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登陸倭國,僅僅一天以後,書信就已經擺放在戚繼光的書案上。
“使錢,買爵位.....”
看完魏廣德的書信,戚繼光此時滿腦子就是那裏面的內容。
不過,魏廣德也說得清楚,當下的功勞只要捨得在京城花銀子打點幾處地方和都察院、六科的人,不讓他們在商議賞賜時出來攪局,成功大概是很大的。
但是,這個爵位只可能是流爵。
也就是到他頭上,但不可能和那些開國的世襲爵位一樣,可以一代代傳下去。
頂天,死了,追贈爲侯爵。
除非,之後再次有機會爲大明朝建立巨大功勳,朝廷可能繼續以流爵賞賜,但那時候肯定就是封侯。
除非再有封國公的機會,他放棄,纔有可能改爲世襲,還只能是伯爵。
魏廣德書信裏的內容,其實並非他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萬曆皇帝提出來的。
累功封爵的制度,只會是追贈。
這點,萬曆皇帝在深思熟慮後,終於還是下定決心。
畢竟,活人沒必要和一個死人爭什麼。
如果爲大明長期駐防邊鎮,死後給其榮哀,朝廷也是會答應的。
所謂死者爲大,他們不會爭。
但是活人封爵,那就必須是莫大的功勞。
現在看來,符合這一切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戚繼光,他爲大明在倭國開疆拓土有功,自然有資格染指爵位。
而李成梁在緬甸,雖然那裏名義上是什麼“三宣六慰”,但也就那麼一說,實際上三宣六慰根本就不歸朝廷管轄,雲南也只是名義上可以督管。
曾經派出官員前往緬甸等宣慰司,但人家都是隨意糊弄,這也是後來雲南就不再管理那邊的事兒了。
對上,就是以化外蠻夷不懂禮數敷衍了事。
所以,李成梁率領明軍滅了緬甸等宣慰司,直接把朝廷的管轄區域延伸到那裏,也被視同爲開疆拓土。
這點,朝廷上下也是承認的。
沒人會睜着眼睛說瞎話,還說緬甸也是大明的領土,只是交給幾個土司在管理。
實際上,在魏廣德任命李成梁南下時,朝廷還真有人拿這個事兒說過話。
不過在查閱相關文檔後,朝廷上下才知道雲南佈政使司根本就管不了人家,反而是掉了幾次面子後,乾脆就不管不問了。
這種情況,沒人還會厚着臉皮拿出來說。
而自明緬戰爭爆發後,自然就更不會有人再拿此說事兒。
最關鍵還是,緬王居然大放厥詞,要從雲南打到江南,效仿太祖北伐,徹底滅掉大明。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緬王在京城被明正典刑,朝廷甚至都沒組織觀刑。
殺一個土司頭子,實在是沒那興趣。
而此時,戚繼光就得在這裏做出一個選擇,到底是要爵位還是要銀子。
和李成梁不同,他老早就奔着封爵去的,而戚繼光雖然有心,但他更加明白事理,知道此事難成,所以根本就沒說出來過。
魏廣德書信裏寫的清楚,要爵位就出銀子打典下面。
上到九卿這幫人,他搞定,禮貌性送禮就好。
但畢竟就流爵,不能傳承,所以如果想要後代做富家翁,也可以不爭取。
朝廷肯定也會討論,不過大概率過不了。
思考片刻,戚繼光終於還是下定決心。
叫來親信管家,安排他馬上帶着箱子出發,往京城趕。
同時,路過山東登州時,給家裏夫人傳話,讓她也進京城去。
戚繼光從遼東回來後,他的家人也隨着他入關,之後就去了老家山東登州。
說起來,戚家其實祖籍鳳陽定遠,也是淮西勳貴出身,跟着老朱家打天下,否則也不會落個世襲指揮使的武職在戚家。
如果沒有這個世襲武職,戚繼光就算再能幹,也很難在大明官場出頭。
實際上,大明中後期百餘年時間裏,真正從小兵混到總兵官一職的,怕是也只有馬芳一人。
而現在,戚繼光知道,這事兒其實是萬曆皇帝默許後的結果。
只要捨得花錢擺平朝堂上那些文官,他這個爵位就算是穩了。
這種情況下,如果他放棄,估計不止魏廣德臉上不好看,萬曆皇帝那怕是也不容易過。
皇帝都點頭了,你還在意那些身外物。
不過想到萬曆皇帝設計的,和祖制略微有些差別的封爵制度,戚繼光其實內心也明白,以後武將封爵,不止看重武力,更看重運氣。
看看,立下不世之功才封爵,還是流爵。
想要升到世襲,那就得立三次這樣的功勞。
一個武將窮極一生,能混到一兩次這樣的機會,就已經算很運氣了。
而大明周邊,有敢對大明造次的勢力嗎?
