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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青蕪回到絳雪院後孫四夫人過來看她。
“四嫂……”看她面上有些疲憊,孫青蕪令人端新做的杜仲羊肉湯上來,“昨晚就燉上了,您喝碗暖暖身子。”
孫四夫人低頭看看散發着撲鼻香味的奶白湯品,再看看盛湯的梅瓷,眼神閃爍,沒多說什麼,三兩口就將湯給喝完了。
姑嫂兩人坐在暖融融的暖閣中說話。
說了幾句閒篇,孫四夫人就提到厲三奶奶過來的事情,她直直的看着孫青蕪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大伯母答應請大都督出面賜婚之事有些不妥?”
孫青蕪任憑孫四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是這麼想的,回來了仔細琢磨,就覺得能明白孃的意思。”她頓住話,含笑道:“娘是念着厲三奶奶的恩情,更不願讓人說嘴。比起厲三奶奶要說的事情,給燕姐兒賜婚,反倒是件小事。”
孫四夫人讚賞的看着孫青蕪,“青蕪,你懂事了許多。”
厲三奶奶的孃家在河西到底是否要被追究罪責,關礙的是政事,是軍務,這樣的事情,不是孫家該插手的,更不是青蕪能依仗身份去求情的。而燕姐兒的事情,雖說讓大都督賜婚是天大的體面,比較起來,卻爲私務,可論人情。厲三奶奶對孫家有恩,當然不能不管,如何管,厲三奶奶又是否能心甘情願的接受,就需要孫家去仔細的衡量。
孫太夫人原本是怕孫青蕪想不明白才讓孫四夫人過來教導,誰知孫青蕪已然想的透徹。
孫四夫人放下心頭大石,整個人看上去就輕鬆了不少。
孫青蕪趁機問她,“上回玉家的事情到底如何?娘今日派人去夏家,回來的人說玉大人和玉大老爺都在夏家。”
“外頭的事,四嫂也極少聽你四哥提起來。大都督不是給你留了人手,不如小姑你親自寫信去問了大都督?”孫四夫人脣角含笑,戲謔的看着面前的孫青蕪。
孫青蕪臉上泛紅,強作鎮定的回話,“四嫂你可別糊弄我,娘都誇你有見識,四哥跟你又琴瑟相和,你哪會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沒想到被反過來打趣的孫四夫人戳了孫青蕪一指頭,嗔她,“你啊。”接着還是將自己所知道的消息說了出來。
“玉謹在商事局做掌局做的順風順水,屈家的屈大爺幾次在西北都護府府會上出言稱讚他。人人都知道,屈大爺屈從雲雖只是商事司副總掌令,卻是大都督的堂姐夫,早年在河南府就與大都督交情莫逆,後來還曾親赴京都爲大都督張目,他的話自然分量不輕。玉家眼看玉謹官途坦蕩,唯恐這個以前被逐出家門的庶長子生了別的心思,就有心想爲他定下一樁親事。”
孫四夫人說着忍不住發笑,“玉謹還沒開口,玉家幾房先計較起來,玉大太太看中的是孃家侄女任大姑娘。玉二太太覺得外甥女苗三姑娘最溫順妥帖,還是有名的才女。玉三太太是庶出,說她姨娘孃家有兩個小姑娘又伶俐又知分寸,願意都給了玉謹做兩房妾室。還說四房五房的人,手上沒有合適的親戚,就私下收了銀子幫人說項。玉家幾位老爺看着不像,商量一番,最後定了外甥女,也就是夏二太太所出的夏七姑娘。只是聽說玉謹還未鬆口答應,今日想必是玉家和夏傢俬下有甚安排罷。至於那玉五……”她搖搖頭,“自被押着去給李五少爺賠罪後,就讓送回玉家宗祠了,一直不曾再有消息。旁的,也不是咱們該打聽的。”
