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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廢柴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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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鄉是典型的江南水鄉小鎮,古意的白牆灰瓦和流淌的清清河水在冬天的清晨猶如水墨畫一般地美麗。河上隔開的,便是兩岸人家。這個小鎮不久前剛被開發成旅遊地,原來往來於河上做爲早期運輸工具的小船現在也成了水鄉遊的一部分。

珞詩提着行李,從搖晃晃的小船上跳上岸,管還在船上的男人伸出手來,“拉着我。”他拉着她的手,臉色發青地從搖晃的小船上一步跨上岸,依然說不出話來。

“想不到你還會暈船。”她一邊算船錢,一邊壞笑。

他緩了一緩纔不滿地開口,“這船太小了,晃得也厲害。”聲音中頗帶了些忿忿的不平,自覺很丟臉。

她拖着他的手,慢慢地在青石板的路上走着。

行李在不平的石板路上發出咯咯的聲音,合着皮鞋敲擊的聲音,她覺着眼前的整個景象似乎鮮明瞭起來,不再似回憶般的朦朧。珞詩住的房子是教學區的宿舍,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位於汪母任職的校區最裏面,她一邊拖着行李,一邊牽着男人,隅隅慢步。離家區越近,他就越感覺她的手越是汗溼。待到敲開舊宅的房門時,看到母親的臉在門後出現,她的手抓緊了他的,輕聲叫,“媽媽,我回來了。”他鼓勵似的輕輕拍了幾下,便鬆開來。

“衣服穿得太薄了,”第一句話便是責備,汪母的目光略帶不滿,可也帶着一絲擔憂。她的目光在觸及跟在女兒身後的男人時,頓時警覺起來,“詩詩,這位是?”

她鼓起勇氣,迎上許久不敢直視的母親的眼,“我男朋友,沈夔。”爲了不讓他們事先反對,她狡猾地直接不和他們打招呼就帶人回來,人在門口,也有點生米煮成熟飯的意思。

跟他在一起久了,膽子果然肥了很多。

他藉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伯母你好,我是沈夔。”

汪母略帶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讓開身來,聲音很輕,“請進。”

見母親的臉色並沒有多大變化,珞詩心頭一熱,一手提着行李,一手很自然地去牽他的。觸及他的手心,居然也有點微顫。她扭頭看他,隱隱想笑。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緊張。

舊的校區宿舍多是二房一廳的結構,雖然看起來有些年代了,可從房間的整潔程度看來,女主人是非常用心打理的。

熱騰騰地茶放在手邊,他像個好學生一樣正襟危坐着。記得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見舒月的父母時,那時的他更加青澀,卻沒有現在這般的侷促不安。他原本以爲趁着珞詩去房間收拾東西,汪母會趁機會問他些什麼。可他顯然是低估了這位教導主任的淡定,她除了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外,至多隻說了句“詩詩讓你費心了”。

這個不正常的現象,讓他開始有些擔心,哪有丈母孃初見面不刨根問底的。但珞詩私下和他打眼色,示意他不要在意。

待到汪母去廚房準備午餐時,她才藉機溜到他身邊和他咬耳朵,“我媽媽平常就是這樣子的,習慣就好了。”她見他仍有疑惑之色,便笑道,“她剛纔還謝謝你照顧我,可見對你印象很好,至少是默認了我們的事了。”

他這才鬆了口氣。

午餐很是清淡,並沒有因爲遠道而來的客人和許久未歸的女兒準備大魚大肉。餐桌上只有杯盞相碰的聲音,沒有交談。他略略有些不習慣,想着他們在家時在飯桌上你來我往地逗樂相纏。再看看眼前的她,正一板一眼地捧着飯碗,乖乖地喫飯。一點也沒有在家裏時,敢把飯粒拍上他臉的囂張樣子。看來她的母親果然是她的剋星,並且是克得死死的。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珞詩的聲音不大,許是回到家鄉的緣故,居然帶上了當地方言的軟儂腔調。

“可能過幾天吧,他去的地方並不遠。”汪母挾了塊排骨給女兒,見她咬了兩口放下,也挾了一塊放到悶頭喫飯的男人碗裏,不禁微微一笑。“小沈,還喫得慣麼?”

