾跟娘娘訴說過從前之事,郡主那時多溫柔可親,多善解人意啊,百般勸慰,又說什麼會爲我作主,絕不讓人逼嫁,若他肯回頭,便成全了我們可後來呢?他終於回來了!他雖然瘋癲更甚,可待我的心始終如一,不知設了多少法子才得以向太後表達求娶之意,卻被太後一口回絕!”
慕容雪怒道:“我特地叫人相看,他那模樣他那模樣連最下等的宮女都配不上,何況是你?不想我一番好意,被招你恨成這樣!早知你這樣自甘下.流,我入宮前便該把你配個小廝打發走!”
桑夏笑道:“可不是!這就是太後最真實的想法!若不能爲你所用,哪怕從前答應得再好,也可翻臉無情!配個小廝,或轉手發賣,都是無關痛癢的事兒!可若還有用,你必定是要留下的。我侍奉太後太久了,太後早就用順手了,何況我也知道得太多了!別說顧無曲長成那樣,就是真的一表人才,太後也萬萬不肯把我送出宮的吧?顧無曲那笨蛋,居然讓我自己和太後說要走。可我是不是把太後看得太清楚了?我敢打賭,若我說了,太後必定滿口答應,然後在我出宮前餵我一壺鶴頂紅!淺杏幸運,嫁的是臨邛王的心腹近侍,不怕泄露消息,反能充當太後在宮外的眼線;而芳音不就是這麼死的嗎?”
宮中一時死寂,只聽得慕容雪急促的喘息,和桑夏喉間發出的低低冷笑。
林氏白着臉,戰戰兢兢地問:“太後太後孃娘,要不要再服一粒丸藥?”
慕容雪雙目盡赤,抻着脖子喘氣,卻道:“不用!我死不了!在你們死之前我都死不了!”
林氏失色。
而慕容雪已高喝道:“來人!把桑夏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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