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黎望的話音一落,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了起來。
尤其是馮子餘,不自在之餘,心裏也隱隱地疼了起來。原來小荷面對的是這樣的一個夫君,無情無理,甚至是有些混賬的。
馮子餘原本也只是太醫院的六品太醫,這一品級日常裏極少有機會得見天顏,至多也不過阮黎望還是太子時,曾經給他診過脈,再有就是給當時的幾位公主和皇子看病是恰巧見過。對於這個皇帝,他很陌生,雖然說不上好感,卻也絕無惡感,在馮子餘心中,所有的帝王都該是差不多的,莊嚴、威風缺少情趣。雖然一早便也知道這個他給瞧病的宮女菱兒與阮黎望關係匪淺,卻也絕不會想到,有一天,皇上會當着他的面便默許了這種關係,甚至不惜給他的皇後一個難堪。
蘇悅菡臉上的笑容卻不減,反倒更是深了幾分,只是眼裏的笑意全無了溫度,用一種似是感激的語氣道:“皇上真是體貼下人,菱兒只是臣妾這裏的個普通宮女,受了這點傷,還總是勞您惦記着,臣妾替菱兒謝謝皇上了。臣妾這就陪您過去探望,馮太醫也是才特意給菱兒送了藥過來,臣妾讓人拿去給她喝了,只是不知道這會兒是不是喝完藥就歇下了。”
阮黎望話說出口,其實便覺出幾分不妥,他與菱兒的事,雖說自己從來以爲理直氣壯,但是太後的幾番教訓和與蘇悅菡的幾次交鋒下來,畢竟骨子裏還是有些虛了的。這會兒當着個太醫的面,便那麼說了,顯得他這個皇帝確實欠了幾分莊重。好在蘇悅菡一直是個會給人臺階下的,不僅給自己找回面子,順便也給阮黎望搬來個上好的梯子。他便趕緊道:“菱兒畢竟也是跟在朕身邊一段時間的,朕一向是念舊的人,梓童看起來跟馮愛卿相談甚歡,別讓朕打擾了興致,朕自己進去就是了。”說着話,還不太客氣地瞄了馮子餘一眼。
馮子餘雖是一直垂首站着,卻也敏感地覺察到空氣中盪漾着一種極不善的氣息,當下裏也趕緊回道:“回皇上的話,娘娘疼惜下人,特意囑咐微臣對菱兒的病上點心,微臣就是過來送藥,順便跟娘娘交代下注意之事項,已經說完,微臣告退。”
阮黎望這下心裏痛快了許多,笑着一揮手道:“馮愛卿也費心了,既是說完,那就先下去吧。”
馮子餘躬身退出了鸞闕宮的院子纔回頭望去,明明是嬌豔的春光攏着的大殿,此時卻讓馮子餘覺得只是清冷和蕭索。心裏忽然就是一片蒼涼。小荷,那個自小淡靜、嫺雅卻又是充滿靈性,極有主見的姑娘,怎麼會是嫁了這樣的一個人?
那時他總以爲,這世上也只有凡安那樣謫仙出塵似的男子才能配上。每次見他們在一處,同樣的淺笑,同樣的神態,說話抑或是沉默,似乎彼此間都有着一份難言的默契,在他們面前,總會覺得任何旁的人都是多餘的,包括他自己。
知道小荷要嫁給太子阮黎望的那一天,是凡安去找他的時候,明月已經高懸,屋外卻有人輕叩門扉,凡安的聲音那時還依舊透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說:“子餘是我,我來討杯酒喝。”
真的就是討杯酒喝,夜太深了,不願驚動廚房,只是隨意地熱了一壺酒,凡安從懷裏抖落出幾捧還帶着土的花生,說道:“不白喫你的酒,我帶着菜來的。”
凡安起初未說爲何而來,只是很慢很慢地喝酒,很認真地剝開每一個花生,在剝開一個看上去很漂亮、飽滿的花生時卻忽然有些絕望地笑着說:“子餘,你看,他們看起來都一樣的美好,可是你只有剝開才知道,有些美好只是虛幻的。”說着頹然地扔掉那個花生殼,殼裏只滾出一個抽縮成一團的仁和許多的塵土。
馮子餘那時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只是笑着再又去剝了個花生給他道:“那你撿着外表和內裏都好的喫就是了。”
林燁然接過來丟進嘴裏,繼續默默地喝酒,直到酒壺都快空了才說:“子餘啊,小荷要進宮了,你在宮裏當差,以後多照顧她些。”
馮子餘詫異,“小荷進宮做什麼?”