孫青蕪聽了沒說話,其餘事拋開,她對玉家的混亂頗感啼笑皆非。努力想了想近日記在心上的那些藤蔓脈絡,有點猶豫的道:“那任大姑娘,像是和七樂街梁家有親,她的表姨,就是嫁到了梁家二房。”她說着見到孫四夫人鼓勵的目光,知道自己說的沒錯,聲量漸增,語氣也平穩起來,“苗三姑娘,今日來了宴席,穿着身柳綠的襦裙,看着有些陳舊,外罩的披風,她對人說是紅狐皮縫製的,我看倒像是用兔皮染了色。”
並不想過多的說人是非,孫青蕪就沒說還看見苗三姑娘頭上的金鑲玉梳有兩齒斷了半截,被小心掩在髮髻中的事。她說起玉三太太,“今日跟着玉大太太一道過來,恭恭敬敬跟在玉大太太和玉二太太身邊,看着並不像是有小心思的人。”
孫四夫人莞爾一笑,溫聲道:“上回李五少爺的事情,玉家喫了個悶虧,大都督也說是不計較,可玉家爲此折了個嫡子,眼看能和大都督做個親戚也被毀了。哪能不把梁家戴家還有錢家給恨上。這回玉謹要娶妻,玉大太太把任大姑娘擡出來,明知多半不會成,卻也是想藉機在中間試探一二,要玉家能答應,就是有和梁家緩和的意思,要玉家連跟梁家有親戚關係任大姑娘都不能接受,那自然是有些旁的意思。”她喝了一口茶,繼續道:“再說苗三姑娘,她是嫡出沒錯,可小姑你大抵不清楚,這苗三姑孃的生母生產時血崩,還在熱孝,苗大老爺就迎了新婦進門。玉二太太想把外甥女嫁給玉謹,不算沒有私心,也不能說就無好意。至於玉三太太,那便不提也罷。”
孫青蕪聽完後沉吟半晌,忽道:“旁人我不管,那位苗三姑娘,四嫂您想想法子,這兩日再讓我見上一見。”
孫四夫人不由訝然,“這,玉謹將來前程上好,小姑你要知道些消息自是好的,可畢竟與咱們沒有大的關礙,咱們孫家又不用拉攏玉謹,你爲何想見這位苗三姑娘?”她說着說着臉色有些變化,語氣略帶憂慮的拉了孫青蕪的手,“小姑,你可不能犯糊塗。”大都督是什麼樣的人,小姑這會兒就去插手他手下要重用之人的婚事可不是什麼好事。
知道孫四夫人是想左了,孫青蕪哭笑不得給她解釋,“您想到哪兒去了,我想見這位苗三姑娘是大都督的意思。”
“大都督……”孫四夫人失聲,很快面帶急色追問,“難不成是大都督讓你幫忙相看妾室?”
“不是不是。”孫青蕪看孫四夫人汗都急出來了,連忙否認,“大都督給我寫信,說他有個族弟叫李四虎,年近二十還沒定下親事,自己看上了苗三姑娘,叫我幫忙相看相看,若是覺得好,等他率軍回滁州,就讓人上門去提親。”
孫四夫人提着的心落了下來,旋即又覺得有些欣慰。
雖說小姑還沒出嫁,看上去不應當料理這些事情。可小姑要嫁的人是大都督,正所謂長嫂如母,李四虎是大都督看重的族弟,大都督肯將他的親事交託給小姑,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既是李廷恩交待的事,自然不能馬虎,孫四夫人出主意,“小姑要早些告訴我,今日就能想法子試一試。”
孫青蕪十分無奈,“我也是回院裏的時候纔看到大都督叫人送的信。”否則今日定然不會就這樣簡單將人都給送走了。
孫四夫人想了想,“那小姑是怎麼想的。”
“我原本想立時就着手私下打聽。”孫青蕪笑的別有深意,“後來聽四嫂你說了玉二太太的盤算,我就想咱們不如等兩日,看看那位苗三姑孃的應對。”
孫四夫人對上孫青蕪的眼睛,嘆息道:“難怪你要過兩日再和人見面。”她說着就打趣,“大都督吩咐的事,小姑真是盡心盡力,可這也是大都督相信小姑。”
“四嫂……”孫青蕪面飛紅霞,嗔怪的看了孫四夫人一眼,心裏卻泛起一絲甜意。
孫青蕪第二日就有意讓人透了些話出去,說玉謹又要高升,再背地裏打聽苗家的情景,得知苗三姑娘被苗大太太罰抄書就安安靜靜的抄書,讓去女觀靜心就聽話的去靜心,苗家甚至已備好車馬要將人送走後。孫青蕪就託孫大夫人出面去了一趟玉家。
玉二太太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您說飛虎將軍看中了妾身的外甥女?”
