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葉子那紙片兒似的小身板,談穎實在想不出來她能把沈良臣怎麼樣?可時至今日那個男人也早就不是她熟悉的樣子了,所以還真拿不準對方是不是又在耍花招。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只見沈良臣的助理筆直地站在急診室門口,胳膊上搭了件黑色外套。
他主動同她打招呼,“談小姐。”
“葉子呢?”一見走廊上沒人談穎瞬間就急了,那傻丫頭不會真惹出什麼大事被警察給扣押了吧?
助理張了張嘴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也在急診室裏。”
談穎驚得半天沒能說出話來,“到底怎麼回事?”
“還是等先生出來再說吧。”助理顯然不想多解釋,繃着臉站在一邊扮雕塑。
談穎只能站在門口惶惶不安地等待,按理說葉子是個很有分寸的人,絕對不會一時衝動做出什麼太危險的事情來,她要對她有信心纔是。就這麼自我安慰着終於見有人走了出來,卻是沈良臣扶着一瘸一拐的黎安妮。
這下就是談穎再遲鈍也明白究竟怎麼回事兒了,肯定是葉子又想做和事老去盛世樓下等人,結果撞見了沈良臣和黎安妮,以她那個火爆脾氣,雙方起了爭執……果然緊接着就見葉子以同樣狼狽的姿勢在護士的攙扶下慢慢走了出來。
“談穎――”葉子一見她就開始假哭,摟着她肩膀扮可憐,“你看我的腳腫的跟饅頭似的,好疼啊。”
談穎知道葉子這是在怕她秋後算賬呢,她心裏縱然有氣也不會當着沈良臣和黎安妮的面發出來。於是緊緊攙着她胳膊,看也不看那兩人地對葉子說:“先回家。”
“等等。”沈良臣開口喊她,依舊親暱地攬着黎安妮的肩膀,卻站在原地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就這麼走了?”
談穎不客氣地回過頭,反問:“還有什麼指教嗎,沈先生?”
沈良臣只微微挑了下眉,彷彿不屑朝她多解釋的樣子。助理馬上用公事公辦的口吻接道:“這件事是葉子小姐的責任,她在公共場合詆譭黎小姐的名譽、並對她造成人身傷害,我們已經在警察那裏備了案決定追究到底。”
“沈良臣!”葉子控制不住地喊出聲,“你個混蛋,是不是以爲我們談家沒人了?你這麼對談穎也不怕我舅舅舅媽晚上來找你。我對她造成人身傷害?你眼瞎嗎,我自己也受傷了好不好?還說我詆譭她,難道不是她做第三者你和談穎才分手的?簡直欺人太甚!”
這一連串的指責讓黎安妮難堪地低下頭去,反觀沈良臣倒是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就跟沒聽到似的,只諷刺地說:“第三者?”
那樣明亮深沉的目光此刻就像是毒蛇的杏子,每看談穎一眼都讓她心的溫度冷卻半分。他從沒對她說過“愛”這個字眼,他們的關係也從來都微妙又無法定義,真可悲,蹉跎幾年時光,她連指責他出軌的立場都沒有。
看着自己迷戀了十幾年的那張臉,依舊意氣風發英俊奪目,然而那雙眼裏卻再也沒有從前的寵溺和溫存。談穎吸了口氣,生生嚥下一陣又一陣從心底冒出的酸澀,“這件事都怪我,是我沒跟葉子解釋清楚。”
她雖然性子剛烈,但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不該忍,眼下要是不忍這口氣,恐怕葉子真要遭殃。沈良臣要的再明顯不過了,無非就是擔心黎安妮會誤會,不管兩人從前到底是什麼關係,他都不願意她往別的地方亂想,本來兩人和平分手早就相安無事,葉子這一鬧倒鬧到路人皆知了。
“我和沈良臣,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廂情願,他只是好心照顧我而已。”話雖然是說給葉子聽的,但談穎的眼神一刻也沒離開過沈良臣。
這就是他要的對嗎?一句話而已,有什麼難的。
***
話音落下,周遭彷彿更安靜了,沈良臣並沒有馬上開口,臉上似乎也沒多少放鬆釋然的神色,談穎不知道他還要自己怎麼樣才肯鬆口。
“良臣……”黎安妮終於按捺不住輕輕扯了扯他袖子,就連她都覺得他處置這事兒的方法有些過火,“事情解釋清楚就算了,畢竟是談穎的表姐,我的傷也不嚴重,不用非得鬧到警察局……”
“她在公司樓下吵成那樣,我不想你以後被人指指點點。”沈良臣溫柔地輕撫她的脊背,說話的音調要是要溺出水來,“這次不解決,我怕她以後還會繼續中傷你。”
原來是想殺雞儆猴堵住悠悠之口,爲了黎安妮,他還真是事無鉅細什麼都想到了。談穎眼看着這一幕濃情蜜意卻只覺得好笑,當初自己果然是鬼迷了心竅,否則怎麼會被他這樣子給迷惑住?
