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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殺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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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塗上了藥膏,紗布更將許進臣包的像個木乃伊(當然,他不知道木乃伊),然後,被一頂滑竿抬着,二三十號人浩浩蕩蕩地朝着肖家大院而去。

肖家遠遠看見許家來了一大幫子人,頓時鑼聲響成一片,牆頭上隱隱約約站滿了人。幾桿火槍也在牆頭上遙遙指着不斷接近的許家人。

在大約兩百米外止步,許爸爸走過去,對牆上的人說明原因。肖家的人商量了一番,同意讓許家的人進去,不過最多不得超過五個人。

許爸爸回到人羣,對身邊的人說,“肖家怕我們,這事情九成是沒事了。”

許進臣的三叔一邊用頗爲輕蔑的語氣說,“我說大哥,我們根本就不用過來,量肖家的人也不敢找咱們的麻煩。進臣昨天中午打的人,到今天也沒見肖家的人過來找回面子。”

“你住嘴!”許爸爸低聲呵斥,“這外面的天我估摸着要變了,火槍到處都是,我們許家總共纔多少人,經得起幾次折騰?”

“怕什麼,他肖家就算有幾桿火槍,真要打起來也不敢開火。他要敢開火,我一把火燒了他肖家大院!”

“就你能。”許爸爸懶得跟自己的弟弟說了。點了幾個老實穩重的人跟着,一起進了肖家大院。

進了大門才發現肖家的陣仗,大約有一百多人拿着各種各樣的武器看着進來的五個許家人。

許進臣在滑竿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對於爺爺當年的壯舉,他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但是他仍然很愛聽,他一邊看一邊回憶着爺爺當年殺進殺出的路線,偷偷比劃着“突襲”中可能遭遇的戰鬥。最後,許進臣沮喪地閉上眼睛,他怎麼算也覺得,就三四十個人不要說殺死那個第一好漢,就是衝進來都不容易,至於衝出去,則完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這些肖家護院都是傻逼。

肖家的族長親自在大門(注)內迎接,先引領着去內堂拜了祖先,然後就領着許家一行進了內堂左邊的偏房。在這裏,同樣塗着藥膏,綁着紗布的一個少年正等在裏面。

許進臣對於大人之間的討論協商之類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他有些好奇地看着被他一槍放倒的不幸者,而這個不幸者也滿是憤懣地看着這個差點殺了自己的兇手。

許家來之前已經查清楚肖家小子的身份和傷勢:肖楚聯,一個旁系子弟,能夠有資格混進直系弟子當中,靠的是他爺爺曾經在寶慶府做過文書(?),也是肖家最後一個和官府沾邊的人,不過在外面據說被人打死了,死得有些不明不白;肖楚聯的傷勢不重,但是治療非常麻煩,距離太近,穿的衣服又單薄,火槍中裝的鐵砂有十幾顆打進了胸口,肖家的大夫用酒淋,再用酒洗,然後就是用刀子將中槍部位的肌膚割開,用縫衣針將鐵砂一粒粒地挑出來,挑完之後再用酒洗。許進臣聽着自己的父親詳詳細細地將治療過程說出來,聽完以後,全身都打哆嗦。

“喂,你昨天挑鐵砂的時候哭喊了沒?”許進臣低聲問。

“小子,有許家的人替你撐腰,別以爲小爺我不敢打你,總有一天你會落到我手裏的。”肖楚聯咬牙切齒地說,很明顯,他將許進臣的話當成了嘲諷。實際上,許進臣只是非常好奇被烈酒洗,被刀割,被針挑到底是什麼滋味,只要想想他都覺得痛的牙酸,對於親身經歷者,他很想聽聽對方的感想。

對於肖楚聯的威脅,許進臣示威地曲起手指成火槍造型,嘴裏嘟囔着火槍發shè的“皮啊皮啊”聲。

大人們商量了很長時間,許進臣和肖楚聯兩個人也用眼神,手勢,低聲的嘶吼探討以後的對戰計劃,最後,雙方達成共識,在某年月rì再來廝殺一場,不打得對方苦爹叫娘決不罷休。