沒有。
所以,此次倭國被打服了,周邊幾無可能再爭取到類似軍功。
而在京城,封爵的消息其實已然傳開。
大明朝廷沒有不透風的牆,魏廣德雖然對此很不滿意,但也沒辦法。
只要拿出來和其他人商量後,消息就會走漏。
或許是宮裏,或許是內閣,亦或者六部。
不過此時內閣裏,內閣閣臣和九卿悉數到場,正在召集九卿會議。
只是會議商討的,不是給戚繼光、李成梁封賞,而是翻出幾個人名。
馬芳、俞大猷等在嘉靖朝開始就一直駐防九邊或者其他地方,保境安民的將官。
這些人都不在了,但是功勞畢竟記錄在案。
萬曆皇帝定下的封爵制度,可不僅和魏廣德商議過,還召集在京勳貴討論過。
勳貴其實不願意輕易封爵,那樣只會讓爵位貶值,毫無意義。
但是,他們也阻止不了封爵,畢竟皇親國戚封爵已經是傳統,皇後貴妃家族一般都會得到爵位。
所以,他們也只能答應給出流爵,作爲武將戰功的封賞。
其實和戚繼光想的一樣,對於那些死人,勳貴也不在乎。
而他們也深信,現今大明的武將,運氣好或許能封伯爵,但再往上走,甚至獲得世襲爵位,幾無可能。
皇帝有這個意思,勳貴就算心有不甘也只會認可,畢竟這代表皇室再次開始看重武人。
對他們來說,也是有好處的。
勳貴手裏文官不多,門下書吏倒是不少。
但是要說到武人,那就太多了。
地方上世襲武職,多與勳貴家族能扯上關係,否則也不可能在軍中撈到實職。
“既然無意義,兵部那就把考功表報上來,爲馬芳、俞大猷等人追贈爵位。”
皇帝有意讓這些曾經爲大明鞠躬盡瘁的武人追贈爵位,朝堂高官們自然也不反對。
即使知道這其實是爲了給李成梁、戚繼光等人封爵做準備,他們也不好公開反對,和首輔大人、皇帝唱反調。
其實政令大多如此,都是上面反覆權衡後,多方博弈,最後定下來的內容。
所謂會議討論,更多就是走過場。
私底下,該商量的都商量了,要改的都改了,成文,纔會上會。
雖然已經定下武人封爵的制度,還是皇帝親自擬定,不過這裏坐着的人,也不是全無異議。
此時,都察院左都御史趙錦就說道:“首輔大人,諸公,雖然陛下所擬定條例很是妥當,但有句話,某也是不吐不快。”
“哦,趙大人有何事,大可說出來。”
魏廣德急忙微微欠身說道。
“是啊,若是有考慮不周處,趁着現在提出來,大家在一起,正好再參詳參詳。”
馬上,禮部尚書陳經邦就說道。
“武人憑藉大功封爵本是祖制,自無不妥之處。
可朝廷這些年幾無武人封爵,非民間市井小民所傳乃你我文官刻意壓制,而是爲了長治久安。
若是有大功就能封爵,我最擔心的就是邊將爲了功勞,擅啓邊釁。
若如此,朝廷爲提振武人士氣的政令,怕就淪爲笑柄。”
趙錦說完,隨即就不再多言。
魏廣德關於若是不能給有大功武人封爵會導致將官士氣低落,失去榮譽感的論斷,這裏所有人自然都知道。
爲什麼科舉?