“你放心,葉子不會再找黎小姐的麻煩。”
沈良臣聽了這話卻冷笑,“我憑什麼相信你。”
談穎一時語塞,大概也是被他的表情刺到,她頓了頓纔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葉子。但葉子性子倔得很,一看就是不輕易服軟的主兒,很快就把頭撇到了一邊。
安靜片刻,談穎只得自己保證道:“我說了就一定做到,沈良臣,看在我爸媽的面子上,這事兒算了吧。”
她說完也不等他開口,挽着葉子的胳膊就往外走。葉子不可思議地瞪大眼,“談穎你――”話沒說完就驀地停住了,因爲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分明看到她眼角有濡溼的痕跡,那麼明顯受盡委屈的樣子。
葉子直到這一刻才知道自己做了多糟糕的事情,她非但沒幫上一丁點的忙,反而讓談穎在那兩人面前丟臉了。
***
馬上就要過年了,今晚的風似乎特別冷,談穎和葉子剛從醫院門口出來就灌了一口寒風。談穎身體本來就不好,這會兒一個勁兒地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葉子見她這樣說不出的內疚,她脫了自己的外套遞給她,囁嚅着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沒想到事情會鬧成這樣,平時他對你那麼好,我也以爲……我看到那女人的時候腦子一下就懵了,特別氣憤!更何況你爸媽還是因爲他們家纔出事的,你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就是不爲別的也不能扔下你啊。”葉子越想解釋就越發說的語無倫次,“我當時也沒想和他們怎麼鬧,就上去和他理論,哪知道那個女的那麼不經事兒,我們倆都穿高跟鞋了,一吵起來就……”
她說到最後也知道自己理虧,聲音越來越低。
談穎站在一片漆黑裏,眼神卻似乎特別亮,一頭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可依舊有種觸目驚心的美。她用力搖了搖頭,笑看她一眼,“你以後別這麼衝動了,你還不瞭解我,要真是值得的人,我自己早就卯足勁兒繼續追了。”
明明她臉上是笑着的,可葉子就是莫名地覺得心疼,伸手摟了摟她瘦削的肩膀,在她耳邊悠悠嘆了口氣,“沒關係傻丫頭,姐真給你介紹好的。”
“哎,算了。”談穎搓了搓胳膊,又把外套重新給她穿好,“沒男人又死不了,再說男人這玩意兒太現實了,說翻臉就翻臉。”
葉子見她很快地轉過頭去,夜色濃稠,但還是看到一抹晶瑩迅速地落在地板上。哪怕談穎裝的再堅強,那麼多年又那麼用力地愛過一個人,今晚被他這麼傷害也會覺得難受吧?爲了讓另一個女人安心,逼着她否定兩人曾經的那些過往,怎麼想都太傷人……
她假意沒看出那是什麼,胳膊大喇喇地搭在談穎肩膀上,特別豪邁地說:“對,沒男人也要好好過!就要憑自己的力量活的瀟灑、活給那兩賤-人看,姐姐看好你。”
談穎輕輕笑了一聲,這才認真看她一眼,“行,不過眼下先想想你腳傷了,之後生活起居怎麼辦吧。”
葉子一翻白眼,“那能怎麼辦,馬上也要放假了,請假唄,對了今年春節你和我回家吧?”