回家的路上,許進臣很是奇怪自己老爸能夠跟對頭的許家商談那麼長時間,在那段時間裏面,他和肖楚聯已經將所有能夠表達蔑視威懾恐嚇的語言和動作都表達完了。平常雙方比拼的時候也有陣前罵架一番的,最短的一次也要一個小時,這也是陣前對壘的傳統,罵贏的一方往往氣勢大漲,罵輸的一方往往惱羞成怒主動出擊。

“以後不要再跟那些人混知道嗎?你要有自己的前程。”許爸爸有些意味深長地對許進臣說。

許進臣眨巴着眼睛,表示自己聽到了,不過不明白。

“等你滿十五歲,我就送你去寶慶府去上學,剛纔肖家的人說,那個寶慶學院是培養將軍的地方,以後你就去當兵吧。”

“當兵?”許進臣懷疑自己聽錯了,“好男不當兵啊爸爸,要不,我去當土匪也行。”

“聽爸爸的話知道嗎?你爺爺爲家族做了那麼多事情,現在反而被流放到外地,宗主的位置沒有了,家裏境況已經大不如前,以後這個家就要靠你了,知道不知道?這也是爲你自己謀個好差事,難道你不想到外面去看看?”

“去外面有什麼好的,在蔣家鋪我就要聽七宗那些人指派了,如果到了外地,豈不是每個人都要指派我,那多沒勁?”

許爸爸明顯沒有想到許進臣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寧爲雞頭不爲鳳尾啊。”許爸爸輕嘆了一聲,“好孩子,有志氣。不過,你就打算以後在這裏指揮這麼幾個小孩子打架麼?只要你進了那個寶慶學院,你就可以學習指揮一羣人,然後,等你離開學校,就會有一隊兵給你指揮,知道麼?”

“那是不是上面也有人指揮我?”許進臣琢磨着父親的話,然後冒出來這麼一句。

“你這孩子!!”許爸爸差點被許進臣的這句話嗆住,忍不住就敲許進臣的腦袋。

“如果我帶着那隊兵去搶蔣家的馬,那些兵都會聽我的吧?”許進臣讓過父親的爆慄,說出了自己的夢想,“我最喜歡騎馬了,可是這裏就蔣家有馬。”

“好,只要你同意以後去上學,我給你買一匹馬。”

許進臣疑惑地看着老爸,怎麼也不明白怎麼老爸就這麼好說話了,上學真的那麼重要嗎?

“還有,我給你說了門親事,就是蔣家族長的孫女兒,比你小一歲,媳婦過門以後,你就去上學,知道嗎?”

“親~事?”許進臣被說糊塗了,“還跟肖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許爸爸當然不能將大人商量的事情說給孩子聽,這個決定實際上不是他做出來的,而是許進臣的爺爺許遠山,所謂從肖家聽說不過是個藉口。雖然許爸爸不能理解自己父親的決定,但不影響他對於父親的崇拜和追隨。

徐遠山離開家鄉就去了寶慶府,隨後去了長沙,在那裏搭上了前往福建的商船,偶爾有信過來,說起外面的世界滿是感嘆,慫恿許家子弟拋開地方上的恩怨,多到外面看看。就在不久前,徐遠山特地委託一個信使送信過來,信中說他將隨船隊遠去東邊的新大陸,隨信附送的還有一封推舉函,徐遠山希望自己的孫兒能夠拿着這封信函去寶慶學院報道,並在那裏學習軍事技能。“這是一個英雄的年代,家族的興旺只有在鐵與血中獲得。”徐遠山在信的末尾說。