孫大夫人瞥她一眼,對方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她心中有不能道出的愉悅,她端着茶微笑,“可不是,我今日上門就是想打聽打聽,苗家可曾給苗三姑娘定了親事?”
儘管喜意衝頭,玉二太太還是很快的反應過來,下意識就提了嗓門大聲道:“沒有。”似是覺得不妥,她訕訕然的笑了笑,緩和口吻,“您是知道的,我這外甥女命苦,失了親孃,除了我這姨母平日也無人理會她。”她說完就試探的看孫大夫人的臉色。
孫大夫人目光凝成一點落在茶水上,像是根本就沒聽見玉二太太在說什麼。
玉二太太面色顯得有點漲紅,心道你們孫家早就破落了,不是有個姑娘被大都督收用,又算什麼,在我面前裝相。面上卻半點不敢得罪,乾笑兩聲道:“這事兒我最清楚,定然是沒有定下親事。”
“既如此……”孫大夫人放下茶盅,紅豔豔的蔻丹在半空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那就有勞二太太您先去知會一聲苗家,您也是知道的,飛虎將軍是大都督帶在身邊教出來的,情分上比親兄弟也不差什麼,這門親事可不能出什麼差錯。”
“您放心就是。”玉二太太給孫大夫人拍胸口,半點都不敢拿喬。
女方拿捏是要看人的,這種好親事求都求不來,要是還想着矜持一二提提身份,那才真是豬腦子。至於有沒有定親,玉二太太想着就在心裏冷笑。
別說真是沒定,就是定了,苗家那些男人未必敢下大都督的臉面?這回倒要看看苗康氏那個女人還能有什麼法子!
玉二太太想着得意非凡,送走孫大夫人就讓人去把玉二老爺喊回來商量此事。
玉二老爺喫驚的厲害,不過管它這好事是怎樣落下來的,總歸是落到自家頭頂,雖說不是玉家的姑娘,好歹跟自家這一房沾着親,無論如何都不能被人攪合了。玉二老爺摩拳擦掌就去尋了苗大老爺說話。
苗家這兩年日漸敗落,尤其是李廷恩攻下滁州後,苗家上下人心惶惶,總想着當初因膽小沒有跟人一起出城迎接西北軍的事會被人追究。顧而在玉家送了個姑娘給朱瑞剛做妾室後,苗家就趁着和玉二老爺這一房的一點姻親關係巴了上來。這會兒聽說能和大都督做親家,哪有不歡喜的,苗大老爺樂淘淘答應下來,回去的時候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只是這個好消息傳到苗大太太耳中時,就未必讓人開懷了。不過此事是苗家的大事,哪怕苗大老爺平素再偏愛這個繼室,有些事,也是由不得苗大太太插手的。
苗大老爺回家後雷厲風行就讓人查賬,發現苗大太太挪了不少銀子給自己做私房後,根本不理會苗大太太與長子次子還有二女兒的哭訴,連夜就在家給苗大太太置下個佛堂,把苗大太太鎖在院子裏不許出來,又叮囑下人看好苗大太太所出的兒女,萬萬不能讓他們去找三姑娘鬧出事端。
苗家的變故傳到孫青蕪耳中,她先是愕然,繼而只能嘆氣,想了想,她打算給李廷恩寫一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
正坐在榻上磨墨,魏嬤嬤面色凝重的進來,“姑娘,戴大太太來了。”
孫青蕪十分意外,戴家因戴碧芝和戴成業,雖說對孫家一貫還恭敬,戴大太太卻是從未在孫家人面前出現過。這回竟親自找上門……
“戴家是不是出了事?”孫青蕪擱下筆問。
魏嬤嬤心下暗暗讚賞。
自己從大都督嫡親長姐身邊的心腹嬤嬤轉爲跟着眼前這位孫姑娘,總是想奔個好前程的,主子靈透,對下頭人來說,是一件大好事。
她把打聽來的消息告訴孫青蕪,“像是天時寒凍,讓戴二姑娘腿疾復發,戴家這些日子請了不少好大夫,連慶春堂的大夫都說不好。”
孫青蕪更奇怪了,“慶春堂的大夫都瞧不好,她來求我又有何用。”
魏嬤嬤看了一眼孫青蕪,低聲道:“大都督身邊有幾位道長,那是頂頂醫術高明之人。只是這幾位道長一貫只聽大都督的差遣,位同國師。前些日子,咱們府上來的那位給大爺看病的鐘道長,就是位真正的高人。”
孫青蕪一下就想起來了,蹙眉道:“鍾道長給大哥診脈過後只留下了藥方,人早就走了。”這會兒要上哪兒找人去,難不成爲個戴碧芝要讓自己寫信去求大都督?
