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爲霜。
白駒過隙,眨眼間,小菊與施裕夫妻兩人你儂我儂的迎來了金光燦燦的秋天。她們的生意也做得紅火,只是隨着季節的變涼,已在半個月前開始改賣香辣腸了,附帶着也賣一些臭豆腐、辣椒醬、鹹脆黃瓜、蒜泥茄子這類的醃製品。整整一個夏日,他們便從中掙得二十多兩銀子,這樣的數目可是夠普通人家維持三兩年生計的。施裕目前也不經常往山裏跑了,只有老爹和媳婦兒嘴饞的時候,才帶着她遊玩似的去次深山,獵回幾味新鮮的野物解解饞。
現在白小菊打算將生意擴大,他們看着王大哥、王大嫂心眼兒實誠,小兩口就有意要拉攏王家夫婦入夥兒。畢竟每次自己跑去掙錢,家裏的老人卻還要勞煩人家照顧,就算平時小恩小惠的給人家點兒喫食、布匹的,但時日長了,他們即使嘴上不說什麼,心裏保不齊會有些不舒坦的。白小菊和相公商量了一下,兩家一起幹,女人在家忙活,男人外出去鎮子裏照看,七三分成。王大嫂一聽,歡天喜地的拉着白小菊的手,眼圈發紅,激動的說:“妹子,嫂子就知道你是個好人,識得字,懂大體,又有本事,這有了掙錢的法子還不忘了拉扯我們一把,嫂子我實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嫂子我……哎……”
王維漢蹲在施家的院子裏,不怎麼多言,但聽到施家小娘子竟說出七三分成的時候,心中狠狠的被敲打了一下。她家娘子尚不知人家趕一次集市能掙多少錢,只是隱約的從平日裏送她的碎花布匹以及給孩子們的糕點揣測,那羊奶綠豆沙以及後來又出現的紅果羊奶冰沙定是掙了些銀子的,說不眼饞那是睜眼說瞎話,可掙了銀子那也是人家的本事,夜裏嘶磨的時候她總是冒不丁的問及一些人家生意的事情。
但這七三分成,着實不妥。誰人不知,掙錢的方子那都是不外傳的祕方,金貴着呢!現如今白白讓他們入夥兒不說,還要佔人家這樣大的便宜。這讓他的老臉往哪兒擱啊,原本在村子裏就被人看不起,可不能再增添一條欺負人的罪名了。
王維漢“嚯”的一下站起身,擺手道:“不妥!”
王大嫂一愣,着急的瞅着自家相公,原本激動的淚水卡在眼圈裏,不進不出左右爲難。
白小菊和相公對視一眼,倆人都默契的笑了起來。白小菊拍了拍王大嫂的手,轉身對王維漢說道:“王大哥莫及,若是覺得這分成不是太合理,儘管說出您的想法!”
王維漢是覺得這分成不合理,可聽這施家小娘子的意思似乎是誤會了自己嫌分成少,他急忙叫道:“不,不,弟妹這是誤會了,我這是……哎……你們施家待我們王家極好,生意做大了,能第一個想到拉扯你王大哥,我們夫婦已是感激不盡,怎能再好意思要那三成的股呢?若是得施家兄弟不棄,我們夫妻二人拿些幫工的小錢即可,三成的利我們可是萬萬喫不起的啊!”
王大嫂聽自家相公說的也確實有理,剛纔乍然一聽白施家小娘子要給自家分成,高興的差點昏了頭,幸虧相公比自己清醒。那是人家掙錢的祕方,就算是親戚也不能外泄的,甚至有些人家更嚴重,傳男不傳女。自家雖和施家是近鄰,兩家平日裏的互幫不少,但若是白白受了人家的祕方,這種貪人便宜欺負鄰居的事情可是做不得的。
白小菊早已料到王維漢會有此舉,十年的相處足以瞭解到一個人的品性,他相信自家相公的判斷。說道:“王大哥怎能如此說話,你我兩家除了不是一個姓氏,難道還有其他的分別嗎?先前我們夫妻二人不太確定這喫食能否掙得什麼銀兩,故不敢拉哥哥嫂嫂下水,現如今看這小小生意還是可以爲家裏補貼些家用的,纔想和二位說道說道,王大哥莫要在說些見外的話了。”
王維漢依然不從,王大嫂聽得施家小娘子的話眼裏更是霧濛濛的一片了。
“弟妹此番話更是讓我們無地自容了,本就沒什麼本事,哪裏能見着光就貼上去,施老弟一向待我不薄,若如此做,豈不是要羞死我們兩口子的臉了嗎?”
