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塌上,靜靜地躺着一個男人,俊朗的五官,略顯蒼白無血的臉此刻安詳而平和。
我的手輕輕地在他臉上撫摸着,濃黑的眉毛,挺直的鼻子,還有厚厚的嘴脣,我的心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眼淚便滑了下來,一滴兩滴滾落在他的臉上,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像上次那樣醒過來將我擁入懷中,而仍舊是靜靜地一無所知地躺着。
皇上啊,你是我來到這個陌生世界裏,第一個讓我信賴的人,第一個給我讓我嚐到愛情美好滋味的人,第一個讓我真心真意去愛的人,可是現在的你卻是最讓我痛心。皇上啊,你要我拿你怎麼辦是好啊,我嘆息着。
這時,一個人走過來貼近我坐下,我回頭,身後的老婦人雖貴氣依存但形容憔悴,竟是太後,她看見我的目光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兩眼一動不動地盯着榻上的皇上。現在的她,完全沒有昔日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咄咄逼人的氣魄,只是一個身心憂患的可憐的母親,而這一刻我竟然也忘了同她行禮。
“你身上的傷沒事了吧?”太後淡淡地向我問話,眼睛卻仍盯着皇上。
“沒事,謝謝,……太後關心!”我有些不適應她突如其來的關心,從認識到現在,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她,而這樣的她讓我一時不知道怎麼應對。
我們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鎖在榻上的男子身上。
許久,太後又緩緩地開口,“這次辛苦你了!”
“不辛苦,太後,”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太後,問了一個自己一直很想問的問題,“你爲什麼不喜歡我,那次落水以前你不喜歡我,落水以後你更不喜歡我,爲什麼?”
太後將視線從皇上的身上轉到我的臉上,凝視了片刻:“那之前我是不喜歡你,之後卻是怕你,因爲你的存在,讓我看到了皇上身爲一國之君不應該產生的愛情,愛情對一個普通人來講那是最燦爛輝煌的美麗,對一個君王來說卻是最致命的毒藥。我費盡心思就是擔憂你們的愛情有一天會毀了彼此,但是……”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走近皇上,伸出手溫柔地替皇上掖掖被子,如同這世上所有普通的母親一樣的慈愛。
“你也知道皇上是因爲我才自殺的對嗎?”我黯然淚下,雖然皇上的中毒的內情官員百姓不知曉,但是主掌後宮多年的太後是怎麼也瞞不住的。
“他是個傻孩子,他只是在用這種手段留住你,而不是真的想自殺,如果真的想自殺他就不會選擇能找到解藥的‘七香草’,而是任何能當場致命的毒藥。”
“可是他好自私,”我含着淚氣憤地叫出聲,“用這樣的手段來留住我,真的自私透頂了。”
太後苦笑着,憐惜地望着皇上,“他是一個皇上,天底下任何東西只要他開口便能送到他面前,偏偏你能讓他患得患失,雖然他擁有後宮三千粉黛,卻不知情滋味,而唯一一個讓他初嘗愛情的你卻要離他而去,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挽留。而你,”太後逼視着我,“你又何嘗不自私,當着他的面告訴他,你要離開,硬生生地將他的心撕成兩半。”
我愣住了,瞪大淚眼:“你是在勸我留下,與他同歸於好?”
“不!”她搖搖頭,“我希望你離開,等他醒來後你就離開,這段時間朝中大小事也離不開你,你還是得先留下一陣子。”
我有些糊塗了,這個女人一下子讓我留下,一下子又讓離開,更過分的是把我當成處理朝廷事務的工具。
太後繼續說,“我希望你離開,但是最好悄悄地離開,而他只要知道你還在這個世上,他便不會放棄一絲希望來找尋你,而這樣的他會好好地活着,就像當初我將你送出宮那樣,他雖然會活得很痛苦但卻很平靜,身爲一個皇上失去了自己最致命的愛情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而你,”太後望着我,銳利的目光彷彿看到我的內心身處,“你是個佔有慾很強而且自我保護意識很強的女子,所以皇後這個位置對你也只是一種煎熬,不是嗎?”
這話讓我的臉寒了下來,我冷哼着:“太後,您說了這麼多,無非還是在勸我離開,上一次我就是那麼聽話纔會讓皇上躺在這裏,你以爲我還會再一次輕易被你說動嗎?”
“這天下人都知道皇後你是最有主張的女子,哀家可沒有說動你的本事!”太後嚯地站起身,沉着臉便離去,臨出門突然又幽幽地丟下一句話:“你如果真心地愛他,就離開他!”
四周靜悄悄的,我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任由眼淚肆無忌憚地流着,我摸着皇上的臉傾訴着:“皇上啊,你快點醒來吧,只有你醒了,我們才能共同守護我們的愛情,否則這愛情恐怕……”
深冬的寒風刺骨,大雪紛紛揚揚,天地白茫茫的一片,讓人的心情說不出得蒼白。
御書房內,我怒氣衝衝地對着地上垂頭跪着的幾個將士大聲怒吼:“你們這羣廢物,朝廷白養你們這羣人,尋找一朵千年白蓮用了這麼長的時間卻兩手空空而歸,……”
幾個將士蒼白着臉大氣不敢出,也說不清是因爲害怕還是寒冷而瑟瑟發抖着,額頭卻掛着幾滴冷汗。
整個御書房內迴盪着我略顯的尖銳的吼聲,甚至伴隨着一絲令人難受的撕裂。等我的聲音終於停頓下來時,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遞到我眼前,我接過去抬頭,段清狂一張俊俏無比的臉上帶着一絲陰鬱,我苦笑,怎麼自己就忘了段清狂正巧入宮來看我,在他面前這潑婦形象卻被我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聲音慢慢地平靜了下來,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冷然,問地上跪着的人:“尋找千年白蓮的事究竟進展如何?”
