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紀蘭讓蘇櫻桃跟着一起來,只是想在別的幾個兒媳婦面前豎個當婆婆的威嚴,並沒想讓蘇櫻桃幹活兒。
而且一路上還要跟蘇櫻桃解釋自己的爲難之處。
“王勝人是真不錯,在體工隊當乒乓球教練,一月工資是穩的,有38,他媽還是我的老上級,那500塊不給真不行,娘不能讓東明離婚。”
“你有沒有替我姐看過,她爲啥不能生孩子,是她的問題嗎?”蘇櫻桃說。
毛紀蘭說:“可不嘛,這麼些年了,能在一起的時候,王婆子儘量讓他們在一塊兒,懷不上有啥辦法?”
大嫂插了句:“大姐說過,他倆能在一起的時候沒空過,就是懷不上。”
也是,王勝自己都有娃了,看來,真是鄧東明的問題。
要不然,以毛紀蘭的剛性,絕對不可能替女兒買孩子的。
……
“到了。”在前面開車的鄧崑崙停了拖拉機。
天寒地凍,沙漠裏一片蒼茫。
不過這是一個沙窩子,裏面沒風,清晨的陽光照着,暖和又舒服。
“下車吧,來來,櫻桃替我拿着袋子,老大,老二,你們幾個去鑿冰,儘量多撈些魚出來。”毛紀蘭有條不紊的分配着:“老大媳婦,你帶着老二媳婦和老四媳婦去撿蘑菇,這會別偷懶,地上有的東西全給我撿回來。”
綠洲雖然不大,但因爲沒人來過,滿地都是寶。
不過冬天有個不好處,滿地都是熟透了的黑蒼耳,伸手蘑菇,很容易要被蒼耳扎到手,所以要撿蘑菇,隨時要小心扎到手。
幾個嫂子都不開心,心裏怨氣特別大,有些地方還有雪呢,全要刨開撿,多冷啊。
再看看蘇櫻桃,棉衣大家都有,不稀罕,但她的棉皮鞋,腳腕處往外露着毛,還有一雙皮手套,不是普通的大手套,而是十指分開的,明晃晃,亮晶晶的皮手套,護着十指,看着就漂亮,真叫人稀罕。
真羨慕,心裏還難受,不舒服。
“趕緊撿吧,我保證這些東西娘賣不掉,撿回家都是你們的,好不好。”蘇櫻桃看幾個嫂子眼睛紅紅的盯着自己,於是悄聲給她們打氣。
大嫂刷的一下眼睛亮了:啥,撿了都是自家的?
雖然明知道婆婆一心要撿了東西賣錢,但大嫂猛的一下就有勁兒了。
畢竟蘇櫻桃有的是鬼主意,萬一這些東西撿回去,真的不用賣了給鄧東明,大家能過個富裕年呢?
今年,因爲毛紀蘭一家忙在農場,沒來過沙漠綠洲的緣故,所有杏子樹上的杏子全整整齊齊,吊幹在樹上。
這種吊幹杏,只會生長在沙漠裏,把樹嫁接出去都沒有用,哪怕外表一模一樣,在沙漠里長的,味道跟在外面長的完全不一樣。
大的幾個孩子去陪大人一起撈魚去了。
湯姆雖然跟鄧崑崙犟嘴,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穿這麼一件軍大衣,確實挺累人的,他的手都抬不起來,想喫一顆吊幹在樹上的,看起來黃橙橙,又扁又圓的大幹杏子,都跳不起來去摘。
當然,他就得去賴皮賴皮的找鄧崑崙替他摘杏子。
鄧崑崙正在看着自己的幾個兄弟們鑿冰,要從湖裏往外釣魚。
鄧老大和鄧老二幹活特別有章法,鑿冰,撈魚,一氣呵成。
“叔叔,我想喫杏子。”死皮賴臉,完全沒發現,最近因爲他總把自己打扮的像個帶頭大哥,叔叔很不高興的湯姆來搖鄧崑崙的手臂了。
鄧崑崙就站在杏子樹下,其實也不過是一腳的事情。
他穿的是硬梆皮鞋,腳掌上還打着鐵釘,一腳踹上樹,從來沒經風吹過的,沙窩子裏熟透在樹上的大幹杏子闢哩啪啦,雨點一樣砸了下來。
湯姆從地上撿着杏子,撿起來只在胸膛上擦一擦,就往嘴裏塞了。
鄧崑崙站在這羣人中間,看蘇櫻桃也是,從樹上摘下一顆杏子就開始喫,而團結,建設,寶秋,一幫孩子圍着杏樹,也是喫的小嘴巴鼓鼓的。
吞了一口唾沫,他原來從來沒喫過這種杏子,撿了一顆起來,居然特別的甜。
“那是什麼,兔子吧,博士,你的鋼.弩呢,快,那兒有兔子。”蘇櫻桃趕忙喊了一聲。