孫青蕪覺得好笑,戴大太太怎會以爲她願意幫戴碧芝呢?
她繼續提了筆,就像是根本沒聽過這件事一樣認認真真的寫信。
見到這幅情景,魏嬤嬤就知道什麼都不用再問,出去對容色憔悴的戴大太太道:“實在不湊巧,咱們姑娘今日有些不適,戴大太太,您請回罷。”
戴大太太就像被人吐了口唾沫一樣,臉上青白交錯,忍了半晌,到底記着來時戴大老爺的告誡,不敢吭聲的回了戴家。
只是一回去,就看到戴碧芝在牀上痛的打滾,心痛的像是被人剜了一刀。她甩開攙扶的丫鬟,跌跌撞撞撲過去,想要把戴碧芝摟在懷裏安撫,“碧芝,碧芝……”
戴碧芝早已痛的分不清人,神色癲狂,伸手就把戴大太太推開。
“太太……”韓媽媽一面抹淚,一面連滾帶爬把戴大太太扶起來,哭道:“太太,這可怎生是好,二姑孃的腿,再這樣折騰下去……”
戴大太太勉強撐着站在牀前,緊緊攥着韓媽媽的手,哆嗦着脣問,“大夫怎麼說的?”
“大夫說……”韓媽媽語帶哽咽,“慶春堂的鄭五爺說二姑娘是腳上骨頭碎了,裏頭的肉跟着爛了,再用靈丹妙藥都不成,除非把腿給,給……”她睃了一眼戴大太太,見對方面上帶霜,飛快的垂下頭,“給鋸了,再用上好的三七粉止血,慢慢用藥調養就能保住性命。”
她話未說完,戴大太太已呆立當場,像個木偶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屋子人都嚇壞了,噤若寒蟬的模樣。
半晌過後,落針可聞的屋中響起一聲如受傷母獸般的哀嚎。
“大人。”一臉老農樣的李老三匆匆自外面進來。
趙安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把李老三送上的諜報打開。
“哼!”趙安冷笑一聲,披衣去了李廷恩居處。
雖清晨霜寒,但李廷恩多年早已養成習慣,仍是雞鳴便起,簡單洗漱後就練一個時辰的劍。
趙安來時,李廷恩正好收劍回鞘,看到趙安手上拿着的諜報,他把劍遞給護衛,問道:“是西北來的。”
趙安將諜報送上,“自跟着李芍藥到西北後,王大虎已五次想要潛入軍營,還曾私下鼓動李芍藥,想要李芍藥爲他在老太爺面前說話,在民生司謀一個職缺。”
李廷恩面無表情的看完諜報,“線頭已經扯出來,有些人就不必留了。”
“老太爺那兒……”處置一個李芍藥實在算不上什麼,讓趙安爲難的是李火旺,再糊塗,畢竟是大都督的祖父。
李廷恩在院中信步閒庭,笑語聲溫,“她既有心改嫁,你就安排人成全她。三嫁之女,有無福分,全看天意。”
趙安愣了愣,旋即明白過來,和李廷恩一起用過早飯,便回去着手安排。
“死了?”李珏寧震驚的看着崔嬤嬤。
這種事,崔嬤嬤原本是不願意告訴李珏寧的,不過想到她不說,李珏寧也會從別處聽見,就道:“是,今兒早上叫九房的二奶奶推了一把,說是當時就撞在井邊上嚥了氣。”
“九房的二嫂?”李珏寧瞪圓眼睛望着崔嬤嬤,“她怎會和九房的二嫂生出罅隙?”
