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原本就心情不大好,被慶嬪一句話說得眉心不由一跳。
但她到底不是喜怒形於色的人,不過震驚片刻,便轉過臉去,將香勺在爐子上點了點,敲掉上頭殘留的香末,尷尬道:“妹妹說什麼呢,這樣的事,哪裏好拿出來講?”
光明正大談論牀幃之事,到底是她不佔理,淑妃輕易就能將話頭給堵回去。
慶嬪訕笑起來:“姐姐別生氣,是我失言了,我給姐姐賠罪。”
說着,起身親自給淑妃去倒茶,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見狀,淑妃也未曾說什麼,又同她說了會子話,留她一起用膳。
“不了。”慶嬪起身,“我不過醒的早閒得慌,所以想來陪姐姐說說話罷了,宮裏還有事,就不打擾姐姐用膳了。”
說着, 行了個禮,出去了。
她人剛踏出宮門口,揚起的嘴角便飛快放下,等到了自己宮中坐下,很快便有宮人來報:“娘娘,您剛走,淑妃娘娘便叫管事牌子找昨夜永壽宮所有當值的宮女過去問話。”
慶嬪捏着帕子的手一緊,擺手腳宮人下去,待屋內只有她一人,才仿似失去力氣般,整個人倚靠在矮桌上。
果然,她猜的沒錯。
淑妃跟她一樣,都沒被皇帝寵幸。
她所說的吻痕,不過是用來詐淑妃的謊話罷了,左右她也不能即刻跑到皇帝跟前去求證。
只是她沒想到,還當真被她詐出來點東西。
皇帝叫她們侍寢,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手段罷了。
既然如此,他真正寵幸的,或者說,他想要寵幸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想起在東嶽廟裏,皇帝瞧荷回的眼神,慶嬪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不會,當真是她吧。
怎麼可能,她是寧王將來的王妃,是皇帝未來的兒媳,他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可一旦懷疑的種子在心裏種下,便會生根發芽,即便她再費勁心思告訴自己不是,可仍舊忍不住往她身上想。
上回她將沈荷回那丫頭拉去慈慶宮,她那一臉的焦急不似作假,而在她走後不久,皇帝便叫寧王撞見同人私會歸來。
再往前想想,皇帝被發現身上佩戴陌生荷包那次,他同沈荷回好似是一起消失了一段時間,且彼此回去聽戲的時間相隔不久。
而皇帝剛回鑾不久,便聽聞他喜歡上了一個秀女,可後來到了秀女面聖的日子,他卻一個沒給位份,當時,宮中上下都爲此事稀奇不已,紛紛猜測,是不是那秀女做了什麼事,惹得皇爺厭惡,所以未曾封妃。
可如今看來,也許,他不封妃的原因,並非因爲那人惹他厭惡,而是因爲…………………
他發現了她的身份。
若她是他兒子的未來王妃,他要如何將她封妃?
說得通,一切都說得通了。
慶嬪站起身來,在宮裏來回走動,直到身邊宮人進來傳膳,她才終於稍稍冷靜下來。
目前這些不過是她的猜測罷了,並沒有切實的證據,或許,是她猜錯了也不一定。
可,若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她要怎麼辦?
裝作沒事人兒一樣,繼續忍住這般羞辱嗎?到了皇帝需要的日子,就被他當做那丫頭的擋箭牌,滿心喜悅地將他迎進來,然後在獨眠一晚後,若無其事地再將人送出去?
就算她能忍,可早在寧王拒婚那日,她就已經得罪了沈荷回,若將來她被皇帝封妃,照她如今這般的受寵程度,自己還有好果子喫嗎?
慶嬪一想到這些事,便手心發涼。
爲今之計,便只有提前下手,纔能有備無患。
無論沈荷回同皇帝有沒有首尾,她都要除掉她。
可,該如何下手才能叫她悄無聲息地再宮裏消失,又能保全自身?
她需得好好思思量。
卻說自從那晚同皇帝做了那事,荷回便一直坐在院中發呆。
陽光照在她長長的睫毛上,顯出耀眼的金黃,她覺得熱,便拿手擋了一下。
然而片刻之後,她便臉一紅,放了下來。
未幾,將左手在面前展開,靜靜看着,只覺得手心裏一陣又一陣地發燙,不知是被陽光照的,還是因爲昨夜皇帝留在上頭的灼熱未曾全然散去。
她竟同皇帝做了那樣的事。
耳鬢廝磨,纏綿悱惻。
雖未曾真的肌膚相貼,但也差不離,甚至可以說,比起肌膚相貼,她昨晚爲他做的事,要千倍萬倍的親密。
他們這樣,究竟算什麼?
姘頭和情婦?
她明明不想與他偷情,可是卻無可救藥地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她告訴自己不能再被他牽着鼻子走,但一見着皇帝的面,那些告誡自己的話,便瞬間被忘了個乾乾淨淨。
他太討厭了。
把她變成這樣。
荷回慢慢垂下頭去,將腦袋枕在自己膝蓋上,想就此睡過去,這樣,她就再不必想這些煩心事。
忽然,她聽見姚朱喚她:“姑娘,貓兒房來了人,您要不要看看?”
貓兒房?
荷回抬頭,只見昨日在西苑遇見的那個小火者正恭敬立在不遠處,懷裏抱着一隻狸花貓。
看着那熟悉的花色,荷回緩緩站起來,有些意外,“你......”
小火者先是恭敬行了個禮,隨即起身道:“給姑娘請安,昨日瞧姑娘抱着‘玉小廝”玩了許久,正好今日得空,便給您送了來,不知您喜不喜歡?”