白小菊知道王維漢爲人老實,誠懇,卻沒有料到利誘在前,他竟能毫不猶豫的、拒絕的如此徹底,她有些無可奈何的看了眼自家相公,骨頭太硬,太難肯了,先前還自信滿滿的主動要求來勸說,哎,由於小女人的心性作祟,她之前準備的說辭多數還是想試探一下人家有多可靠的,畢竟是和錢有關的事情,得做到十拿九穩纔是。可這下倒好,現下被人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心裏也着實尷尬,挫敗啊。她心裏倒是想說,你們沒有佔便宜的,方子雖是我們的,可我們一家就這麼三個人,還有一位上了年紀的盲眼父親需要人照顧,能做什麼生意啊,他可不忍心相公一個人整日鎮子與家裏兩頭跑,若是得個稱心如意的人相幫,兩人能替換一下那就再好不過了,王大哥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他們已經準備在鎮子上租賃個小棚子之類的,長期將香腸的生意做起來,日後白酒釀製好了,那時香腸配上白酒絕對是暢飲的最好搭配。可她若是這樣說了,怕像王維漢這樣的硬漢子又有其他想法,一般老實的人都認死理兒,
施裕接收到小娘子傳遞過來的求救眼神,心下明瞭,對着小娘子挑了挑眉毛,笑呵呵的說道:“王大哥可不是沒本事之人,你我兩家同來這大山腳下棲身,如今你已是兒女雙全,田產數畝,泥瓦房兩間,你瞅瞅小弟我家,與十年前剛來時有何區別?除了這嬌妻在側,唯有兩袖清風。”
王大哥急忙反對:“這哪兒能一樣,依施老弟的能耐,若不是……”
他瞅了眼陪着孩子們在屋裏玩耍的老人,嘆了口氣,沒有繼續往下說。
施裕隨着他的目光緩緩飄進屋裏,很快也收了回來,繼續說道:“如今菊兒這些主意倒是能掙得些許銀子,只是生意場上變數太多,有賺必然就會有賠。我們夫妻二人也只不過想找個人能一起頂些風險,本不想連累大哥大嫂,可思來想去也只有大哥你是最值得交心的,故今日才請二位到家中一聚,若是大哥大嫂覺得不妥,那小弟我也絕不會強人所難的!”
王維漢遲疑了一下,他覺得施裕說的也極是有道理的。兩家本就是很親厚,今日人家夫妻二人一前一後也算誠意十足的想拉他們入夥兒了,他王維漢憨厚,卻也不傻,誰對他們一家人真心,他心裏都跟明鏡兒似的。這事兒若換成別人家,怕早就迫不及待的應承下來了,只因關係越親密,他越覺得不能裝傻子去佔人家的便宜,再看這施兄弟要文得文,要武能武,自己還身無長處,本就不願意得人家這些好處。
可思來想去,男人有時候就得有男人的一點氣勢,既然人家真心實意的想拉扯他們一把,他又何必在這扭扭捏捏像個大娘們似的左右推辭呢?男人之間的默許,很多時候只需一個眼神兒就能讓對方明瞭,這一次的坦誠相待,已足以讓兩家的命運緊緊的牽在一起,從今日起,他王維漢算是認定了以後要榮辱與共的人了。
多年以後,施裕終於明白,今日的一個小小決定竟影響了王維漢的一生。不過這些都已是後話了。
白小菊和王大嫂兩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在王維漢的身上,施裕則是神情淡然,因爲他早已料到結果。
與這漢子毗鄰十年,從最初的孤身一人到如今有房有妻有兒有女有田產,不是隻靠埋頭苦幹就能得到的,此人能幹踏實且勇猛心細,一點即透,若不是遭了難,怎會窩在這大山腳下。
王維漢重重的點了點頭,男人厚實的嗓音響起:“我王維漢是個粗人,早年失了父母兄弟,顛沛流離來到了杏女山,大字不識得一個。蒙你父子二人不棄,毗鄰多年,對我王家又百般照顧,尤其是大寶和梨花。今日施家有發家致富的方子,卻依然不忘分我王家一杯羹水,這種恩德實在叫我們全家感激,不論日後風險與否,我們王家都會和施家共進退,絕不畏畏縮縮做孬種!”