別人不知道,自己還不知道麼?九房那位二嫂是個最圓滑不過的人,誰都不願意得罪,雖說這種人不會讓人多交心,但也不會多招人厭惡就是了。更別說莫名其妙就去殺了李芍藥。李芍藥就是再沒個身份,不能做回正經的李家二姑太太,好歹還有爺願意庇護她呢。
崔嬤嬤臉就一下耷拉下來,“是九房的二老爺,跟李芍藥在外面的宅子裏私會,二奶奶知道,就帶人追了過去。”後面的聲音越來越低,實在是這種事,做的人不噁心,說的人都覺得噁心。
李珏寧正在喝粥,聞言差點被嗆出個好歹。
李芍藥再蠢再想改嫁,又怎會和同宗的族人糾纏在一處,還正好就讓人撞見?
不對……
李珏寧心裏忽咯噔一下,想起李廷恩不久之前送來的信。她穩穩心,盯着崔嬤嬤追問,“爺怎樣了?”
“起初是難過,後頭聽說是這等緣由,就發話說不過是遠房親戚,又是做出這等事情,讓九房二奶奶賠幾兩喪葬銀子便是。”崔嬤嬤猶豫了會兒,看着若有所思的李珏寧道:“老太爺最看重的就是大都督的臉面體統,原先打算把那邵連翹許給五少爺,爲的也不單是邵家兩個小孩子,更多是擔心今後三老爺和四老爺兩房,又知道許給四少爺指定是成不了,這纔想壓着大老爺答應這門親事。誰承想李芍藥鬧出這等事,老太爺被打了臉,只怕此時心裏覺得十分愧對大都督,邵家的事情,老太爺必不會管了。”
不會管就好。
李珏寧心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取二百兩銀子出來送到邵家。嬤嬤打發個妥帖的人走一趟,告訴邵連翹,若她安安分分的,看在那兩個孩子份上,給他們一碗飯喫,當個遠房親戚,橫豎眼下咱們不缺幾碗飯。要再想着天上的雲,說不得一輩子只能當魚塘的爛泥了。”
崔嬤嬤會意,應下後提醒李珏寧,“此事就罷了,老太爺不過難受幾日,那股勁頭就過了。倒是那位戴家的大少爺,姑娘您還打算把人關多久。總是大姑奶奶的親戚,再說這事情要叫太太知道,少不得您要被責怪幾句。”
李珏寧臉上一下陰雲密佈,哼道:“他敢攔我的馬車,我倒要瞧瞧他骨頭有多硬。”
崔嬤嬤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五姑娘說是她一手帶大的都不算錯,是什麼脾氣她怎麼不清楚。從小被大都督嬌寵,卻分得清輕重,從來不會胡鬧。脾氣有些嬌縱不怕事是不錯,也不至於這樣不給親戚臉面。那位戴家的大少爺來西北求名醫,心裏着急,路上車馬壞了,的確是不該就着急的想要花銀子買馬,行事過於張揚。但畢竟不是強搶,事後得知五姑娘身份亦賠罪了。誰想五姑娘二話不說,知道對方出自戴家,就讓金甲衛把人抓起來扣在莊子裏。這都關了快半個月了,還不肯放人,還讓人去做莊子裏的農活……
不過看李珏寧明顯是頂着氣,崔嬤嬤沒有再說,打算尋個李珏寧歡喜的日子再勸勸。一個戴成業是小,爲這麼個人壞了姐妹間情分就划不來了。
誰想崔嬤嬤盤算的好好的,晚上李廷恩生母林氏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就讓人把李珏寧叫了過去。
李珏寧到的時候,李二柱也在,他數年前在流匪之亂中爲救李廷恩被砍斷雙腿,此後常年靠靈藥續命養身,身體十分畏寒。此時就坐在榻上,身上裹了厚厚的皮裘不說,屋中四處還燒着火牆。
李珏寧一進去就額頭冒汗,把外罩鬥篷解了下來,看林氏端坐右面沉着臉,在心裏吐了吐舌頭,貼上去撒嬌。她貼着林氏的胳膊笑盈盈喊娘,又脆生生的叫爹。
林氏撐着沒有理會女兒,李二柱卻樂呵呵的應了。李二柱跟妻子林氏一樣脾性溫和,俱是老實人,更比林氏溺愛兒女,對着幾個孩子從來就沒有疾言厲色的時候。即便這回覺得女兒做的過分,依舊好言好語的在邊上說好話。
“孩子還小,咱們好好跟她說。”
林氏以夫爲天,李二柱發話,她就不好再拉着臉了,只是望着李珏寧問,“你告訴娘,你是不是讓你身邊的侍衛把戴家的大少爺關起來了?”
