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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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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老虎肆虐,早晚會涼快些。清晨的碼頭格外繁忙,小販挑着膽子來回叫賣,力工們守在一旁等着活計,行人迎來送往,船遠行去,又有船靠岸。

寧氏在熱孝期,馬車安靜停靠在角落的樹蔭下,僕從等候在岸邊。

“寧七。”車窗被敲響,聽到動靜,寧毓承打開了車窗。

賀祿出現在眼前,因爲離得近,他的牛眼厚嘴被放大了杵在面前,寧毓承下意識朝後仰。

“你阿爹也來了?”寧毓承沉吟了下, 問道。

“是啊,我與阿爹一道來,府衙的官員都來了。”賀祿臉上堆滿了笑,又覺着寧毓承在守孝,他笑的話很是不妥,飛快繃着了臉。他還沒學會收放自如,看上去很是滑稽。

寧悟明始終是以禮部尚書的身份歸鄉守孝,官場的面子情少不了,賀道年他們肯定會來相迎打招呼。

不過,寧毓承看賀祿的反應,便知道夏恪庵的消息靈通,賀道年還未接到朝廷的旨意。

寧毓承下了馬車,上前與賀道年他們見過禮,他不宜在外交友,便回到了馬車上。

沒多時,官船出現在河面上,緩緩朝碼頭駛來。僕從趕忙回來報信,寧毓承寧毓瑛寧毓瑤一起下車,寧毓瀾與寧毓衡也走了過來。賀道年他們走在了前面,寧毓承便對寧毓瑛道:“二姐姐,我們在後面等着,等他們寒暄過後再去。”

寧毓瑛牽着寧毓瑤,點頭應了,她神色微微緊張,手不知不覺用了些力氣,寧毓瑤抬頭看她,喊了聲:“二姐姐,你捏痛我了。”

“對不住。”寧毓瑛忙鬆開手賠不是。

寧毓瑤大道無妨,墊着腳尖,偷偷往前打量。寧毓瑛看到她的動作,神色慾言又止,最終將話嚥了回去。

寧毓瀾與寧毓衡兄弟離他們不遠不近站着,百無聊賴地踢着地上的落葉。在府中守孝,本就無聊得緊,寧悟昭與寧毓華歸來,多了一層管束,他們並不期待,甚至還無比鬱悶。

官船靠了案,寧悟昭與寧悟明從甲板上走下來,寧毓華跟在後面,婦孺帶着孩童們走在最後。

賀道年率一衆官員上前見禮,寧悟明與寧毓華??還禮。婦孺孩童們則在僕從的整擁下,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

寧毓瑤目不轉睛兩個穿着喪服的年輕婦人,一人手上牽着一個約莫三歲的稚童,一人對摟着襁褓的奶嬤嬤說着話,兩人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一起看了過來。

兩人似乎也有些不習慣,見到寧毓承他們姐弟三人,忙垂下眼瞼,頷首遙遙打了招呼。寧毓華的妻子周氏剛安頓好哭鬧的兒子,她忙走了上前,寧毓承抬手見禮,寧毓瑛拉了下寧毓瑤,兩人一起福身下去。

周氏趕忙福身還禮,細聲細氣道:“可是二孃六娘七郎?我是你們的大嫂,你大哥在京城經常提到你們。”

寧毓瑛最年長,她喊了聲大嫂,“久聞其名,終於能得以一見,大嫂真是好氣度。”

周氏親熱地挽住了寧毓瑛的手,再拉過寧毓瑤,道:“這是二叔身邊伺候的黃姨娘,辛姨娘。黃姨娘牽着的是九郎,奶嬤嬤抱着的是八娘,八娘還不會走路,這一路坐船不習慣,先前一直在哭鬧,好不容易哄睡着了。”

寧九郎生得白淨清秀,他睜着黑溜溜的眼睛,天真好奇地望着他們,隨着黃姨孃的教導喊“二姐姐,七哥,六姐姐”,喊完之後,他便掙脫黃姨孃的手,轉身往後跑:“阿爹呢,我去找阿爹。”