鄧崑崙今天壓根兒就沒想獵兔子,對於母親這種行爲,他是拒絕的,既然無法吵架反對,那就消極抵抗。
眼睜睜的看着兔子從眼前跑過,他居然動都不動。
這時候鄧家幾兄弟已經從白霧氤氳的水裏撈了幾十條魚出來了,全攤在冰面上,正乾的熱火朝天。
他們是誠心誠意,想讓家裏唯一的姐妹有個孩子的,所以乾的特別起勁兒。
一大幫人,唯獨鄧崑崙不幹活兒,蘇櫻桃就有些生氣了:“你連兔子都不獵,跑這兒來,是來充大樹的?”只有樹啥都不用幹,站着就行了。
鄧崑崙遠遠眺望着毛紀蘭,低聲說:“那個王勝是不是像鄭凱一樣,屬於女同志心目中特別優秀的男人,我聽我母親說過幾次,總是對他讚不絕口。”
他是怕王勝確實很優秀,鄧東明又不想離婚,毛紀蘭再上趕着,萬一真買個孩子,畢竟是自己的姐姐,牽涉的還是拐賣嬰兒,博士爲此很是氣不過。
“還行吧,身高190。”蘇櫻桃笑着說:“但跟鄭凱不能比,鄭凱可是義薄雲天的漢子,你那姐夫白長了個頭,油膩膩的,而且不是個好東西。”
原來,鄭凱在農場裏沒那麼優秀的時候,鄧崑崙還不覺得有什麼,直到現在,孫緊連褚巖都瞧不上,專心追鄭凱,鄧崑崙漸漸關注,就發現鄭凱那個男同志是真不錯。
“但按理來說,鄭凱那麼高的個頭,看起來身體很不錯,在牀上怎麼可能就20分鐘?”鄧崑崙突然說。
別人在說東山的土豆,他在說西山的蕃茄,蘇櫻桃伸手掐了鄧崑崙一把:“放什麼屁呢你,我跟鄭凱結婚那天晚上他就被抓了,咱可不能這樣評頭論足人家,別的男人在牀上多長時間,關我什麼事?”
她說完,笑着,轉身撿蘑菇去了。
鄧崑崙站在原地,突然有種胸中塊壘頓消的感覺。
當然,他自己也能清醒的意識到,這種情緒是不對的,因爲平等的,自由的,以及相互尊重的婚姻裏,一個男人就不該對女性的貞操持有偏見,以及,糾結在它上面。
但是那種感覺是控制不住的。
蘇櫻桃笑着走遠了,鄧崑崙內心噴勃而出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是當初他在本傑明家被趕出來之後,只揹着一個小包,包裏裝的是他離開小鄧村時,身上穿的那件圓領的小汗衫,補了七八層的褲子,以及一個小鐵項圈。
然後一路走到學校,跟校長請求以清理衛生爲報酬,在學校住宿,校長聽完後,沉默了七分鐘,並最終答應他之後,他激動,喜悅,又充滿感恩的心情。
那時候,他的心裏,就像此刻一樣,充盈着一種無以言說的喜悅,特別喜悅。
當然,這種喜悅博士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不過就在這時,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鄧崑崙身後竄過來,直接把不遠處的蘇櫻桃撞倒在地,再又衝過來一個,蘇櫻桃還沒爬起來,這又來了一個,三上個黑乎乎的東西,從他們倆身邊衝了過去。
“哎呀,我的手!”蘇櫻桃手心裏紮了一隻大蒼耳,疼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捧着手,坐在地上,這還是頭一回,自結婚之後,鄧崑崙頭一回見她哭。
而且哭的那麼委屈,小臉都皺一塊兒了。
一個大蒼耳啊,那是真疼。
而衝過去的,是三頭青面獠牙的野豬,把湯姆也拱翻在地,轉身就跑。
湯姆穿的厚,給拱倒在地,不疼也不癢,還在叫:“大黑豬,肉肉!”
只是轉眼之間,鄧崑崙一把從拖拉機下面抓出鋼.弩,邊跑邊組裝,追着三頭野豬衝上沙山,刷刷幾箭出去,幾隻大黑豬應聲倒了地。
一口氣衝到山頂,鋼.弩就在他手裏,三支箭,百發百中。
“大野豬,這要能是咱們喫的,該多香啊。”緊隨其後的大嫂說。
毛紀蘭趕來一看,兩眼放光,兩手一拍:“這就能值200塊,我的500塊,過年前有希望能湊齊啦!”