李珏寧心裏罵莊子上的人笨,卻不敢在林氏面前撒謊,垂着頭小聲道:“是。”
“你這孩子!”林氏原本還以爲是人胡說,哪想是真的,當下就生氣起來,顧不得李二柱先前的吩咐,訓斥道:“別說那是你大姐家的親戚,就是尋常百姓,你也不能仗着身邊有侍衛,就沒頭沒腦把人關起來。”緊接着十分自責,“也是怪我,你一個姑孃家,廷恩當時要給你什麼金什麼衛的,我就該回了廷恩,瞧瞧你眼下,天天出去和人跑馬射箭的,這都不說了,竟還把親戚給關起來!”
李珏寧被罵的垂頭喪氣,可憐兮兮的朝李二柱那邊看了一眼。
李二柱對上女兒的目光,清咳一聲,順着林氏的話教訓,“珏寧啊,你娘說得對,不管怎樣,都是自家親戚。別的爹也不說了,你趕緊去把人給放了。”他說着衝林氏道:“這事兒是咱們珏寧不對,好歹是姻親,要不把人請到家裏,讓廷逸他們陪着用頓飯?”
林氏原本還想教訓李珏寧的心思立時被岔開了,順着李二柱的話去想,“可不是,讓人家喫了苦頭。還得差了人去女婿那兒說一聲,那可是親外甥。”說到這兒,林氏又板了臉,“人家還是晚輩,你就是這樣當長輩的?”
什麼長輩,他比我年紀還大,一到西北就橫衝直撞的,還想買我的銀雪。更別提以前對我以後的大嫂還有那樣齷齪的心思,不好好收拾他一回,我怎算是李家的五姑娘?
李珏寧在心裏腹誹一通,卻也記得分寸,並未把戴成業曾糾纏孫青蕪的事情說出來。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少,可不是一句話說了就過去的事情。
林氏派出去的人找到朱瑞成,朱瑞成這才知道戴成業竟然來了西北,還被李珏寧給關起來了。
朱瑞成對李珏寧與李廷逸一向顧忌三分,尤其是李珏寧,只因李廷恩對李珏寧偏愛到了極致。他一直記得當年第一次到李家見到李廷恩時,李廷恩抱着稚齡的李珏寧坐在炕上耐心教導的情景,那時候的李廷恩眼中,有平日見不到的溫柔憐惜。
聽到林氏出面,朱瑞成並未鬆口氣,而是讓人把李草兒叫來。
李草兒正在盤算李芍藥的事情要送多少喪儀,恰好像問問朱瑞成的意思,就放下手裏頭的事情見了朱瑞成。得知李珏寧把戴成業扣了起來也喫驚的很,“珏寧這是做什麼?”
她性情溫婉,即便因戴碧芝之事有些芥蒂,對戴成業的做派亦有些見不過眼,卻一直想着是親戚,戴成業和戴碧芝是晚輩。聞言有些着急,就道:“珏甯越來越不像話,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要跟廷逸一樣?”