“再說吧。”談穎想起姑媽,心裏還是有些彆扭。
葉子知道不該提這茬的,但還是一時沒管住嘴,見她這反應也不再強求,兩人慢慢悠悠地朝出租車站口走過去。
“要是那混蛋真告我怎麼辦啊?”
談穎忍不住打趣她,“現在知道怕了?”
“也不是怕。”葉子想了想說,“我就是怕連累你,以你的脾氣,剛纔都那麼護着我了,肯定不會看我出事。那樣我會更覺得對不起你……哎,我當時怎麼就那麼沉不住氣呢。”
葉子懊惱地撥了撥頭髮,一臉沮喪的樣子。
談穎看她反省得差不多了,這纔出言安慰道:“行了,他就是想讓黎安妮安心罷了,不會真告的。”
“啊?”葉子愣過之後又一臉嫌棄,“你要不要到現在還這麼瞭解他。”
談穎低頭看着兩人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有時太瞭解也未必是件好事。她只沉聲告訴葉子原因,“事情鬧大了,無論對沈家還是黎家都不好,他們的面子可比咱們重要。”
葉子一想的確是這麼個理兒,又覺得不可思議,“那你在裏面還朝他低頭?”
談穎用看白癡的眼神看着她,葉子也識趣地撇撇嘴:要是談穎不給他臺階下,以沈家那樣的地位,肯定也有別的辦法爲難她們……
“所以說有錢人有什麼好,連分手都這麼難。”
葉子嘖嘖感嘆,談穎也點點頭,和沈良臣分手確實很難,難到她現在都不想再去回想從前,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記憶,她都不想再去想起。
沈良臣的車也很快從兩人身邊滑過去,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彷彿沒看到,說說笑笑地看起來別提有多開心了。這一切也全都落在了黎安妮眼裏,她下意識又看了眼身邊的人,卻發現他一直在閉目養神,表情清冷而疏離,好像窗外的一切都和他沒半點關係。她暗自鬆了口氣,悄悄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給沈寶意:你輸了。
***
早晨沒有葉子和自己搶衛生間,談穎很早就出了門,哪知道在地鐵站居然遇到了程季青。談穎都懷疑自己今年是不是犯太歲,要不要改天到靈山寺去拜一拜?
她拿着剛剛買來的三明治往邊上躲了躲,小心地隱匿在人羣裏,生怕一眼被那人發現。可那人的視力不是近視嗎?還是馬上就看到了她,並且主動朝她走過來,“今天早了三分鐘。”
“主編好。”談穎說完才覺得不對勁,“你怎麼知道我早了……”
程季青說的很隨意,“我記得我說過住在你附近,從你每天到公司的時間就能推斷出來。”
“哦。”談穎在心裏默默吐槽,沒事您推算我幾點出門做什麼。
程季青狀似無意地看了眼她手裏的早餐,“每天喫這個,營養跟得上嗎?”
談穎忍不住呵呵笑了一下,“您看我臉這麼圓就知道了。”
程季青似乎被她這話逗笑了,可他的笑很少表現在臉上,所以談穎覺得氣氛很冷,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要跟他說什麼。尤其想起郝佳的事兒,越發不想和這人多說,可他的目光還直直地停留在她臉上,一點兒放過她的意思也沒有。
談穎只好繼續硬着頭皮和他聊,“您今天怎麼沒開車啊?”
“送去保養了。”
一聽這話談穎就鬱悶上了,這是不是說明接下來會有幾天時間可能在地鐵站碰到他?
“怎麼了?”程季青的目光淡淡掠過她臉上,將笑未笑的樣子,“你的表情挺有意思的。”
談穎訕訕一笑道:“我就是有些喫驚,主編您怎麼只有一輛車啊。”
“……”
好像說了什麼令人不高興的話,談穎發現程季青的臉色不太好看,果然她還是不適合聊天啊。幸好地鐵到站了,談穎趁機往邊上又挪了挪,可誰知道程季青忽然胳膊一伸就把她拽回了自己身邊緊挨着。
“又想上不去車,藉故遲到?”
他的氣息就在她耳畔,溫熱而濃烈,像是細小的觸覺悄悄爬上了她髮梢。談穎身子僵了僵,還是笑眯眯地回了句,“您想多了,我就是怕踩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