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回來臥榻,從東側間到內寢,繞過屏風的兩步路,隋棠啃在藺稷胸膛,啃出一排牙印,尚未解恨。
藺稷也不惱,將人放好,下榻尋藥。按着醫官吩咐在燻爐將膏藥烤化暈開,然後回來敷在隋棠膝蓋上。
膏藥味濃苦,隋棠蹙着眉,瞪他又忍不住蜷起小腿蹭他。蹭一會,半眯的杏眼彎彎,笑意融入燭光裏,渾像嬌嗔的頑童,翻身躬起身子,人往下滑來,抱住他腰腹,啓口糯糯不清,歪在他懷裏。
但藺稷還是聽清了,她說,“一會我也給三郎敷藥。”雙眼依舊闔着,手在他胸前紅痕上摸索。
“老實些。”他將人抱回枕上,拍開她的手,給另一隻膝蓋敷藥。
卻見那處已現出淡淡的青紫色,只得將頭埋得更低些,手施巧勁將膏藥貼上揉化。心道,下回還是回來榻上,至少墊着牀褥,或者讓學事們在地上多鋪一層厚實些的氍毹……………
他目光落在屏風後的那張黃花梨書案上,又凝視她抵頭緊靠過的屏風,再看西側間妝臺處的鞦韆架,再往裏便是淨室湯泉......藺稷喉結滾動,尤覺掌心微燙,回神收力不再按揉,只拿了竹片小心將藥粉刮落在她膝蓋受傷的皮肉上,然後換來溫
溼巾帕敷好,待巾帕稍涼掀起觀之,藥粉徹底化散,遂用幹巾拭過,使之乾爽透氣,終藏入被褥中。
“好了,輪到你了。”他收起膏藥,一手拿過一旁那個止痛消痕的圓盒藥粉,遞給隋棠,一手將衣襟散開些。
“聽到沒,換你??”抬眸望去,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睡了。
藺稷看了她一會,丟開藥盒,落了簾帳。
躺回枕上時,還不忘拉來婦人一隻手摸了兩下自個的胸膛,道她是個“騙子”。
隋棠皺眉要抽回手。
男人沒放,將那隻手搭來腰間,自己向人靠去。果然,婦人自然熟稔地縮入他懷裏,搭在側腰的手直接接住了他後腰。
接得緊密紮實。
春光盡時夏花絢爛,隋棠翻閱完藺稷脈案,入伏後已是無脈案可看。因爲人就在她跟前,無病無災,生龍活虎。
這年八月,天高氣爽,藺稷在鄴城東郊十裏修建的金虎臺已經初具規模。這處主要爲兩處用途,一則供教化之用,藺稷計劃要將青臺搬來這處;二則爲檢閱城外軍馬演習之用。用藺稷的話說,仗要打,但文教不可廢,人才需緊跟其後,節節培
養。
自然,開工至今才九月有餘,按照司工處計劃,至少還需一年,方可真正竣工開放。而如今藺過來,便也只帶了隋棠一人。
只說與她散心。
二人拾階而上,登上金虎臺最高一處殿宇,舉目遠眺。
放眼可見蕭蕭落木,漳河水湧。而從遠觀鏡中觀之,漳河上正有人在修建水利。這處乃繼建造金虎臺後,第二項實施的政務“引漳八渠”,今歲二月正式開始動工。
引漳八渠主要是以漳水爲源的大型引水灌溉渠系,灌區在漳河以南,渠首在鄴西二十裏處,相延十裏內修建攔河低溢流堰八道,各堰都在上遊右岸開引水口,設引水閘,共成八條渠道。同時漳水渾濁多泥,可以灌溉田地,提高產量。如此一
來,既可預防洪災,又可灌溉農田,乃實打實的利民之舉。(1)
【若能沿河多種樹,多設堤壩,洪水便能少些湧上來,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但有力氣能種樹的男人都被徵去軍中了,當官的也沒人拿銀子來修堤壩,灌農田。以往沒有田種糧食所幸還有兩棵果樹,這今後不知哪年才能再結果。】
【人力可以預防的天災,卻沒有提前準備,如此釀成的災難,便算不得天災,依舊是人禍。】
多年前漳河洪災,百姓的話語縈繞在隋棠耳畔。而隋棠眼前浮現,乃多年前,貴人塑菩薩的場景。
衙役驅民衆鑿土挖泥,抱石搬運,說是城中貴人要塑奉一尊藥師佛。
時有白髮老是一路跌追,抹淚跪求,“我三子已被徵入軍中,效力貴人,十餘載未歸,生死不明。如今老翁又被徵去做苦役,留我老婦獨在屋中,一家裂作三四處,要如何活?”