朱瑞成可不願爲個竄出來的外甥去得罪李珏寧,趕緊道:“想來是成業那孩子不懂事,珏寧是長輩,教訓他也使得。”
“就是教訓,哪能把人關起來,還好娘知道了,否則她還不知道要把人在莊子上關多久。”李草兒沒好氣,以爲朱瑞成有氣不好說,就勸慰他,“這回是珏寧不懂事,等到了娘那兒,我一定好好訓斥她,你別在心裏見氣。”
我哪敢生那小祖宗的氣。
朱瑞成心裏苦笑,想到自己在妻子心裏一貫的作風,又不好說他原本就不怎在乎這個外甥,不過是看戴家還算得力,維持個姻親關係當是多條路子罷了。
夫妻兩人心裏南轅北轍的去見了林氏。
李廷恩暫時還不知家中這一番變動,他的滿腹心神,都放在攻打河南道之事上。
周川一進門,就看見正中擺放着的沙盤。
沙盤乃是李廷恩令麾下精銳斥候四處哨探,畫出精密地圖後所制,雖不能與現代一樹一屋俱有所標,但山河溪谷,坡道小徑,卻都竭盡所能詳盡立體的呈現出來。有了此物,比起對着古代那些線性的地圖紙上談兵,自然要清楚明白的多。
沙盤上星羅棋佈的插着小旗,周川走近一看,發現其中一處與別的地方不同,插的乃是黃旗,又非要道塞衝,不由詫異,仔細看了看,才記起那正是河南府的三泉縣。
他揣度着李廷恩的心思,試探道:“大都督在四年故居?”
李廷恩凝望片刻,負手哂笑,語氣平靜的道:“物是人非罷了。”
這話周川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他低聲道:“大都督,杜姑娘與卑職一道啓程,只是路上去了一趟洛水。按行程,怕是再有三五日就要到滁州。”剩下的話在李廷恩冰冷徹骨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看周川已然站不安穩,李廷恩移開視線,緩緩道:“高將軍,你乃武將。”
這已是一句告誡,周川當下不敢心存僥倖,想着做什麼大都督的心腹親近人,趕緊說起正事,“大都督,恭州之事,已有眉目。”
“嗯。”李廷恩應了一聲,回到主位上坐下。
周川站定身子,一臉正色,“容縣的唐家和卑職嶽家是遠親。唐家找到卑職,說唐家長子唐鷹在恭州守城的鄧常青手下做副將。唐家人說願爲大都督效力,想辦法勸降鄧常青,只是想求大都督一個恩典。”
李廷恩往後一靠看着周川,“他們想要什麼?”
周川面帶猶豫,“他們想要大都督做主,讓孫姑孃的六堂姐帶着孩子回唐家。”
李廷恩瞳孔微縮,目光凜凜看向周川。他身居高位已久,周身威勢早已不必曾經,加之他在手下人心中已被視爲天子,即便周川是戰功彪炳的武將亦被嚇得不輕。
“大都督。”周川屈膝伏在地上聲音有些發顫,“大都督息怒。”
“周川,本將一直以爲你在衆將之中,算得上是個聰明人。”李廷恩語調淡漠,徐徐道:“你今日兩次犯錯,是篤定本將還須依仗你們這些功臣?”
周川只覺心都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他以頭觸地,顫聲解釋,“大都督容稟。”滿心解釋的話未得李廷恩開口卻一字都不敢說出來。
李廷恩沉默片刻,方纔道:“說罷。”
“回大都督,此事卑職確有私心,卻萬萬不敢有不忠之意。”他一咬牙橫下心將陳年舊事說出來,“卑職不敢欺瞞大都督,昔年卑職遊學至容縣,曾與唐家長女在三月三踏青時結識。那時卑職年少氣盛,自以爲兩情相悅便可定下姻緣,故而留下信物,讓其靜心等候卑職上門提親。誰知卑職遊學歸家後,家中已爲卑職另訂親事,卑職不敢不遵父母之命,又不願捨棄心悅的女子,得知定下的妻室與唐姑娘是表姐妹後,就求得父母允準,打算將唐姑娘納爲妾室。誰知……”說到這裏,周川語調變得有些哽咽,“誰知卑職遣人上門後,唐家倒是答應此事,可卑職愛慕的女子,卻不願爲妾。卑職氣怒之下,令人以唐鷹的前程相脅,竟逼得她投繯自盡。”
陳年往事竟然翻出來,周川在李廷恩面前也顧不得什麼男兒淚,眼圈發紅道:“大都督,舊年卑職父母爲顧全名聲,與卑職嶽家攜手迫着唐家將此事掩了下來。可這些年,卑職實在心中不安,故此明知這回冒犯孫姑娘,卑職亦只能在大都督面前爲唐家求上一求。此事是卑職過錯,還請大都督降罪。”
先道舊事,再訴心意,後承罪責……
望着地上跪倒,面容悲痛的周川,李廷恩眼中浮起一抹譏誚。真是爲了唐家的舊事,還是想試探試探孫家的位置,不願孫氏之人繼續坐大?
