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裏爬, 帶着電,電流通過指尖, 留下微妙的痠痛感。
顧慨棠咳了兩聲,再次開口時, 聲音又啞了,他問:
“……你怎麼來了?”
“我……”竇爭低着頭,說,“我,我……我……”
這還用問嗎?
竇爭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他被顧慨棠甩了,毫不留情,乾脆利落的甩了。
顧慨棠問的對, 有點自尊心的人都不應該來。
可竇爭忍不住, 只要有可能見到顧慨棠……
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一定會來。
明白這點的竇爭覺得十分羞恥,他眼眶發熱,說不出話來。
顧慨棠仰着頭, 看着站臺上的鐘表指針指向九點四十八分。
顧慨棠說:“你回去吧。”
顧慨棠輕輕握住竇爭的手, 掙開,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環繞的冷氣,按理說火車站裏十分溫暖,可顧慨棠就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拉着行李,向前走時,脊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竇爭站在那邊,十分疲憊地喘着氣。
“顧慨棠——!”
竇爭朝那人的背影喊。
他第一次喊顧慨棠的原名。
顧慨棠的雙手不可遏制的顫抖起來, 他停下腳步,放下行李箱,用力按着自己的手臂,沒有回頭。
竇爭深吸一口氣,嘈雜的火車站,好像都能聽到他的迴音,他道:“……是!我很髒,沒教養,沒頭腦,幼稚的要命,不負責任,做事不考慮後果!”
顧慨棠愣了,他轉身去看竇爭。
竇爭雙眼通紅,他道:“我沒存款,也沒房,高中學歷,還是個修車的!”
“……”
“我什麼都沒有,可是我愛你!我這輩子只可能愛你一個人了,”竇爭吼得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我願意爲你努力,我只要你,你,顧慨棠,你能不能等等我?”
竇爭的言語惹來衆人非議,他們或男或女,對着竇爭指指點點,小聲嘀咕:
“這人是誰啊?”
“好大嗓門,有沒有素質。”
“快走,可能是神經病。”
“……”
顧慨棠站在那邊,頎長而挺拔,表情淡淡的,帶着難以言語的情感,他看着竇爭。
車站的時鐘提醒此時已經是九點五十二分。
竇爭像是耗費了自己全部的體力,喘氣時嘴脣顫抖。
“……”
“……你要是願意等我,”竇爭大口呼吸,認真的,眼神無比堅定,他一字一頓道,“……我就等你一輩子。”
“……竇爭,”顧慨棠雙手握緊,又鬆開,又握緊,九點五十三分,顧慨棠說,“我沒辦法……對你好,你不要等我。”
“……”竇爭彷徨無措地看着顧慨棠,他扶了一下旁邊的座椅。
驗票員催着顧慨棠,說:“先生,九點五十四分,還有一分鐘就不能驗票了,你要驗票嗎?”
顧慨棠沒有聽見那人的話。
他看着竇爭,竇爭問:“你還回來嗎?”
顧慨棠‘嗯’了一聲。
竇爭問:“你不想讓我等,你不想看見我嗎?”
顧慨棠沒說話。
竇爭說:“你要是和其他人結婚,我會殺了你。”
顧慨棠拉着行李箱,在檢票的最後一分鐘,他走進車站,回過頭看着還站在那邊的人,張了張口,說:“竇爭,再見。”
銀白色的動車關上門,顧慨棠靠在牆邊,手還在抖。
深紅色衣着的服務人員對顧慨棠說:“先生,您的座位在前面,左手邊。”
顧慨棠輕輕點點頭,表情十分淡然,好像沒有情緒的波動。
對方又催了兩聲,見顧慨棠沒有動靜,也就不說話了。
過了幾分鐘,顧慨棠才拖着行李朝座位走去。
他的座位在三車廂,但這之前顧慨棠要去跟劉浩然報告。
劉浩然在一車廂,他端着一杯清茶,已經翻開期刊開始閱讀。
顧慨棠站在過道,對劉浩然說:
“老師,人都到齊了。”
“嗯。”劉浩然扶了扶眼鏡,頭也不抬地說,“小顧啊,你在這裏坐一會兒,有篇文章想給你看。”
顧慨棠沒說話,頓了頓,坐在劉浩然身邊。
劉浩然道:“這個報紙你有訂閱嗎?它邀請我去當評審編輯,裏面有些思想還是太幼稚,不過當開闊視野吧,你可以看看。”
“……”
“還有上次和你說的論文改革——”劉浩然的老花眼和近視眼越來越嚴重了,他沒有脫眼鏡,而是雙眼上翻,抬頭紋明顯,看顧慨棠。
就看顧慨棠靜靜地坐在那邊,面無表情,但是眼圈紅了。
劉浩然一驚,問:“小顧?”