“三日後,她與太子大婚。”
馮子餘來不及閉上張大的嘴,林燁然已經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說,“我先回去了,記得關照着小荷。”說完自己卻又笑道:“其實那丫頭也不需什麼關照吧,她是怎樣都能過的好的。”
馮子餘送他到門外,躑躅着如何開口勸他,才喊了聲“凡安”便被林燁然捂住了嘴,輕輕地搖頭低喃:“什麼也別勸我,你多說一個字,我會落淚。”
馮子餘果然就沒敢再說什麼,只是無奈地拍着林燁然的肩膀,想表達下他內心那份難過。可林燁然卻仍是落淚了,轉身離開前,藉着月光,馮子餘看到一顆晶瑩從林燁然的臉頰上滑過,悄無聲息地墜落。再然後就是那個孤寂的背影,晃盪着離去,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之後便是林燁然一場大病,纏綿病榻,形銷骨立,清醒時,卻還是會對着馮子餘安靜地微笑,那笑容依舊純淨如清泉。馮子餘隻是默默地診脈,開方,熬藥,什麼也沒再多說過。有些事他管不了,也幫不上。但是他卻也想過,失去凡安的小荷,會變成太子妃,會變成皇後孃娘,那也未嘗不是一種幸運,世上有幾個女子會有這樣的幸運呢。凡安說過,小荷是個怎麼都會讓自己過得好的姑娘,他也是相信的。
但是,今日,他無法再相信下去。會過得好嗎?怎麼會過得好呢?那麼個心思細膩的女子,那樣個不懂憐惜她的夫君。即便也曾經想過世上不會有一個像凡安一樣會懂得小荷的男子了,但,小荷這樣的女子卻總該是被男人憐愛的吧?如何皇帝眼裏卻沒有一絲的溫度,對着小荷彷彿只是對着個臣子一般,甚至還更冷漠些吧。雖然說是,自古無情帝王家,但是傳言先帝阮齊疆卻也是與太後鶼鰈情深,阮家男子也都是重情重義的,如何會是這樣?
馮子餘倏地打了個寒戰,曾經也只是怕小荷心中還會念着凡安,總是會有些痛苦的,但日子久了,也許就會與皇帝間生出些相濡以沫的情感,到那時,曾經的情誼變成昨日黃花固然可惜,但小荷自己能得到幸福就好。可是,那個公然當着小荷與他的面,便大方地說是要去探望一個與他有染女子的皇帝,怎麼會能讓小荷幸福呢。
“凡安,你居然說你是放心的。”馮子餘慨嘆,語氣悲愴。轉而卻也苦笑,不放心又能如何呢?
蘇悅菡引着阮黎望去側殿探望喬羽菱,阮黎望一路上就開始懊惱自己剛纔說的話,並非不想去看菱兒,他心裏還一直記掛着她。可是總能換個方式,換個場合,換個語氣說的吧,比如與蘇悅菡一起用午膳,閒談些天氣與花草,飲食與起居,再要問起菱兒今天如何,或者說想要去看看,總比剛纔那麼說的好。
阮黎望自己也想不明白爲何當時就會那樣的脫口而出,他來的時候,可是真的沒想過什麼時候去看望菱兒之事,只是有了合適的契機纔會開口。爲何看到蘇悅菡那從未見過的明媚笑顏便一下子情緒失控了呢?她從沒對自己這樣笑過,不是嗎?同樣會彎起的嘴角和眉眼,對着他時,總是帶着合宜的禮貌,帶着謙恭與尊重的態度,很友好,卻很遙遠。明明近在眼前,卻好像是隔着百尺的溝壑。
可她卻這樣對着一個男子在笑,只是區區的一個小太醫,毫不起眼的一個小太醫。言談、舉止、樣貌沒有一點的出衆之處的小太醫,她一個堂堂的皇後,怎麼能與他笑得那麼的開懷。那慣常的端莊哪裏去了?那慣常的疏離哪裏去了?
自我檢討又安慰一番之後,阮黎望還是決定軟下調子來哄哄蘇悅菡的。畢竟,他也知道,剛纔自己的做法無疑是給了蘇悅菡一個沒臉,雖說是她讓他彆扭在先。但是,作爲一個男人,總該有些容人的氣度,於是幾乎是有些諂媚地忽然笑着問道:“梓童,你還沒用午膳呢吧?朕這會兒餓的緊了,咱們要不先傳膳吧,看菱兒的事,倒也不是那麼急,有梓童照顧着,朕放心着呢。”
蘇悅菡卻道:“既然皇上專程來看菱兒,怕是看不到,午膳也用的不安心,臣妾現在就去傳膳,等您看過了菱兒應該是剛好能用膳。”
“其實,朕是專程過來跟梓童一起用膳的,並非是看菱兒而來,剛纔是朕在逗你。”阮黎望無恥起來,縱有百種無恥的嘴臉,不提自己的一時喫味兒,更不提所說的話有多荒唐,卻只說是個玩笑。
蘇悅菡就真的笑了,好像果然聽了個好笑的笑話,可是卻笑得阮黎望心裏更毛,只好說道:“那咱們就去用膳吧。”
其實眼前便已經是菱兒暫居的偏殿,蘇悅菡挑眉看着阮黎望道:“臣妾愚魯,竟一時未聽出是皇上的玩笑之語。不過已經是到了這邊了,看一眼也是安心的。臣妾這就去差人傳膳,也耽擱不了太多時候吧?”
最後一句話是個問句,阮黎望趕緊點頭,“耽擱不了,耽擱不了。”
抬腳走進偏殿之中,阮黎望和蘇悅菡卻是同時地皺了眉頭,殿裏一共四個人,倒有三個人正跪着,春暖捧着藥碗一臉不耐的表情道:“不是跟你說了,今天先歇着,明日再罰,你到底要怎樣,藥都涼了。”
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帝後二人,春暖一驚,趕緊也跪倒在地上。
阮黎望驚詫地看着眼前的幾個人,有些結巴地問道:“這,這,梓童,這是何故她們全都跪在這裏。”
“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小心打碎了娘孃的茶具。”喬羽菱率先哭訴道。
阮黎望的眼神瞬間便凌厲地射向蘇悅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