在肖家大院,肖氏族長特別說到了寶慶學院,他說起學院是希望許爸爸能夠代表許家支持他的小兒子,寶慶府給中湘地區安排了三個就學名額,按照往常的規矩,石珠鎮可以分到一個。對外面的世界有所瞭解的肖家和蔣家都在爭奪這個名額,肖家明顯是沒有什麼機會了,路子和錢財,肖家都比不過蔣家,現在也只好拿出來與許家共享。肖氏族長給許爸爸說起學院的事情本來也不抱什麼希望,不過就是希望許家和蔣家再爲名額的事情掐架,他也看看熱鬧,平衡一下心裏的失落而已。

許爸爸聽到寶慶學院的事情,馬上想到了徐遠山的信函,就詳細問起學院的事情來。肖家雖然沒有人在外面做官了,但肖家弟子每年都有在外面遊學,對於外面的認識要比石珠鎮的人都要深刻。寶慶學院開設這樣的大事自然在第一時間被遊學的肖家弟子報回家裏。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蔣家得知寶慶府在中湘地區招募學員的時候,比肖家還要積極,肖家眼光看的很長遠,覺得應該改變往常完全依靠科考光耀門楣,而蔣家僅僅是看到了蔣家弟子進了學院有利可圖。但等肖家長期商議,最後拿定主意的時候,蔣家已經差不多將負責篩選的官員上上下下都買通了。

從肖家得知,學院培養的是軍隊小隊長級別的軍官(基層士官),不過這並不是主要的好處,駐紮在寶慶府的新軍都是由外地的學院生帶隊的,換句話說,只要能夠進入學院,以後就有機會成爲地方駐軍的大小頭目。而駐軍頭目的好處,中湘地方的人都再清楚不過了,就是普通的火槍兵,當地大小家族也是討好不迭。只要想想自己家族有子弟在外面領着一隊火槍兵,蔣家就首先瘋狂了。

許爸爸很清楚家族的情況,如果要爭奪唯一的學生名額,許家的可能xìng比肖家還要低,許家能夠在石珠鎮囂張一時,在中湘地區也頗有名聲,但出了這片地方,就沒人會賣許家的賬了。如果是上頭派人下來主持篩選,許家一些蠻橫的辦法自然沒法使,大概也只能幫着肖家,給蔣家託拖後腿了。

肖家頗爲感動許爸爸的慷慨贊助,當許爸爸突然提出聯姻的請求以後,肖家族長考慮一番以後也答應了,這個時代的婚姻,要考慮的問題並不多,因爲最複雜的情感問題是不用考慮的。

許爸爸安慰了一番被意外消息說糊塗了的許進臣,就不再理會兒子最暴烈的抗議了,他必須考慮與肖家聯姻在許氏當中可能遭遇的阻力。許肖兩家的恩怨糾纏了一百多年,許家族規上就有那麼一條:永遠不要與肖家和解。兩家衝突最激烈的時候,每個月都有人在打鬥中死去,這麼些年積累下來,死掉的人起碼有數百人之多,許家直系旁系,幾乎每個家庭都有人曾經死在肖家的手裏。肖家自稱書香門第也並不是沒有道理,至少,肖家的宗法制度貫徹的非常徹底,族長擁有的權利就像是dú cái的皇帝;而許家更像是西方封建王朝的國王,族長和宗主只是享有名義上的領導權,要指揮家族成員還必須共同協商,就像是西方的貴族會議。許家曾經有幾個族長企圖搞“君主”**,結果都被轟下族長的寶座:許家的家族構成太複雜,當年逃難的時候,原有的宗法體系完全被打散,到達石珠鎮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是七八個許家拼湊在一起了,在外力的壓迫下,血緣關係很淡的幾個許家連爲一體,選舉出第一任族長;到第四代族長的時候,因爲某個分支發展很快,在許家中擁有壓倒xìng的優勢,就將族長的位置穩定了下來,這個分支就是現在大宗和二宗的共同祖先。

