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利用工具
他的視線只是短暫停留在她身上,隨後便飛快移開,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拂衣看着地上那團黏膩的冰水,彎腰準備撿起掉在地上的傘,歲庭衡的動作卻比她快一步。
他撐着傘再度遮在她頭頂,所有目光都放在前方被箭射中的刺客身上,不再看她一眼。
這一箭力道極大,把刺客射了個對穿,金吾衛把他拖過來時,他痛苦地抽搐着。
甜飲鋪的掌櫃已經嚇得癱坐在地,渾身哆嗦得厲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誰派你來暗殺雲郡主?”歲庭衡神情冷漠地看着這個出氣多進氣少的刺客:“熟悉雲郡主的生活習慣,甚至連她有可能出現在什麼地方都知道,所以這條街上的刺客肯定不止你一人。”
他抬起沒有撐傘的手,食指輕晃:“查,但凡雲郡主常去的商鋪,全部徹查。”
“是!”金吾衛四散開來,一些隱在暗處的侍衛也都閃身離開。短短片刻間,街道上變得安靜下來,無人敢輕易走動。
“掌櫃,你先回鋪子裏等着。”拂衣見甜水鋪掌櫃嚇得不成人樣,開口道:“不要害怕,只要查明與你無關,你就不會有事。”
“謝謝雲姑娘。”掌櫃忙不迭點頭,他嚇得站不起身,連滾帶爬回了鋪子裏。
“殿下。”拂衣看着腳下的影子,忍不住開口:“殿下?”
握傘的手緊了緊,歲庭衡神情平靜地回頭看她:“怎麼了?”
拂衣從他手中拿過傘,把傘舉高:“日頭大,你沒遮住自己。”
歲庭衡避開她的視線:“沒事,我不熱。”
拂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把傘移開。
“拂衣!拂衣!”
安靜街頭響起林小五撕心裂肺的叫聲,她提着裙襬從一家鋪子裏跑出來,身後還跟着兩名金吾衛,林家的丫鬟遠遠跟在後面,跑得齜牙咧嘴。
“你怎麼樣了,有沒有事?!”她抓住拂衣的手,滿腦門都是汗:“我聽說有刺客要殺你?!”
“我沒事。”拂衣見林小五滿臉恐懼,眼神往旁邊瞟了瞟:“有太子殿下在,我不會有事的。”
在拂衣眼神示意下,林小五才注意到站在拂衣旁邊的歲庭衡,屈膝給他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表妹不必多禮。”太子微微頷首。
林小五愣住,她外祖母是先帝同父異母的姐姐,所以她母親是當今陛下的表姐,論理她確實可以算作太子的遠房表妹,但這是太子第一次稱她爲表妹,她感覺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被突如其來的“表妹”稱呼驚到後,林小五發現幾步遠的地方,金吾衛還架着一個胸口插着箭的人,他的腳下滴滴答答流着血,嚇得她頭皮發麻。
“別怕,是活人。”拂衣遮住她的眼睛,對歲庭衡道:“殿下,麻煩你派人送林縣主回府。”
“不行,我要陪着你……”
“別鬧,你從小就見不得這些。”拂衣沒有鬆開她的眼睛,“過幾日我們在行宮慢慢玩,這兩日乖乖待在府裏,不要出來。”
“可是……”
“別可是,太子殿下還在這裏呢,有他在你不用擔心。”拂衣抬頭見夏雨與秋霜也回來了,叫來秋霜,讓她跟金吾衛一起陪林小五跟她的丫鬟回府。
“表妹放心,孤一定會把雲郡主平安送回家。”歲庭衡開口:“你先早些回去,免得郡主擔心。”
見太子也開了口,林小五不再堅持,老老實實由金吾衛護送着離開。
“夏雨,你回府跑一趟,讓爹爹與孃親不要擔心。”拂衣笑了一聲:“有太子殿下在,再穩妥不過了。”
“是。”夏雨朝太子福了福身,躬身退了下去。
或許是天太熱,歲庭衡的耳朵不知何時已經紅透,他見拂衣一直高高舉着傘,開口道:“讓我來吧。”
他本就比拂衣高大半個頭,拂衣爲了照顧他的身高,就要一直舉高胳膊,這樣太累了。
正準備上前替雲郡主撐傘的莫聞聽到太子殿下這句話,輕手輕腳退到三步之外,把頭低了下去。
他低頭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懷疑自己腦子被太陽曬得有些發暈,不然怎麼會覺得,太子殿下心儀雲郡主呢?