黃姨娘趕忙追上去,寧九郎跑得快,人又靈活,轉瞬間就鑽進了人羣。前面圍着一羣官員,黃姨娘不好上前,着急地站在那裏,扎着手不知所措。

周氏見狀,歉意地對寧毓瑛他們道:“九郎淘氣,平時最黏二叔。我去看看。”

寧毓瑛默默點了點頭,周氏走到黃姨娘身邊,低聲說了幾句。黃姨娘咬了咬脣,與她一起走了回來。邊走,她邊不捨回頭張望。

寧毓瑤一動不動站在那裏,望着人羣的方向。寧毓承看了看,輕輕扯了扯她的雙丫髻,她這次沒矇住頭,只是仰頭看了過來。

寧毓承迎着她眼裏的茫然,道:“阿瑤再等一等,我們很快就回去了。”

寧毓瑤嗯了聲,轉回頭,繼續看向人羣。賀道年率着官員們終於散開,寧悟明手上抱着寧九郎,大步走了過來。

寧毓承這時纔看清寧悟明,高瘦,長得與崔老夫人有五六分相似,溫潤文秀,穿着一身本白寬大孝服,隨着他的走動,袍角翻飛,看上去頗爲不羈。

世人講究抱孫不抱子,寧悟明並不避諱,在衆人面前抱着寧九郎。他要麼是生性灑脫,不在意世俗規矩,要麼是實在疼愛寧九郎,勝過了世俗規矩。

寧悟明已經超他們姐弟三人看了過來,目光從寧毓瑛身上,到寧毓瑤,最後落到寧毓承身上。

像是許多離別許久的親人一樣,寧悟明的眼神很是溫和,又帶着些許的陌生。

三姐弟上前見禮,寧悟明抬手叫了起。他聲音帶着幾分沙啞,不知是感慨,還是趕路辛苦,只聽他道:“都長大了。”

寧九郎依偎在寧悟明的懷裏,咬着手指看着他們。寧毓瑤懊惱不已,撅着嘴背過寧悟明,對寧毓承不滿嘀咕道:“七哥,他在阿爹懷裏,我們倒給他見禮了!”

寧毓承小聲道:“阿瑤,外面熱,你與二姐姐上車去,我們回去了。”

寧毓?懂事不少,她知道在外面不能吵鬧,心中再不舒服,還是乖巧跟着寧毓瑛上了車。寧毓華走上前,拉過寧毓承比了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七快與我一樣高了。走,你的馬車.....你還是騾車啊,我坐你的車回去。”

騾車停在靠後,寧毓承走過去時,寧悟明摟着寧九郎,正站在那裏看來看去。見到他們走來,目露好奇道:“聽說你騎驢上學,坐騾車,還真是這般。”

寧毓承還未說話,寧毓華就搶着道:“二叔,我何時騙過你。小七一向如此簡樸。”

寧悟明也沒多說,抱着寧九郎上了馬車。那邊,寧悟昭與寧毓瀾寧毓衡說過話,父子幾人也上車離開。

僕從們在忙着搬行囊,寧毓華過問了幾句,與寧毓承最後上了車。騾車終於前行,離官船靠岸,已經過了近半個時辰。

坐進車,寧毓華終於長長呼出口氣,無力靠在椅背上,手撐着額頭,難過地道:“小七,我迄今還不敢相信,祖父已經沒了。”

“我也沒想到。大哥,生老病死莫過如此,大哥要節哀。”寧毓承道。

“離得遠,連守靈都做不到。”寧毓華神色悲慼,道:“阿爹哭了好幾場,稱他不孝,沒能送祖父最後一程。”

天氣炎熱,遺骸放不住,寧禮坤早在大半個月前下葬。寧悟昭他們回來,也只能去墳前上香磕頭。

寧毓承並不多勸,生離死別,情深緣淺,只待時光沖淡一切。

“三叔他如何了?”寧毓華獨自傷懷片刻,問道:“在京城我也聽到了些風言風語,三叔被朝臣彈劾,說是不孝。二叔也受到了連累,稱二叔不配掌禮部。”

“三叔在荼蘼院修養。祖父去世之後,他到祖父靈前磕過頭,守了一夜的靈。後來他回了荼蘼院,沒有再出來。”寧毓承道。

寧毓華頓了下,立刻問道:“祖父真是被三叔氣得中了風?”