沒人會把秀才、舉人當做自己畢生目標,都是奔着中進士,點翰林去的。
文官封爵,其實對於他們看來,那是文官的恥辱。
這也是王陽明、王等人雖然是文官,卻在封爵後屢遭文官集團排斥的原因。
不務正業。
文官的封爵,在他們看來就應該是入翰林,衝擊內閣閣臣之位,執宰天下,一展胸中抱負才是。
說穿了,魏廣德、申時行屁股下的位置,纔是文人衝擊的目標。
趙錦的話,其實也是文官反對武將封爵的光明正大的理由之一。
擔心這些人窮兵黷武,爲了爵位不顧國家安危,刻意挑起戰爭。
“趙大人的話有道理。”
在大家都在思考的時候,魏廣德笑着接話道:“不過,這正是朝廷建立都察院的初衷。
若是有邊將爲了功勞,違反朝廷律令擅啓邊釁,都察院就該覈實,彈劾纔對。
就算因此所立大功,自然也不得封。
但凡有封爵之意,必過九卿會議,又不是兵部考功司就能決定的。”
其實,這類情況很好理解,大明也不是懦弱的朝廷,不是說別人挑釁到家門口還要避讓。
所以,是否擅啓邊釁,其實也很好調查。
是否被動迎戰,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早先九邊和蒙古的戰事就不說了,兩邊本來就戰事不斷。
然後就是對緬甸的軍事準備,大明實際上一直都是被動防禦,直到魏廣德調李成梁南下去西南整軍,正好“撞見”緬甸王發兵攻明。
這事兒,有雲南加急奏疏爲證,之後李成梁才調集兵馬反擊。
擅啓邊釁自然是挨不上邊的。
倒是戚繼光出徵國,看上去有些大明可以針對之意。
但此事大家都知道,糾紛自嘉靖朝就已經產生,甚至往前推,大明初立時倭人就有不敬之罪。
教訓而已,也和爲了爭功啓邊釁不沾邊。
若對方一意孤行挑釁大明權威,朝廷還要顧及忍讓,這可不是大明朝廷的作風。
魏廣德這麼回答,倒是讓趙錦沒詞了。
這是你都察院的職責,發現了就彈劾,治罪,對朝廷這項政策並無衝突。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倒是我想差了。”
見此,趙錦急忙說道。
今日事畢,會議很快就散了。
就在幾人紛紛告辭走出值房時,張科在門外見到兵部一個郎中,臉上略帶焦急的等候。
見到上官出來,急忙把手裏一份急報雙手奉上,說道:“大人,呂宋急報。”
“呂宋?”
張科只是複述一句,隨即打開軍報閱讀。
而周圍幾位剛剛出來的官員也否紛紛停下腳步,看那郎中的臉色,事兒怕是不小。
江治和張學顏走在最後面,倒是沒聽到前面對話,此時看到外面幾位尚書都停下腳步,當即笑問道:“這是怎麼了,還要留下喝茶否?”
趙錦等人無言,都只是望着張科那裏。
見此,兩人自然知道兵部有事兒,不然也不會有郎中進內閣送信。
正這時,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也腳步匆匆而來,走進院子看到裏面幾位尚書都在,卻是一愣。
他還真忘記今日內閣召集九卿議事,這種事兒大多是晚些時候有人用簡報發給他。
其中一些內容,還要再提煉成簡報,送進宮裏備案。
“你是因爲呂宋消息而來?”
雖然不知道原由,但曾省吾已經看着劉守有問道。
“正是。”
劉守有知道,定然是南海水師已經把消息送到兵部了。
“到底怎麼回事兒?”
楊巍開口問道。
“東海水師的探險船隊在從新大陸返航時遭遇西夷戰船炮擊,險些被對方擊沉。”
張科這時候已經看完水師急報,開口解釋道。
“正是如此,卑職也是剛剛收到呂宋馬尼拉探子急報,就急匆匆過來。”
劉守有也開口說道。
“探險船隊?”
趙錦詫異的問道。
“夷人常以此尋找新大陸,開拓海外領地。”
張科回答道,“此前西夷東來,傳萬里外有大陸,比我大明龐大十倍不止,且金銀遍佈。
夷人帶來我大明採購商品所用,皆產自該地。
所以,兵部授意水師尋找前往新大陸的航線。
若真是無主之地,與其給了夷人,還不如我大明收下。’
張科開口說道。
雖然是魏廣德要求做的,但這時候就必須是兵部的授意。
“有結果了?”
張學顏上前兩步到了張科近前,關心的問道。
“找到了,那裏確實廣袤無比,千裏內幾無人煙。
而他們返航時,兩次遭遇西夷炮擊。
記得早先諳厄利亞使團就曾言,西夷視該地爲他們所有,禁止別國靠近。
張科嚴肅說道,“不想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