他咬着排骨忙不迭地點頭,“和詩詩做的很像。”

珞詩翻了個白眼,在桌下踢他一腳,“我的手藝本來就是媽媽教的。”

拍馬屁果然是不能當面類比的,未來丈母孃和未來老婆,一個也沒討好上。

這頓飯喫得沈夔是極難消化,飯後母女倆一起收拾廚房,留着新上門的未來毛腳女婿像曬乾的鼻涕蟲一樣眼巴巴地坐着。這和原來設想的珞詩陪她母親,他陪她父親這種一對一的情景有些偏差——這就是事前準備工作沒有做好的關係。

“很無聊是不是?”面前的水果盤輕輕落下,汪母坐到他面前,“詩詩她爸爸不在,不然你們倒是可以聊一聊。”

他略略有些緊張,抬眼卻不見她從廚房出來。客廳裏只有他和汪母,雖然這客廳和自家的比起來只能算是一個角落般的大小,可相對於面前這個女人,他卻覺着自己正身處空曠的田野。不但安靜寧謐得不像話,還有股巨大壓迫感。他不禁抬眼看廚房的方向,裏面傳出她哼着小調和洗涮的聲音。

“詩詩的性格不像我也不像她爸爸,”汪母突然開口,語氣很是平靜,就像是和熟人拉着家常一樣,“她從小就是個很安靜的孩子,不愛說話,也不愛和別人爭什麼。簡單的說,她就是太老實的一個人,做事瞻前顧後,非要把所有不好的可能性全都設想一遍纔敢做出一個決定或是結論。”

果然知女莫若母,他不禁一笑,低下頭。

“或許這種性格放在現在這社會有些喫虧,不過”汪母停了停,目光定在他的臉上,“不過,也因爲這樣的性格,能在很大程度上讓她避免犯下不可挽回的錯誤。所以,很多時候,對於她的選擇,我不會有什麼質疑。”

雖然對面前這位未來嶽母的話起初有些摸不到頭腦,但他精於算計的腦子馬上就對對方的話進行記錄分析,並且很快得出結論來。對方尊重珞詩的選擇,那就是說,對於他們的交往沒有反對意見。

這個結論讓他很是高興。

午餐後,她帶着他在校區內遊逛,擦身而過的幾個學生忍不住回頭看他們,還竊竊私語。

他見她昂頭挺胸,沒有一點兒的窘迫狀,正想開口逗她。她卻停了下來,指着一邊的樹笑道,“夔夔,你看那棵樹,它的年紀減去五十歲就是我的年紀了。”她比劃着,“上面還有我高中時量身高的刻度呢。”

他湊近些看看,再一比劃,失笑,“你高中和現在比起來一樣高嘛。”

“有長高三公分的。”她鼓着嘴。

風徐徐過,南方特有的陰冷雨絲緩緩地飄下來,粘在頭髮和衣服上。空氣潮溼又厚重,慢慢地手和臉都覺着像是被凍到了。

“你別看北方冷,那是乾冷,”她笑着,手貼在他臉上,“南方的溼冷更厲害呢,會透到骨子裏的。”

他捧着她的手呵了又呵,直到那柔軟的小手開始溫熱起來,“我覺着,你看到伯母,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

她吐吐舌頭,“已經很好了,這還是因爲你在的關係。”她的手環上他的脖子,呼吸吐在他脣邊,“看來,你很討她的喜歡。”

“你沒聽過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有趣麼?”他壞笑地看她,“我的守備範圍可是下至八歲,上至八十歲的。她能不喜歡麼。”

“貧嘴,”她擰擰他的耳朵,“就你長得花見花開的。”

他順勢掐住她的腰,嘴就要湊上來了,“貧嘴咬你的。”

她呵呵地笑着,和他纏了好一會兒才脫身,“在學校裏面呢,注意點兒。”來來往往的不是她媽的同事,就是她以前的老師。

好在這個時候除了極少數留校的,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她也纔會大着膽子和他光天化日下摟摟抱抱的。

“這次回來,我覺得媽媽變了好多,”她咬脣,臉上帶着一絲困惑,“應該說,從上次朝龍他們來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那對姐弟肯定有回去嚼舌頭,他們好惹事不奇怪,奇怪就奇怪在母親後來的來電裏隻字不提這對姐弟。對於知曉自己有男朋友,她也只是淡淡地問了些基本情況。並沒有像她想的怒不可遏,也沒有印象中的凌厲質詢。這種雲淡風清的事態發展,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怎麼說呢?好像,變得很理智,很……從容又和藹。”她努力的搜颳着形容詞。

“那不是很好麼?”他不以爲意,她的母親很像他中學的班主任,說話從不大聲,但就是有股讓人不容辯駁的味道。和這樣的母親生活在一起,的確很有心理負擔。“你以前那麼怕她,現在她變得和藹些,不是更好溝通嗎?”