“滾滾滾!”衙役揮鞭將人抽開。
老?皺菊面上血流如住,顫巍巍爬起,又去追。有中年婦人含淚拉住她,“罷了吧阿婆,那藥師佛過去行菩薩道時,曾發十二弘誓大願,爲衆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諸根,趨入解脫。我們權當行善了。
秋風拂面而來,藺牽過身側男人的手,與他十指緊扣,“要修臺築學堂醫館,進行武器革新滋養兵甲,又要修建水利。如今懷恩法師入冀州,勸你廣修伽藍,還修嗎?”
“按法師之意,修伽藍一爲我積德,二爲收容流民孤弱算是爲了百姓。故而我想一想,何不如將修伽藍的銀子先投修建水利上,同樣是爲百姓,以算我之德。”藺稷引隋棠下臺階,走在金虎臺中,湊去她耳邊笑道,“實乃銀子要不夠了,大司農見
我如避瘟般。
隋棠頓下腳步,撥下頭上珠翠,“都給你,孤以後都不戴了。”
“殿下這是罵臣呢,再窮也不至於如此。”
隋棠笑而不語,被他扶上馬背,二人同乘一騎,預備去往漳河看看進度。
藺稷在她身後欲要給她將髮釵華勝戴起來,但壓根不知哪方簪哪處。唯見她俯身接來一物,乃侍女送來的帷帽。
“漳河畔百姓縱是見到你也無妨,何必戴這!”藺稷將首飾遞給侍女,嫌帽子礙事,不能讓他完全抱住婦人。
隋棠也不理他,只回想前頭話語,嘆息道,“有的人縱是錢財富餘,也只願請佛求佛,不願做實事。”
她摸了摸抱在腰腹上的男人的手,“多謝三郎。”
“惠民之舉,但凡有點良心的高官,都是願意做的。惠民又惠己,何樂不爲。”
“三郎修漳河水利,可沒有惠到自己,盡惠我身上了。”隋棠抓起他的手親了親,“我爲這處謝你。”
藺稷海目星眸脈脈如水,只蹙眉瞧着那帷帽,半晌撩起帷幔,咬過婦人脖頸。
“作甚?癢的。”隋棠縮起肩膀,往前躲去。
兩人在馬上,稍動便是不穩,藺稷一把將人撈回坐正。
隋棠嗔怒,“不要和你一騎,我自個騎馬。”
“你會嗎?”
“前兩年便說要爲我擇騎射老師的,就會哄我!”
“誰哄你了,你前歲眼睛纔好,去歲初定冀州事又多......”
金虎臺到漳河岸隋棠當年居住的草廬處,也就十多裏路,半個多時辰便到了。
藺稷牽着馬,同隋棠並肩走了一段。
許是風掀帷帽,有幾個農婦瞧出隋棠面容,上來拉着她定要去她們家中坐坐,道是秋果都熟了,甜得很,本就是要請官大人奉給殿下的,奈何他們總說忙,顧不上。
如今,漳河這一帶的百姓,再不似當年仇恨高官權貴連帶厭惡這個皇族帝女,相反很是喜歡愛戴她。
原因無他,今歲二月初丞相府在提出興修漳河水利的同時,也提出了廣修伽藍迎塑菩薩的事宜,因銀錢之故,二者只能擇其一。
百姓們聽聞,本來丞相大人都已經同意先修伽藍了,乃公主三次諫言,後才先修了水利。如此讓百姓們減少洪災之患,多得灌溉之利。
二月裏春寒料峭,亦是公主親來漳河,督促修建。
隋棠沒有推卻,隨他們去了,只說讓藺稷見過官員後回去草廬等她便是。
藺稷纔要言語,想說果子讓侍者們拿,早些回來他身邊方是真事,奈何人跑得就快,壓根不待他言語。
他尚她心野談完,未幾卻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沿河一路走着,很快又監工的官員識出他,上來行禮。之後陸陸續續幾個監工、領工都圍了上來。
這一段修建乃試點,又是第一處渠道修建,事關重要。故而用的人手都是東谷軍,官員乃皆爲洛陽司空府的親信。
這會說話間,諸人便也隨意了些。
一人道,“藺相得空且要多來,如此露面與民衆前,民心方可得。”
另一人亦道,“藺相身子要緊,其實這處偶有事端,且其他官員來便可,殿下婦人心意細膩些,可伴於您身側照顧,兩頭得益。”
“其實殿下若不辭辛苦,來也無妨。”又一人接過話,當是見到前頭有婦人隨藺稷身側並肩而行,動作親暱,道是,“如此這般戴帽遮顏便可,畢竟殿下玉面尊榮,還是少受風沙侵蝕的好。”
藺稷一一聽來,又問過進度流程,遂不再多言,只讓他們散去,各司其職。
他牽馬回去草廬,隋棠已經回來,憑窗見到他,向他展顏招手,“快點,我才洗了柿子,還煮了紅棗茶。還有好多果子,我們帶回去喫。”
藺稷目光落在窗臺上的那隻帷帽上,緩步走向她,忽有淚意上湧。
“你是怕他們來煩我,特意戴的帷帽嗎?”他栓好馬,隔窗咬過她喂來的柿子,“二月來這處監工,可有人爲難你?"