顧慨棠‘嗯’了一聲,鼻音很重。
“你……”
顧慨棠顫抖着吸了口氣,說:“老師。”
劉浩然停頓了一下,想說什麼,突然聽到有驗票員走過來。他擔心地拍拍顧慨棠的肩膀,最後還是沒說話。
顧慨棠咬牙忍着,道:“我……先回座位了。”
“……”劉浩然說,“去吧。”
顧慨棠站起身,步履穩健,微微低着頭,向後車廂走去。
所有來深圳開會的研究生都在這邊,顧慨棠坐下來後,從書包裏抽出一本書,隨便攤開一頁,然後他就撐着下巴,故作認真地看着。
看了幾個小時,書都沒向後翻一頁,眼圈卻紅了好幾次。
顧慨棠之所以傷心,是因爲他大學時,看到曹學縊怠罷桃迕看油攔繁玻盒畝嗍嵌潦槿恕保鬧惺怯行┎恍嫉摹6潦槎怨絲睦此擔恢な槭譴我氐閌切奚硌浴
做個正直負責的人,快快長大,成爲母親、妹妹的依靠……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對家裏的不滿,對竇爭的態度,掙扎着,顧慨棠夾在他們中間,左轉右轉都痛得要命,這個局面,無論他選擇哪個,都是負心,都是不負責任。
顧慨棠恨着這樣的自己,他難過得心臟抽痛。這種感覺,顧慨棠二十五年的人生中,還沒有經歷過。
坐在顧慨棠右後角的楊秉治時不時抬眼看看他,坐了四五個小時的高鐵後,他站起身,走到車廂中部,給楚薇打電話。
高鐵上信號不好,楚薇‘喂’了幾聲,有點不耐煩地說:“大痣,有什麼事啊?你已經在車上了?”
楊秉治道:“我說,楚薇,你趁有機會,趕快換個導師吧。”
“什麼?”
“我剛纔看見劉浩然叫顧慨棠去談話,好像是說畢業的事兒,把他都給說哭了。”
楚薇無比震驚:“耶?什麼?!”
“真的,”楊秉治信誓旦旦,“顧慨棠一路上都噙着淚,我們都不敢找他說話,不敢刺激他。”
“這……”
“你想想他,”楊秉治道,“雖然性格不怎麼樣,但他是大神吧?”
“什麼不怎麼樣……”楚薇嘟囔道,“整個學校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整個學校找不到比師兄更認真的好不好?”
楊秉治:“……”
楚薇不敢置信,反覆詢問:“真的嗎?師兄真的哭了嗎?不可能啊,你哭一百次,他都不可能哭一次。”
楊秉治哼了一聲,很不高興,又不想掛了電話,沉默了一會兒,說:“反正,反正你趕緊轉導師吧,要不然以後畢不了業,有你受的。”
楚薇還是很相信楊秉治的,顧慨棠被訓哭了這種事瞞不了別人,楊秉治沒理由騙她。她想了想自己的學術研究素養,又想了想顧慨棠的,再多想想,想到顧慨棠平日的忙碌,楚薇有點害怕,最後化成一句嘆息:
“大痣啊,……你就別管我了。”
顧慨棠和導師在深圳待了一個星期,只在賓館一層的報告廳開了兩次會議,其他時候給研究生自由活動。劉浩然還給顧慨棠發了幾百塊錢的補貼,讓他到處去逛逛。
顧慨棠不想出去,其他幾個平時和他感情好的研究生就把他抓了過來,一羣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到華僑城、茶溪谷、世界之窗……有趣的地方去了不少。
坐在回程的高鐵上,平日鮮見陽光、白白嫩嫩的研究生都曬黑了一個度。
顧慨棠換回原本的厚衣服,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劉浩然慢慢從前車廂走到顧慨棠那邊,見他閉着眼睛,低聲說:
“小顧。”
顧慨棠睜開眼睛,問:“老師?”
“你心情好點了嗎?”
“……”顧慨棠頓了頓,點點頭,“我很好。”
劉浩然沒吭聲,上前摸了摸顧慨棠的頭。
顧慨棠怔了怔,鼻子一酸。真的是沒辦法了。
是啊,他的心情一點都沒變好。如果可以,他甚至不願意回京。顧慨棠從來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但現在他才知道,不逃避也許不是足夠勇敢,只是因爲選擇的痛苦不夠厲害。
痛得太厲害了,以至於哪怕他是做出了選擇,再讓他回頭,顧慨棠都屏息逃避,難以面對。
他只是第一次想要去喜歡別人,可是結果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不想傷害任何人,卻不得不硬着心腸,冷麪對待想愛的人。
……他得不到他。
劉浩然安慰道:“小顧,不管怎麼樣,別太難過。人還是要向前看。”
顧慨棠緊咬牙關說:“老師,我沒事。”
劉浩然拍拍顧慨棠的肩膀,看着自己一向得意到不行的大弟子,此刻身體微微發抖,雙眉蹙起,目中含淚的模樣。
直到這時,劉浩然才深切的意識到,顧慨棠他……只有二十幾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