王維漢本就是一莊稼漢子,粗聲粗氣慣了,此刻說起這番話來更是聲如洪鐘,嚇得白小菊身子一顫,握着王大嫂的那雙手不由自主的緊了緊。其實她來到這裏三年還是沒有完全弄懂這裏的人,例如他那便宜的爹爹竟真的爲五畝良田將她賣出去,完全不顧及父女情深;再例如眼前這一家子,她知道平白給人三成的股份是人都會感激,可沒想到王維漢確是個真的有骨氣的人,這一段話雖說的不華麗,可聽過的人都能感受到這絕非空談,日後若真的出了事,怕這家子是一定會豁出去和他們一起死扛了。
施裕笑着拍了拍王大哥的肩膀,那是一種少有的開懷的笑容,說道:“如此甚好,那我們兩家就真的部分彼此了!”
王維漢也笑道:“對,以後我就爲兄弟鞍前馬後了!”
白小菊和王大嫂在一旁也高興的不得了,兩人都有一種距離更近的感覺。王大嫂適時的嗔笑道:“瞧你說的,哪裏有馬?哪裏有鞍哪?”
“娘,什麼是馬?”一個稚嫩的童聲插了進來,四人轉睛一看,原來是小梨花聽到外面的笑聲跑了出來,後面還有緊跟在後的王大寶。
“都說了爹孃和叔叔嬸嬸在說事兒,叫你別出來!”尾隨在後的小男孩有點着急的說道。
白小菊再次對這蔽塞的山村表示沉默,笑着抱起梨花,問道:“小梨花見過驢子嗎?”
王梨花哼了哼鼻子,嘟着小嘴兒說道:“當然見過,嬸嬸當新娘子的那天騎得就是驢子!”
衆人鬨笑,這小丫頭的記性還挺好啊!
白小菊颳了刮這可愛的孩子的翹鼻子,笑道:“那馬呀,就是長得比驢更高更壯,拖起人來跑的更穩更快,像風一樣快!”
王梨花拍手叫道:“好,那我以後要騎馬,不騎驢子!”
衆人聽了,又是一樂!
如今大寶和弟弟白文修是同一個夫子授課,白小菊幾乎是三天兩頭的問弟弟的情況,時不時的也讓他帶些有營養的喫食過去,例如那去了羶腥味的羊奶,她幾乎每天都做上好幾碗,公爹和幾個孩子是必須要喝的。白小菊向王大寶招了招手:“大寶,最近夫子教的東西能聽懂嗎?”
王大寶走上前,行了一個書生模樣的禮節,短小的身子使勁兒往前趨的樣子,惹得娘和嬸嬸又是一笑,他皺着小眉頭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夫子就是這樣教的啊,文修哥還又給他示範了好幾遍呢,自覺沒有做錯的地方啊。
白小菊擺擺手,忍住笑,說道:“以後不用給我們拘禮,夫子教的用給外人便是,自己人,隨意就好!”
王大寶挺起身,還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的不對,不過,聽得嬸嬸說以後不讓自己拘禮了還是很興奮的,小孩子心性,都不喜歡太過拘束的事情。
“夫子教的都會背了,只是意思不是太明白,私下裏文修哥給我講解過,說日後有問題還可以再問他!”
白小菊一直都覺得王大寶以後肯定會成氣候,俗話說三歲看老嘛,何況他現在早已是兩個三歲的年紀了。“恩,均兒比你早入學,有什麼不懂的多問問他!”
王大寶答道:“是,嬸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