寧毓承道:“算,也不算。祖父是自身身體不好,纔會被氣得中風。好比是堵了的管子,本來已經堵了大半,水流漸緩。三叔讓祖父生氣,將最後一點縫隙堵上,管子就不通了。”

“我不殺伯仁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寧毓華唸了句,疑惑地道:“三叔他怎會變成那樣?他傷了臉,給我與二叔都寫了信。信中盡是抱怨,稱我們要是不幫他,簡直是豬狗不如了。我不知二叔哪來那般大的怨氣,二叔稱不用理會他,他是失心瘋

了。

寧毓承將明州府發生的事,掠過寧禮坤毀他面容的事不提,簡明扼要說了些,“三叔醉心仕途,斷了仕途,變成那樣也不足爲奇。”

寧毓華聽得呆住了,扼腕道:“要是明州府與江州府換種子耕種的事未被耽擱,說不定現在已經有些進展了!”

見寧毓華只提了種地之事,寧毓承不禁道:“大哥還是喜歡耕種。”

寧毓華道:“京城的宅子比不過江州府寬敞,我在園子裏開闢了一塊地耕種。京城比江州府寒冷,冬天地被凍硬,什麼都長不出來,還是江州府好,冬天依舊綠意盎然。”

寧毓承道:“大哥在江州府守孝這一年,無法出門訪友走親,下地耕種卻無妨。到時候,大哥便可以一心種地了。”

寧毓華望着車窗外,久久沒有作聲。

回到寧府,寧悟明等人先見了崔老夫人,彼此哭了一場。收拾略作歇息,前西郊寧氏祖墳的墓地,在寧禮坤的墳前磕頭下跪,再哭了一場。

天色已經暗下來。大家都疲憊不堪,洗漱之後,崔老夫人只叫了寧悟昭寧悟明寧毓華幾人,以及寧毓承一起到知知堂用飯。

寧禮坤去世之後,崔老夫人依舊住在西跨院。寧悟明回鄉,她親自發話,讓寧悟明住進了前院。

晚飯擺在知知堂的花廳,花廳比前廳小,景緻最好,尤其是初夏時,一整面的紫藤開放,遠遠望去,漫天遍地的紫,像是墜入了紫色的雲中。

已經入了秋,紫藤只剩下了藤蔓。庭院中的花盆中,種着各式的菊花,金黃的雛菊正在怒放。

寧悟明沒看菊花,他站在紫藤下,惆悵地張望。白日哭得多了,此時雙眼通紅,夜風吹起他本白的孝服貼在身上,顯得格外消瘦憔悴。

崔老夫人拄着柺杖走了上前,跟着抬頭看了起來,問道:“老二,你在看甚?”

寧悟明伸手攙扶住崔老夫人,道:“阿孃,我在看紫藤。我記得以前紫藤開花的時候,我最喜歡到這底下來讀書。”

崔老夫人哦了聲,道:“明年紫藤還會開,你也可以到底下來讀書。”

“韶光易逝,我也老了。”寧悟明喟嘆一聲,道:“阿孃,我們進去吧。”

崔老夫人斜了寧悟明一眼,嗔怪道:“我都沒說老,你休要暮氣沉沉。”

寧悟明頓了下,馬上道:“是,阿孃比以前還要年輕,我就像回到了幼時,我在紫藤下讀書,阿孃喊我進屋用飯。”

崔老夫人眼神溫柔下來,伸手拍了拍寧悟明的手背,母子倆說着話,一起進屋。

這時,寧悟明的貼身小廝長安走上前,道:“九郎在哭鬧,說要見阿爹。郎君,可要小的去將他領來?”

寧悟明正要發話,崔老夫皺眉,臉一沉厲聲道:“大人說正事,他來作甚,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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