三隻肥肥的大野豬,這要扛回家,今年必定能過個好年。
看三個妯娌突然之間沒了去抬豬的**,蘇櫻桃連忙說:“放心吧,這豬誰都拿不走,肯定填咱們全家的肚子裏,趕緊去抬豬。”
現在的家豬可沒野豬肥,尤其是野豬喫的東西好,肉那叫一個香。
大嫂孫秋秋首當其充,跑的比兔子還快,就去抬野豬去了。
二嫂跑丟了鞋子,馮招娣衝的太快,從沙山上倒杵下去,啃了一嘴的沙子。
這一天下來,滿滿一拖拉機的東西。
幾條野豬墊底,然後是成筐的杏子和蘑菇,團結,建設和大牛,二虎,三拴幾個已經是大小夥子了,不悶不吭的,居然挖了幾十根大山藥,指頭一樣細,看起來黑乎乎的,蘇櫻桃一看這就是好東西,鐵棍山藥,燉野豬肉,配一臉啊。
再把已經凍硬的魚往車上一裝,男孩子們刨過土的手上,指甲蓋兒都翻了,三拴最小,給蒼耳刺破了手,小爪子上好幾道血痕。
毛紀蘭心裏挺愧疚,見兒子媳婦都在自己面前站着,等着她一聲令下就上車,嘆了口氣說:“娘只要活一天,就替你們幹一天,放心吧,這筆債將來娘慢慢給你們還。”
“娘,給東明買個孩子,我們都願意,您就甭說了。”鄧老大說着,把毛紀蘭扶上車了,滿滿一車的東西,大家再挑着沿子坐上去,滿載而歸。
不過大家一起上了車,等車發動了,蘇櫻桃又發現湯姆沒跟上。
小屁孩的衣服雖然剪掉了一截,但是從袖子到棉花,再到布料,這是沒法改的,實在太大,他走的太慢,叔叔都發動車了,他還在後面費盡了力氣的跑着。
她於是示意鄧崑崙等等湯姆,但鄧崑崙擺了擺手:“小蘇,關於孩子的教育,原則方面,你必須聽我的。”
對孩子,該教育還是得教育。
原則不能讓。
事實上,湯姆性格裏的很多方面,跟阮紅星真的很像,自己將來生的孩子會怎麼樣,鄧崑崙不知道。但是湯姆他必須教育好,這事並不關乎錢,關乎的是他和本一生的較量。
他不能讓湯姆變成一個滑裏滑頭,毫無節操,也沒有民族責任感的人。
既然湯姆來之前說過,自己不用等他,那鄧博士就不能等他,言行就必須一致。
至少得做個樣子,讓他知道不聽話,執意穿一件比自己還長的衣服出門的後果。
所以他還是一腳踩上了油門。
沙漠綠洲,是在四面環山的沙窩子裏,要先爬上山,然後才能出沙漠。
湯姆看拖拉機真的跑了,孩子嘛,當然害怕,所以一路連哭帶喊,撲騰撲騰的跑着,追啊。
軍大衣現在成個累贅了,害得他跑不動。
但真要說丟了吧,怎麼可能,這件軍大衣可是湯姆的最愛。
但拖拉機已經跑遠,轉着彎子的,要出沙漠綠洲了。
湯姆要想追上拖拉機,倒是有一條近道兒,那是一片坡,沙子細溜溜的,拖拉機爬不上去,人一般也不會爬它,因爲沙子太鬆軟,一看就是爬上去就會垮的那種。
湯姆覺得自己人小,應該沒問題,眼看拖拉機轉着圈子,馬上就要上山了,心一橫,爬上坡了,畢竟他是個小孩子,他覺得自己肯定壓不垮這片小山坡。
但是,他才爬上去不久,不是壓垮了坡,下面是虛的,他直接咕咚一聲,掉一個斜坡上的洞裏頭去了。
這洞又深,又黑,好在他穿的多,身上棉軟,而且下面有簌簌的沙子墊着,纔沒摔傷。
不過湯姆一爬起來,整個人就給嚇了一大跳,因爲就在他面前,有一張臉,紅是紅,白是白,身上穿的還是黃色的衣服。
再一看,這是個小孩子,張牙舞爪的小孩子,混身長滿了手,而且還在笑,看起來像是要喫了他。
這時候大衣也顧不上了,湯姆把大衣一脫,連刨帶爬,幸好全是沙子,連蹬帶爬的,費了好半天的勁兒,才從洞裏爬出來。
在看到天空的那一刻,孩子倒抽了一口涼氣:媽呀,可算從裏面出來了。
當然,這時候的湯姆肯定以爲叔叔已經把他給扔了,後悔啊,心裏特別特別的後悔,早知道就不穿着那件軍大衣了,他這是幹了件啥事兒啊?