一個將士顫抖着聲音回答:“回……皇後,臣……已經查知千年白蓮的……下落了!”
我眼前一亮:“繼續說!”
回話的將士緊張地添了添乾裂的嘴脣,努力將聲音平穩下來:“‘千年白蓮’俗稱‘千年雪蓮’,只有常年積雪的天山纔有此蓮花,而且千年開一次,下官已派不少人去天山,只是……只是都是有去無回!”
我心一緊,慌忙問:“他們是不是……都死了?多少人?”
“是!”將士臉色黯然,點頭,“少說有幾百人!”
我捂住嘴使勁使自己沒有失聲叫出聲來,卻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澀,幾百條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幾百個人家在哀痛與絕望中度過這個漫長的冬天,冬天過完了他們心頭的痛這輩子又怎麼消散得去。我雖狠心卻不是無情之人,即使我身處的位置永遠能看見一條條生命消逝着,可是我真的無法令自己不難受。
窗外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無言而毫無焦距地盯着窗外的某一處,心潮湧動,御書房內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開口打斷我的思緒。
許久,我突然走到將士們的面前,咬咬牙輕輕地吐出:“你們辛苦了……把士兵們都撤回來吧!”
“啊!”將士們不約而同地抬頭,不敢置信甚至是匪夷所思地盯着我。
五十六、
“啊!”將士們不約而同地抬頭,不敢置信甚至是匪夷所思地盯着我。
“不許撤!”女人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這時,太後帶着幾個宮女走了進來,這個婦人一身金光閃閃、雍容富貴,又恢復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態,走到我的面前,目光掃到一旁的段清狂,透着陰森森的凌厲,“撤了士兵,皇上怎麼辦,還是皇後因爲美男相伴,便想看着皇上就這樣長睡不醒?”
“請太後說話自重!”我從來沒有這麼憤怒地把一個一個字咬牙切齒地吐出來,“我有本事讓你解除軟禁,也有本事讓你再次被軟禁!”
太後臉色僵硬,卻不甘示弱,冷笑着:“那也得讓皇後你說出一個讓哀家心滿意足的理由來!”
“我沒有任何理由!但是我只知道一個道理,將士士兵們同皇上一樣是一條條生命,他們失去生命的時候,他們的親人依然也會痛不欲絕,這種悲痛絕對不比你還有我少!”我盯着皇後平靜地說。
“他們的命怎麼能同皇上比,皇上是人上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後你太多慮了!”太後輕蔑地掃着地上的將士,譏諷道。
“我主意已定,太後您就別多說了!”跟一個古人大談人權,似乎是對牛彈琴,我也太天真了。
太後暴怒:“皇後,你別忘了皇上是因爲你才……”
“太後!”我厲聲打斷她的話,迷起眼,冷冷地說,“我自有主張找到解藥,太後你回寢宮歇着!”
“你……你最好給哀家找出解藥,否則哀家有你好看的!哼!”太後甩着袖子,怒氣衝衝地離開。
御書房又恢復了平靜,可是剛纔劍拔弩張的氣氛仍是停留着,久久未散去。
看見我的臉色開始好轉,一個將士瑟瑟地說:“皇後,臣們必當盡力尋找解藥,請皇後不必爲其事與太後……不開心!”
我擺擺手,苦笑:“這不關你們的事,”望着跪在地上仍是緊張不已的將士,我的口氣緩了下來,有些傷感,“你們讓士兵們撤回來,回家好好與親人團聚。還有對於犧牲的士兵,哀家會安排人將銀子等送分別送到他們的家中。你們也是辛苦了,回家去見見親人吧!”
“皇後!”幾個將士感動不已,在地上重重地叩首着,聲音微顫,“您能這樣爲士兵們着想,臣等已經是感激不已不敢有太多的奢望,臣等願意爲皇上皇後尋找解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哀家讓你們撤兵!”我的聲音又一次提高了。
“是!”將士們窒了窒,“但是皇上……”
“傳令全國各地,尋能者,能採摘千年白蓮進獻皇宮者,高官厚祿金銀珠寶任選!哀家相信天下之大,總會有哀家能找到的人。”我在心裏暗暗補充着,而且,這爲榮華富貴而死的人,也不關我的事,死多少就死多少。
“謝皇後,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將士們領命歡歡喜喜地離去。
這時的雪開始變小了,我走到窗前,伸出雙手,接住輕如羽毛的雪,雪落在我的手心,化了,又有一片落下,再化,再落……
我的雙手突然被抓進段清狂溫暖的大手中,他迷人的眼睛責怪地瞪了我一眼,將我冰冷的手放在嘴邊哈哈氣,輕輕地細吻,溫熱的脣很快讓我的手恢復了知覺。
我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有些發愣地盯着他,他臉上溫柔的表情竟讓我想起範柳原那個呆子,然後又想起黑衣人,又想起黑衣人給我許下的承諾。我對着段清狂毫無意識地喃喃:“他是否找到了……”
“誰!”段清狂停止了細吻,卻仍握着我的手,疑惑地望着我。
“一個黑衣人,”我有些恍惚,聲音有些迷離,“是他帶我回宮的,他答應我,替我找到千年白蓮!”
“你說什麼?他替你找千年白蓮!”段清狂的語氣有一絲急迫,抓着我的手加了幾分力道。
“是!”我回過神來,奇怪地望着他,“你認識他嗎?他武功很好,去天山應該沒有問題的!”
“該死!”段清狂咒罵一聲,俊美的臉閃過一絲憂心,“武功再高,去天山也是九死一生!”
我僵硬了。
段清狂臉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放下我的手,轉身便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