太子也不過是經常給雲家送賞,不過是邀請雲郡主到宸璽宮做客,不過是把那幾箱從不讓人碰的話本都送給了雲郡主,不過是……
莫聞身體晃了晃,天太熱,蟬太吵,他的腦子也太亂。
可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殿下與郡主以往從無來往。
他實在想不明白,殿下究竟是何時對雲郡主起了這種心思?
幾名御醫被金吾衛從馬背上扶下來時,胳膊腿兒都在打顫,看到殿下還好好站着一點事也沒有,他們齊齊鬆口氣:“微臣見過太子殿下,不知是哪位身子出了毛病?”
“幾位大人來得正好,煩請幾位大人幫我看看,這是什麼毒。”拂衣主動開口,指向腳邊已經幹得差不多的冰水,地面只剩一層黏膩的糖霜混合着泥灰,看起來十分噁心。
幾位御醫看了眼渾身血呼啦差的刺客,聰明的沒有多問,全都圍到了那團乾涸的冰水旁。
做皇家大夫的,醫術好就行了,不能多嘴。
“殿下,天氣這麼熱,我們先去茶樓裏坐着等吧。”拂衣看了眼歲庭衡紅得發透的耳朵:“臣女有些熱了。”
“好。”歲庭衡轉過身收起傘,跨過茶樓臺階時,把手伸手拂衣手腕旁,又飛快收了回來。
太子身邊不缺能人,拂衣剛坐下沒多久,就有人端來了冰盆與清茶,那個中箭的刺客被金吾衛押在外間,他努力抬起頭,用滿懷恨意的眼神盯着拂衣。
拂衣若有所思,他爲何不恨用箭射他的太子,反而更恨她?
外間時不時傳出滴滴答答的聲音,那是血落下的聲音。
歲庭衡沒有下令給這個刺客止血,拂衣也沒有動作,她甚至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半個時辰後,金吾衛又押着三個普通人打扮的男女進來,他們原本還在大聲喊冤,見到渾身是血的刺客後,都安靜下來。
“看來你交待的沒有問題,他們果然是刺客。”拂衣放下茶盞,面上露出滿意的表情:“殿下,看在他舉報有功的份上,先帶他下去止血吧。”
刺客本就奄奄一息,聽到拂衣的話以後,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他明明什麼都沒有說,這個女人爲何污衊他?!
他想要跟同伴解釋,可是金吾衛碰到了插在他身體裏箭,他痛得徹底暈了過去。
“他雖然暫時保住了命,你們可還沒有。”拂衣摩挲着茶盞上的花紋,看了眼被拖出去的刺客背影,對另外兩男一女道:“只要你們也能說出點有用的東西,我可以替你們求情,保你們一條命。”
“少假惺惺的,要殺就殺,我們不喫你這一套。”爲首的刺客面無表情開口道:“早晚有一日,會有人取你首級……”
哐當!
一個茶盞砸在他的頭上,把他砸得頭破血流。
“對郡主妄言,”歲庭衡用手帕擦着指尖,緩緩開口:“拖下去凌遲處死。”
剩下的兩名刺客瞳孔巨顫,他們沒有想到,傳言中溫和的太子開口就是凌遲極刑。
什麼仁德君子,都是騙人的話。
“孤知道你們是死士,即使是處以極刑也不會說出幕後主使。”歲庭衡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孤給你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你們還不願意說,也判凌遲。”
“不必等一個時辰。”女刺客蒼白着臉道:“你現在就可以處死我們了。”
說完,她哈哈大笑:“只是不知道你今日凌遲了我們,明日還有何人誇你是仁德君子?”
“孤只對大隆百姓仁慈,你們這種來路不明的刺客,不值得孤半分憐憫。”歲庭衡沒有看身邊的拂衣,他神情冰冷:“別人如何看待孤,孤不在乎。”
“你們這種見不得人的陰溝老鼠,有什麼資格說我朝太子?”拂衣站起身,走到這兩名刺客面前:“俗話說,小人畏威不畏德,你們這種只知陰謀手段的小人,配得上我朝殿下的仁德嗎?”
她低着頭,在女刺客耳邊小聲道:“更何況誰會知道是太子下令凌遲的你們呢?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我雲拂衣是個睚眥必報的紈絝,就憑你們想給太子潑髒水,真是天大的笑話。”
“你……”女刺客憤怒地瞪着拂衣,她張開嘴準備咬向拂衣,被拂衣一把捏住下巴。
“你們這麼恨我,不顧一切都要殺我的樣子,讓我想到了一位故人。”
刺客眼瞼顫了顫。
拂衣笑了:“當年的曾貴妃也曾數次派人追殺我,可惜那時候她即使大權在握都殺不了我,現在就憑你們這些廢物,也想要我的命?!”
