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僵持的氣氛靜默得可怕,洛然抿了抿脣,慢慢關上身後的門,冷冷的說:“如果你有興趣,我不介意下次由你監視着我上廁所。”
韓哲撇了撇脣角,“你的手上功夫能有你嘴上功夫的一半就好了!我哥剛止住血,你也該進去了吧。”
洛然將手插~進褲兜裏,慢悠悠地走過去,在擦過韓哲身邊的時候,低低嘲諷:“你這是何必?找了我來,反而加重他的傷情。”
韓哲笑笑的伸出手,一把抓住洛然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警告他:“我哥不讓我動你,不代表你可以這樣跟我說話。別忘了,我認識你的朋友。”
洛然面色一黯,抬手打掉韓哲的手,就朝韓離的房間裏走去。
推開原木色的門,淡淡的消毒水味闖進洛然的鼻息。他略略打量了一眼躺在牀上的韓離,轉而看向一邊在病例本上記錄數據的醫生。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洛然問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很冷漠,使得原本就對他不滿的醫生看見以後更加火大。
“啪”的一聲,醫生將病例本摔在桌上,朝着洛然怒喝:“你還有沒有一點職業道德?仗着是韓哲請來的人,你就可以在這裏爲所欲爲了嗎?”
洛然挑高了眉,看向躺在牀上閉着眼睛的韓離,喃喃唸叨:“韓哲?”
“江叔,您放心,他那點小伎倆害不死人。由得他去吧。”韓離閉着眼睛沉聲囑咐,神色一片安然。
洛然插在褲兜裏的手已經慢慢握成了拳,醫生卻完全不在乎洛然的臉色,對着韓離又是一通抱怨。反倒是韓離像個局外人,不鹹不淡的說了幾句,惹得醫生更加焦躁。
“好!你們花錢請的人,我沒資格管。但是,你最好也記住你媽媽的教訓!”醫生是真的生了氣,說出口的話已經顧不得輕重了。
洛然緊盯着韓離的臉,在醫生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洛然能夠在他的臉上看見明顯的痛苦。只是,洛然分不清這是來自於傷口的疼痛還是來自於精神上的壓迫。
江醫生抓起桌上的病歷本,塞到洛然手裏,“具體該做什麼,我都在上面註明了。你仔細看看,小梅會從旁協助你的。”
洛然接過薄薄的本子,視線落在菸灰色的封面上,手指完全沒有去翻頁的意願。醫生卻已經懶得再管,將雙手往白大褂的口袋裏一插,轉身就開門出去了。
直到門合上的聲音傳來,韓離才睜開眼睛。他微微仰起脖子掃視四周,很快看見了站在門邊拿着病歷本發呆的洛然。
“洛然,過來。”韓離朝洛然站着的方向伸出手,說話的語氣裏帶着習慣性的命令口吻。
洛然慢慢回頭看向躺在牀上的韓離,輕輕皺了一下眉,問:“做什麼?”
韓離微怔,大概是沒想到洛然會反抗自己,轉念一想,才說:“我要洗頭。”
洛然冷冷地看着他,“所以呢?”
韓離勾起脣角,笑着說:“我這房裏有自帶的衛生間,你扶我進去。”
洛然依舊不肯挪動步子,“你身上的傷已經感染了,醫生說碰到水情況會更糟。”
韓離用手撐住牀沿,慢慢坐了起來,“江叔老了,做事情越來越畏首畏尾,不必聽他的。”
洛然不大情願的轉過身面對韓離,暗暗咬緊了牙,僵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牀前。
韓離伸臂抓住洛然的手時,立即皺了眉,“怎麼這麼涼?是冷氣開太足了嗎?”
洛然厭惡的撇過頭,狠狠抽回自己的手,“不是要去洗頭?”
韓離瞪着空落的掌心,眼眸內閃過一絲陰霾。當他再次抬頭看向洛然的時候,眼裏已是一片笑意,“你不過來扶我,我怎麼站得起來?”
洛然幾乎是立即就輕輕顫抖了一下,他懼怕韓離的身體和碰觸。如果僅僅是被拉住手就已經讓他想要尖叫,那麼要他自動自發貼靠過去扶起韓離,簡直就是要逼瘋他。
韓離並沒有耐心看着洛然猶豫。他橫着心忍住傷口的疼痛,硬是伸出手把洛然拖到自己身邊,然後抓着他的肩膀,借力自己下了牀。
在韓離的身體靠在洛然肩後的剎那,洛然無措的回頭看向房門,無比希望看見小護士推門走進來接手照顧韓離的工作。
“在想什麼?”韓離摟住洛然的肩,將整個身體都斜靠在他身上。也因爲兩人的身體貼得嚴絲合縫,韓離才能夠察覺到洛然的身體在極輕微的顫抖。
洛然頭皮一麻,想也沒想就伸手去推韓離。反觀韓離眼明手快,一把鉗制住洛然的雙手,陰森森地威脅他:“不要忘了你現在站在什麼地方。”
洛然死死咬住下脣,低頭瞪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悶不吭聲。韓離將下巴抵靠在洛然的肩上,抬眼看着他的側臉,問:“真有這麼冷嗎?居然一直在發抖?”