荷回有些發懵,“給我的?”
小火者應聲稱是。
荷回有些疑惑:“貓兒房的貓不都是登記在冊的?你這樣偷偷送與我,你管事的能輕饒了你?”
那小火者連忙笑道:“姑娘說笑了,這正是我們管事的叫奴婢送來的,否則奴婢自己哪裏有這個膽子?”
將貓交給姚朱,小火者飛快轉身離去,等他身影全然消失,荷回仍就未曾回過神來。
貓兒房的管事牌子,給她送貓?他好似也沒這個權利吧?
姚朱也是一臉困惑,“姑娘,這是......?”
“先放這兒吧,等有空我去問問怎麼回事。”
荷回將那狸花貓從姚朱懷裏接過,撓了撓它的下巴,貓瞬間舒服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方纔那小火者說………………它叫什麼?”
“玉小廝。”
這名字真怪,不過倒也符合宮中給貓起名的習慣,凡是母貓便叫某丫頭',而公貓,則一律被叫‘某小廝”。
倒是省事。
張司籍來的時候,看見荷回在樹下逗貓,微微有些喫驚,畢竟由於皇帝的緣故,宮中貴人甚少會在宮中養貓,更不要提對貓如此親近了。
她勸荷回:“姑娘小心些,出宮時仔細別將貓毛粘在身上,若是碰見御駕便不好了。”
荷回這纔想起皇帝不喜歡貓一事,連忙點頭,“多謝張司籍提醒。”
將貓交給姚朱,自己則跟着張司籍進了屋子。
今日,照舊是講解春宮圖上內容,爲了方便她瞭解,張司籍甚至拿了兩個'竹夫人扮成的假人給她演示。
而那兩個假人被放置的地方,恰巧在梢間的那座羅漢榻上。
而昨夜,在那上頭,荷回剛同皇帝做過那事。
雖然上頭的褥子已經被換過,但不定哪裏就有皇帝那黏糊糊的東西,只是被處理過,殘留太少,所以瞧不見、聞不着。
張司籍見荷回眼神閃爍,不敢往她這裏瞧,以爲她是害羞,便勸道:“姑娘還沒適應?如今還只是假人,若將來您和小爺洞房,彼此兩個活生生的真人上去,您還這樣,可怎麼辦?”
她提起李元淨的時候,不會知道,荷回此時腦海中出現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父親。
“多謝張司籍賜教。”
荷回端正神色,只想着快些學完,時間早些過去,叫她不必再受折磨。
張司籍這才滿意,很快叫她翻開春宮圖第三頁,照着圖上的姿勢,用假人擺了出來。
而這個姿勢,同昨夜荷回去捂皇帝嘴,被他隔着被子抱着時,一模一樣。
難怪她當時覺得熟悉,原來是在春宮圖上看過!
“這叫觀音口口。”張司籍還在講解。
荷回不知道,如此叫人沒眼瞧的姿勢,怎麼會取這樣一個充滿佛性的名字。
她腦袋嗡地一聲響,捏緊了自己的馬面裙。
昏昏沉沉聽了半個時辰,終於將張司籍送走,姚朱進來時,荷回正坐在紫檀桌前的機子上,臉紅個徹底。
太羞恥了!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荷回真希望張司籍能夠不要那麼認真,這樣當她低着頭不聽講時,她也能放過自己。
然而那張司籍着實固執死板,但凡瞧見她出一點神,便要厲聲疾色提醒她,不要辜負太後的期望,弄得她只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兩個假人看。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她便覺得,自己要瞎了。
這種日子,何時纔是個頭?
“姑娘,該去給太後請安了。”姚朱提醒她。
荷回這纔打起精神,洗了把臉,重新理妝,往太後的慈寧宮去。
她到時,皇帝正在那裏坐着,除此之外,李元淨、淑妃、慶嬪也在,甚至還有安王。
荷回碰見皇帝的目光,連忙躲開。
“好孩子,過來坐。”安王給太後進獻一串罕見的佛珠,她今日高興,便叫他們都留下用晚膳。
“雖不合規矩,但我方纔問過皇帝,他並不在意,今日只當咱們一家喫個團晚飯,不必拘禮。”
衆人不想打攪太後的雅興,應聲稱是。
不一會兒,各色菜品被端上來,有蟠龍菜、麒麟脯、燕菜、鮮蝦、人蔘筍.......琳琅滿目,叫人應接不暇。
荷回和李元淨身爲小輩,指揮着菜品上完,方可落座。
荷回坐在座位末端,而皇帝則同太後一起坐在上首,因桌是圓的,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互相對着。
坐下之後,荷回一直不敢抬起眼來,只低着頭,由得身邊宮人佈菜。
皇帝並沒瞧她,而是在同身旁的安王說話,兩人不時談笑兩句,氣氛融洽。
因爲緊張,荷回磕了好些瓜子,放在腿上的帕子裏包着,然而一眨眼的功夫,那帕子便連同瓜子仁兒一起不翼而飛。
一抬頭,卻見皇帝正捏着一個被磕好的瓜子仁兒往自己嘴裏送。
或許是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脣一張,白色的瓜子仁兒便被他紅潤的舌頭卷着,吞進腹中。
荷迴心頭怦怦直跳。
慌亂間,不期然抬腳,好巧不巧,正碰到對面人的小腿。
心頭一跳,正要收回,被人從桌底一把抓住腳腕。
荷回脊背猛地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