她把刺客推到一邊,用手帕擦乾淨手:“殿下,臣女求殿下即刻處死他們。”
“好。”
歲庭衡讓人端來水,伺候拂衣淨手。
聽着嘩嘩的水聲,歲庭衡看了眼拂衣在水中攪動的手指,又飛快移開眼睛:“當年追殺雲家的刺客,有兩撥人是逆王所派。”
水聲頓時停了下來,拂衣接過莫聞呈來的布帕擦乾手,轉身看坐在桌邊的歲庭衡,沉默片刻後道:“多謝殿下告知。”
她走回桌邊坐下:“當年二王爺拉攏家父,家父見二王爺行事殘暴,對百姓毫無憐憫之心,不願與二王爺同流合污,那時候他便開始對我們雲家不滿。”
“還有他的兒子,也派過一次人。”
“二王府的世子貪花好色,有次在宮中醉了酒,想拉宮女強行生事,我把宮女救了下來。”拂衣對這些恩怨記得還算清楚:“有好幾次他在宮裏欺負人,都被我阻攔,他對我懷恨在心也不奇怪。”
這種品行不端的人,難道還能有什麼寬廣的胸襟?
“雖然他們已死,但至少殿下讓我知道,他們對雲家動過手。”拂衣指尖輕輕點着桌面,明天她就去給這對父子“上墳”。
“殿下從何處得知的此事?”拂衣有些好奇,她回京半年,也只查到十七波刺客中,有些與二王府有關,並不清楚二王府一家究竟派了多少人。
“當年兩位王爺造反的案子,在父皇登基後,是由我來查的。”歲庭衡低下頭,看着茶杯上的花紋:“無意間就查到此事。”
“原來如此。”拂衣笑了笑:“多謝殿下。”
“郡主如果還想查當年與刺客有關的事,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歲庭衡開口道:“雲家世代忠良,本不該遭此磨難。”
她也不該遭受那樣的痛苦與折磨。
屋子裏再度安靜下來,許久後,屋子裏傳出一聲拂衣的輕笑。
“多謝太子殿下大恩。”拂衣站起身,對歲庭衡深深一福。
夕陽爬過窗欞,橘色的陽光暈染了她的衣衫,歲庭衡看着光暈中的她,他很想知道,此刻低着頭的她,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他。
“我送你回去吧。”他終究什麼都沒有問,起身扶起她道:“長央行宮風景優美,是個讀書作畫的好地方,令兄若不嫌棄,讓他也到長央行宮待一段時日吧。”
“多謝殿下,家兄若是知道能去行宮伴駕,肯定會很高興。”拂衣順勢站起身,“臣女回去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看着她脣邊的笑容,歲庭衡眉眼也跟着溫柔下來。
拂衣遇刺的消息傳到各府,就連寧王府都得到了消息。
寧王怔怔地看着被墨毀掉的畫,放下筆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遠遠能看見雲府的大門。
當雕刻着金龍紋的馬車停在雲家大門口,歲庭衡在晚霞中扶着雲拂衣走下馬車時,寧王終於在恍惚中回了神。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歲庭衡臉上溫柔的笑,看着他把雲拂衣扶進雲家大門,彷彿在看一場可笑的鬧劇。
“殿下。”拂衣站在雲家門檻後面:“你放心,臣女已經沒事了,這點小驚嚇,臣女習慣了。”
歲庭衡溫柔淺笑:“哪有習慣的驚嚇,放心回去吧,我已經讓莫聞去傳過話,今日的事不是你的錯,令尊與令慈不會責罵你。”
拂衣看着歲庭衡,低頭取下腰間的玉墜兒,放到他的掌心:“這個給殿下壓驚。”
冰冰涼涼的玉墜兒在歲庭衡掌心滾了滾,他望着拂衣跑走的背影,合攏五指,把玉珠緊緊握在了手心。
這是拂衣第一次沒有恭敬的守在門口,等他離開後再回府。
他把玉墜用荷包裝好,放在了胸口衣襟裏,側首望向遠處,嘴角浮起了笑容。
“皇叔。”歲庭衡逆着光走到歲瑞璟面前:“你爲何在這裏?”
歲瑞璟看着他,良久後嗤笑一聲:“本王聽聞雲郡主一直在找當年刺殺雲家的幕後主使,看來太子就是她找到的好幫手。”
歲庭衡沒有說話。
“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又是未來的大隆皇帝,當然是她心目中最合適最有用的人選。”歲瑞璟嘲諷道:“我的好侄兒,可不要隨隨便便成爲一個女人的利用工具。”
“皇叔。”等他說完這些,歲庭衡徐徐開口:“你只是郡王,見到孤爲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