洛然一僵,才覺出自己對韓離的恐懼已經成了一種病態的習慣。他微微掙扎了一下手,低聲說:“放開,我現在扶你去衛生間。”
韓離將洛然的服務視爲理所當然,儘管他也懷疑這樣瘦弱的少年能不能擔負自己的體重,卻還是把身體的重量全部交付在洛然身上。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也不曾喫過東西的洛然不可避免的被韓離壓彎了腰,甚至連步子都邁不開。然而,他是不肯示弱的,唯有咬牙再次挺直脊背,半拖半揹着韓離走進了旁邊的小門。
走進衛生間,洛然就呆了。因爲是房內自帶的衛生間,格局並不算大。一個洗臉檯,一個抽水馬桶,一個按摩浴缸已經把整個衛生間佔滿,再擠進洛然和韓離兩個人,已經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了。
韓離抱着洛然,因爲傷口的疼痛而喘着粗氣。他很快就看出洛然的爲難,靠在洛然耳邊低低提醒:“浴缸應該是乾的,我坐進去,你把蓮蓬頭拿下來噴水。”
洛然皺眉,他不明白韓離爲什麼這麼執着於洗頭。按說,傷口感染後高燒剛退下來,再沾了水很容易引發二次感染甚至化膿。但是,他也沒有開口警告的意願。
因爲這樣被韓離抱着,對於洛然來說不只是尷尬,還有更多的心驚。洛然甚至覺得心臟一陣陣的抽疼就是自己過於恐懼而引起的。
韓離抬起頭看着洛然略帶惆悵的臉,以爲他是在擔心自己,竟然覺得心頭一暖,忍不住就靠過去親了親那張淡粉色的嘴脣。
洛然眼皮一跳,暗暗憋住氣,悶聲說:“不是要坐進浴缸裏?我扶着你,你能自己坐進去的吧?”
韓離看着洛然冷漠的表情,臉上溢出一絲苦笑,微微點了點頭。洛然立即像是丟沙包一樣,順勢把韓離推了下去。因爲事先沒有找好落腳點,韓離幾乎是整個仰倒進浴缸。
嘭——
韓離的頭重重磕在浴缸邊緣,他的臉瞬間就扭曲變形,白得有些發青。
洛然惶恐地跳開,幾乎是立即就握住了門把手準備奪門而出。偏偏已經疼得眼前發黑的韓離早一步洞察洛然的企圖,發出了兇狠的吼聲:“你走出這個門試試看!!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後悔!”
洛然只覺得被人掐住了咽喉,呼吸不能,胸腔憋悶。他慢慢轉過身看着半坐半靠在浴缸裏的韓離,深深吸了口氣,問:“洗髮水在哪裏?”
韓離這時才覺得滿意,有一種將這個少年握於指掌間玩弄的優越感。他昂起下巴,示意洛然,“洗臉檯底下的櫃子裏。”
洛然機械的轉身打開櫃子拿出外裝精美的洗髮水瓶子,走到浴缸邊,拿下蓮蓬頭對着浴缸外的下水口,提醒韓離:“打開熱水龍頭。”
韓離看着洛然的側面,少年纖細白皙的脖子在他彎腰低頭的時候露出一段優美的弧線。韓離看得心猿意馬,體內慢慢升上來一陣燥熱。
洛然等得不耐煩,轉臉看着韓離,低喝:“水!”
韓離這才如夢初醒,扭身去開水龍頭的時候,臉上閃過一抹難得的窘色。
蓮蓬頭裏噴出水來,不過幾秒,冷水已經轉熱。韓離仰靠在浴缸邊沿,將頭伸出浴缸外。在洛然將蓮蓬頭的水灑下他的發時,沒有一滴水能夠濺到他身上,也沒有一滴水能夠滑進浴缸裏。
洛然右手拿蓮蓬頭,左手張開五指扒拉韓離的頭髮,簡略將他的發打溼,就將蓮蓬頭扔在地上,起身去拿洗髮水。
透明的寶藍色玻璃瓶裏裝着乳白色的洗髮水,沒有商標沒有任何產品說明,就是光禿禿的瓶身卻異常美麗。與這美麗不相上下的是洗髮水的香氣,洛然剛剛打開瓶蓋,一股淡淡的清香就從瓶口溢了出來。
韓離在聞見這股香氣的時候就閉上了眼睛,洛然倒出一些揉在他的發上,正巧看見他脣邊的笑痕。
“有沒有覺得這股香,很熟悉?”韓離在洛然的手指揉上自己頭皮的時候,沉沉問出了聲。
洛然抿脣,有一絲不甘,又有一絲疑惑,“我家的花圃裏,到了春天,就是這樣的香氣。”
韓離慢慢張開眼睛,看着頭頂上的少年,“這是我媽媽設計的東西,有市無價。她當年研發這個產品的時候,我才五歲,成日浸在這樣的香裏,竟然再也忘不掉這個氣味了。”
洛然手下一頓,想起母親有喜歡採花瓣做香料包薰衣櫥的習慣。而他,在母親離世後,也將這個習慣延續了下來。洛然低下頭看着已經被淋溼的褲管,輕聲呢喃:“我的衣服上,一直有這種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