周川出身隴右道渠寧周氏,身後是隴右道的世族利益,而自己卻偏偏在攻佔隴右道後,沒有大肆重用隴右道原本的世族,先是將不少商戶子與寒門子提上去,接着又將出身河西道的孫家四兄弟安在裏面。自己沒有及時公告孫青蕪的身份,那些人便舉棋不定,對孫家幾兄弟頗有顧忌,束手束腳。孫氏根基淺薄,幾代下來也有不少自幼栽培的子弟。只是幾房人南遷之後折損不少,眼看自己攻下河西道,又將孫氏留在河西道的幾房人軟禁,隴右道的世族果然便坐不住了……
李廷恩收迴心神,目光飛快的在周川臉上掠過,見到對方眼尾依舊發紅,心底掀起微微的諷刺。
男兒淚,果是貴重,有時候,卻一文不值。
不過這天下,誰又沒有私心?
李廷恩不會去計較周川是不是真的舊情難忘,他今日敲打,只是不願今後逼的要揮刀斬將。看周川已明白分寸,就緩和了語氣,“唐家與孫家又有何干係?”
聽出李廷恩口氣回溫,周川不敢耽擱,“孫姑娘族中三房叔父有一庶女,七年前給唐鷹的胞弟唐鵬做了貴妾。唐鵬死後,她帶着人回了孃家。沒過三月又被長輩做主許給一戶地主做了正妻,懷胎七月便產下一名男嬰。後來她再嫁之夫亦死,她便帶着孩子回孫家三房一直住到如今。孫家三房說孩子與唐家無關,可唐家叫人私下去看過那孩子,說與唐鵬生的十分相像,又查探過,說孫姑孃的堂姐再嫁的那男子是……是天閹。”
再稀奇古怪的事情李廷恩都已聽過,若非此事與孫青蕪有關,以他今日地位,對此等事情根本懶得過問。
他靜靜聽着,待周川說完才問了一句,“孫家三房爲何一定要養那孩子?”
不愧是大都督,一下就問到點上。可此事關礙名聲,大都督明顯對孫姑娘十分看重。
周川斟酌了一番,儘量委婉的道:“這位孫六姑娘再嫁之人雖是普通地主,家中卻亦有良田千頃,名下又只有孫六姑娘所出之子,只怕孫六姑娘是擔心夫君今後無人祭祀。”
李廷恩不由哂笑。
良田千頃與祭祀香菸有和干係?
他不想再在這些事上糾纏。說起來,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恭州自然是好,實在不行,恭州也並非什麼城堅兵壯的地方,他只是不想在河南道大開殺戒,可若要逼他,自顧不得許多。
不過念在唐家有投效之心,求得不是大事,他沉吟一番道:“若那孩子果真是唐家血脈,本將可做主,讓他復歸唐家。你告訴唐家人,既把孩子認回去,便需與其餘唐家子孫一般看待,不得再計較前事。孫家,亦須商量行事。”
周川大喜,對於李廷恩後面那句話的含義更是謹記在心,當下應諾,“大都督放心,若唐家將人認回去又不好好善待,卑職就將孩子認爲義子,計入族譜,寫在卑職正妻名下。”
周川膝下嫡長子才五歲,若將那孩子寫在正妻名下,反佔了嫡長子的名分。周川這樣說的意思,李廷恩當然明白,他不置可否,唔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