好在他剛爬起來,凍的瑟瑟發抖,尿都快要憋不住的時候,遠遠聽見一陣拖拉機的聲音,這一看,叔叔又折回來了,而且正在往山上爬。
“叔叔,好嚇人啊,剛纔我看到一個人,在山洞裏面,身上長了七八隻手,左手拿的鍋鏟,右手拿的擀麪杖,還有一個手裏拿着一把刀子,要殺人的樣子。”跌跌撞撞撲向拖拉機,湯姆連哭帶說。
剛纔他是真的差點給嚇尿了。
“這孩子怎麼越來越會撒謊了,三哥,他這是把軍大衣丟了,誆你呢。”鄧老四自己都沒件軍大衣穿,湯姆有一件,羨慕嫉妒,一看湯姆丟了軍大衣,跳下車就準備伸腳過來。
湯姆一看四叔要打自己,雖然心裏也委屈,但抿着脣,一言不發。
鄧崑崙瞪了鄧老四一眼,聲音格外溫柔:“跟叔說說,什麼人會有七八隻手?”
“就一個紅紅綠綠的人,這麼大,身上全是手,一看樣子就是要殺,我就把衣服脫了。”湯姆賣力的形容着,扭着他的身子,要裝成自己看見的那個人的樣子。
這下鄧老大都忍不住了:“這孩子得打,這謊撒的一點都不像。”
湯姆深吸了口氣,眼睛一閉,已經在等着叔叔的大巴掌了。
但鄧崑崙卻輕輕拍了拍他:“給我指一指,什麼地方有這樣的人。”
湯姆就站在原地啊,原地現在還有個洞呢,他指了指腳底下:“就這兒,洞裏面就是。”
鄧崑崙於是爬上了坡,準備刨開那個洞,下去看看。
鄧老四給凍的鼻涕直流,遂說:“三哥你何必呢,這孩子從小就愛撒謊,你不能信他,天兒這麼冷,咱們趕緊走,我都凍的不行了。”
鄧崑崙刨了幾把,發現自己越刨,這洞就越大,直起腰來,一字一頓說:“不,老四,你錯了。鄧長城只是頑皮,但從來不撒謊,他不是個會說謊的孩子,相比之下,你纔是喜歡撒謊的人。”
說着,他彎下腰,又去刨那個洞了。
緊接着,鄧老四還沒來得及抓,鄧崑崙和湯姆倆人,一起陷那個洞裏面去了。
“看看吧,這孩子把我哥害死了,這是個流沙洞,三哥,三哥!”鄧老四嚇壞了,趕忙彎下腰,朝着裏面喊着。
鄧崑崙是個有原則的人,而且原則就像鋼一樣強硬。
他一直最認可湯姆的方面,恰恰是這孩子小毛病,壞脾氣再多,但有一點優點,他不撒謊。
所以湯姆形容的那麼誇張,別人不信,但他信。
一個不算深的洞,大概也就半人高。
掉下去的時候,鄧崑崙伸手舉着湯姆,自己摔到了地上,但是把孩子舉的高高的。
“叔叔,快看,就是那個人,好嚇人啊。”湯姆說。
鄧崑崙的頭給磕了一下,估計還磕破了,坐了起來,抖着身上的沙子,等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他定晴一看,頓時釋然了:那是一尊千手觀音。
不過,菩薩手上舉的可不是擀麪杖和菜刀,而是五彩蓮花,淨瓶和如意等珍寶。
湯姆是給嚇壞了,纔會說什麼鍋鍋鏟鏟的。
抬頭再看了看四周,鄧崑崙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個洞裏,擺的居然全是這種佛像。
而且還有好幾尊,全是身着淡藍色的披帛,漂亮的長裙,飾着瓔珞的,染着顏料染成的彩塑菩薩雕像。
彩塑這東西,只有盛唐的時候纔有過,那是文明的燦爛和輝煌,是大唐盛世,東方文化和藝術造詣的巔峯代表,也是全世界絕無僅有,跟文藝復興齊名的藝術瑰寶。
曾經大唐盛世時所達就的東方美學高度,到現在,藝術界都只能膜拜它,學習它,但無法超越它。
這居然是一個,跟敦煌莫高窟一樣的彩塑洞窟。
裏面擺的滿滿的,全是唐代時期的彩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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