許爸爸有自信能夠說服三宗和四宗,他們付出的代價最大,同時得到的也最多,保持現狀正是他們巴不得的事情,六宗欠着四宗的恩情,看在徐遠山的面子上,許爸爸認爲要說服他們也不難。但是,站着說話不嫌腰疼的其它幾宗估計是不會贊同聯姻了。七宗的事情和平解決是因爲死去的都是七宗的人,既然七宗願意談和了,其它各宗也不願摻和了,根據當年分宗的協議,各宗各管各的地方,碰到自己解決不了的事情再請示家族聯合解決,各宗也犯不着爲七宗流血。但肖家的事情特殊,鑑於肖家的強勢,這邊的防線是三宗四宗共同防禦的,上院的四宗爲主,下院的三宗爲輔,實際上不過是個家族內團體而已。

許家大多數人都不怎麼把七宗放在心上,五宗連續很多年都沒有出強人,勢力也衰微,大宗二宗是一體的。現在的許家內部,實際上也是大宗和四宗的較量,許進臣的爺爺最後被流放,實際上也是大宗打壓的結果。如果四宗聯合了肖家,等於就有了問鼎許家祠堂的能力,這自然不會是大宗願意看到的。

在爭取投票的當口,許爸爸也只能將目光轉向五宗和七宗了。

許爸爸只管想着自己的事情,很自然地將許進臣忽略了,許進臣作爲許遠山下目前唯一的男孩,自然得到百般寵愛,但是這只是寵愛而已,沒有人會想到與許進臣商量什麼事情的,哪怕這件事完全和許進臣相關。

許進臣的年紀還遠遠不夠理解聯姻的好處和害處,他擔心的是如果這個消息被他的同伴們知道,他們會不會說他是許家的叛徒,從此以後再也不跟他玩了。

事後也證明了這一點,經過一系列的說服工作,許家的聘禮最後順利送了過去,成爲當年轟動一時的消息,兩個恩怨糾纏了上百年的家族從此走向了和解。而許進臣也從這一年開始,被童子軍們疏遠,爲了挽回童子軍對他的認同,許進臣在戰鬥中表現的更兇狠,在肖家的同齡當中,他的形象極爲惡劣。

許進臣很好地貫徹了“不爲鳳尾”的觀點,十二歲的時候從童子軍中脫離出去,領着籠絡過來的七八個原童子軍成員,以及十幾個八歲以上的孩子組建了自己的新童子軍,命名爲小虎隊。而肖家小姐,頂着許家未來媳婦的名號,在家族內部遭到排斥,也不大受管束,倔強的肖家小姐索xìng和旁系的孩子混在一起,後來也建立了一支童子軍,她的主要對手就是許進臣領導的小虎隊。

注:

牌坊外迎客,許家雖然是外來戶,但是建築格局基本上也和當地差不多,大院前面是一個牌坊,然後是禾堂,再是廳堂,最後是內堂,這些都是公共建築,大致處於大院的中間軸線上,家族成員則住在軸線兩邊,左邊是直系子弟,右邊是旁系子弟。廳堂主要用來開家族會議,有時候也用來招待客人;內堂供奉祖宗的牌位;在廳堂和內堂兩邊都有些偏房,用於存放一些公共物品,比如鑼鼓,龍燈,車馬燈,獅子燈等等,內堂偏房要嚴肅一些,一般存放家族的重要物品比如賬簿,有時候也用來招待尊貴的客人。一般情況下,牌坊迎接是最高的禮節,大門內外次之,廳堂再次之,最次就是在自家門口,至於十裏外迎接之類的,往往是迎接衣錦還鄉的家族子弟,實際上是向周邊家族示威。整個石珠鎮大約就肖家有專門的牌坊,其它幾家(包括許家)都是在大院門上掛家族的標誌,迎接尊貴的客人也是在大門後的前廳進行的。另外,許家鐵鹿大院是數次擴充而成的,當時也沒有多大講究,縱深很淺,兩翼狹長,許家最高的迎禮是在許家祠堂進行的,佔地廣闊,裏面的廣場就能夠開萬人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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