她擠着眉毛,“不,不好,我覺着她和爸爸間肯定發生什麼事了。”

知女莫若母,這是沒錯的。

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這也是沒錯的。

雖然珞詩知道母親自小和自己親不到哪兒去,自己算不得貼身小棉襖,但再怎麼地,她也該算是一呢料馬甲吧。

她這次的預感的確是沒錯,她父母間,的確是出了問題,很大的問題。

是夜,當她的小拳頭擂上招待所的薄門板時他正漱洗好從浴室出來。所以,他開門時只穿了件浴袍。門剛打開時,陰溼的風直直吹進來,讓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和風一起竄進來的,還有一副軟玉溫香。

“詩詩?你怎麼了?”她的腦袋拱在他胸口,像只小牛一樣將他頂到牀邊。直到他抵到牀邊,再也無法退讓。見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卻一點繼續動作也沒有,他簡直就有些莫名奇妙了。試探地再叫一聲,“詩詩?”

“夔夔,夔夔。”她小小聲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一個極孤獨的旅人在經歷長久的旅行後,突然見到了至親好友一般。

他的手輕輕地拍在她背上,聲音輕柔又堅定,“我在。”

這句我在,讓她緊繃的神經慢慢地鬆開,雖然呼吸卻依然沉重。她思緒翻滾着,灼熱的氣息噴吐在他胸前,像小貓的爪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撓在他心尖上。

過了很久,她低低地聲音才從喉間傳出,“我媽媽,我媽媽她,她要和爸爸離婚。”

之前,她隱約是預感到些什麼的,只是不敢確定。當剛纔母親說出這個事時,她只是喫了一驚。

“這是我和你爸爸早就做好的決定,等他這次回來,我們就去辦手續。”母親臉上的表情她從未見過,看向她的眼裏有着愧疚,也有着強烈的不安,“我很抱歉,挑在這個時候和你說這些,我確實不知道你會帶小沈回來。”

“關鍵不是這些,媽媽。”珞詩聲音帶着絲暗啞,“爲什麼突然你們要這樣?是不是爸爸那邊的親戚又鬧事了?還是……還是他又和那個女人……”

“不,都不是因爲這個” 汪母看着她,悠悠地嘆口氣,“詩詩,你是個聰明的了孩子,從小你就懂事。現在也是一樣,其實我會和你爸爸走到今天這樣的結果,相信你心裏多少也有些底了,不是嗎?”

她啞口無言。

再多的耐性,也抵不過時間的消磨。但致命的不是這些,而是付出的感情,每每隻得到隻言片語的回應。久了,再沸騰的情感也會冷卻,逐漸地冰冷。

“她和我道歉,說她很自私任性,讓我受了委屈。她說了很多很多,我都不太記得了,”她的聲音很平靜,“我沒有想到,離婚居然是媽媽先提出來的。她那麼愛爸爸,這麼多年了,一直這麼愛着。這樣放手開來,她不疼麼?”她的手揪着他的衣襟,“還是因爲她已經累到感覺不到疼痛了。”

“或許對於你母親來說,這算是一種解脫,”他輕輕地拍她的背,“人長期地執着於一件事,再過狂熱的情感也會漸漸淡下來。如果對一個人不停地付出感情卻得不到回應,一直心焦力竭,到最後也只是心血殆盡還一無所獲。”

“可就像她說的,對於這個結果,我心裏是有底的。像是很久前就有預感一樣,只是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還是在這個時候。” 她的淚水終於慢慢地流下來,沾溼了他的衣襟,“你知道麼?看我媽媽的表情,是那樣的平靜。我覺着她是想告訴我,她解脫了,而我確實也是這麼感覺的。其實我應該爲他們高興,這麼久的時間以來,他們都過得很累。可爲什麼我現在這麼想哭呢?他們可以解脫了,可,可我的家卻散了……”她的腦袋埋在他心口,大聲地抽噎着、哽嚥着,像是想把這幾十年都未發泄出的感情一齊發泄出來,驚嚇、委屈、恐懼、傷心、還有那未竟的心酸。

他只是默a地陪着她,他的臂膀有力地圈着她的身體,努力讓她的顫抖慢慢平復下來,像是安慰迷途歸來的孩子一樣,輕輕地拍哄着,直到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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