隋棠點頭,“無非是不讓我來,怕我搶了你的風頭。但我說了,我來都來了,有本事把我架回去。他們沒人敢碰我,既沒本事,那就不怪我啦!”
藺稷的親信不讓她出這樣的風頭,是可以理解的。如此可得民心的舉措,藺稷費錢費人後,自己不來那無關係。指派來的每一個人都可以代表他。
但唯獨隋棠,不僅不能代表他,還會讓百姓的目光偏移掉。
因爲她隋,是天家隋氏的女兒,是大齊的公主。她出現在這等地方,監督這等事宜,世人見她便如見天子。
縱是丞相所爲,也讓百姓覺得是天子令丞相所爲。
藺稷的屬臣心腹,半點不希望世人還記得世間有這麼一位天子。
“你裝着不願先修水利慾修伽藍,以此塑我名聲,讓世人愛戴我。這般從權利到尊榮盡予我,我又如何忍心讓你徹底淪爲塵埃,如何忍心讓世人在爲難你?”
隋棠擱下柿子,拿起帷幔戴起,卻又掀開帷幔,找人脖頸圈入其中,親他脣瓣一點甜甜果漬,“今天他們可是滿意些了?沒太多話聒噪你!”
藺稷伸出手,將人從窗內抱出,又抱回屋內直入榻上。
草廬雖自二月隋棠下榻,一直有人打掃規整。但牀榻簡陋到底比不得府中紫檀木,梨花木一應奢歸之物,便是燈盞也不過油燈零星幾處,窗欞更是微微透風。
於是,隋堂只聞得牀榻吱吱呀呀幾欲倒塌,眼眸半睜見得簾幔人影起伏似發洪的漳河浪潮。
忽然間風從窗牖入,撲滅燭火,婦人驚叫起來。
“燈滅罷了,別怕,我在。”
“誰怕黑,是??”婦人又喊一聲。
“輕些!”輪藺稷受不住了,捂上她脣口,“不在府裏,沒有三重門。’
隋棠含住他指頭,勉強哼哼唧唧不再出聲。
漳河回來後,二人又監工金虎臺,在那邊清理出一處殿宇,住了小半月。監工乃順帶,實則藺稷在這處教隋棠騎馬。
丞相府也能教,但比不得這處地廣人稀,遂將初時的一些難點要領擇在這處講透了。
早早備下的騎裝,和精心挑來的棗紅駿馬,送與隋棠跟前。
“我沒有哄你吧,實打實給你備着的。”藺稷持着馬鞭,帶人迎面走去,“學騎馬一共有十處要點,如今已經完成兩項,第一便是着裝,第二乃上馬前的注意事項,千萬不要從馬的正後方經過。因爲馬看不到正後方,所以最警覺,感覺到有活物在
身後時,會後蹬腿。故而上馬前最安全區域,在馬的肩兩側。
他說着話,將人扶上馬背,“其三,腳不要伸進馬鐙太深。深了固然穩,但萬一落馬也易造成不脫鐙。會被被馬拖着跑。”
“第九,膽子要大。馬最通人性,你弱他便強,人一上它身,它就能根據你的坐法判斷出會不會騎。對於不會騎的,往死裏欺負。”
“最後,再高明的騎手,都會有掉下來的經歷。總之不必害怕,跳下來,我抱着你便是......”
已經是十餘日過去,藺稷與隋棠各自騎乘一騎,最後一點提醒完,見她蹙眉拉就要跌下,正欲縱身去接,卻見得一襲紅裳飛揚,人從他眼前過,竟是在催馬前行。
夕陽下,婦人回眸,杏眼湛亮,生芙蓉。
燭光裏,秀眉吊起,汗流香肩。
“白日裏練馬我都沒力氣了,你還鬧!”
“我又不用練,我有力氣!”
“你講不講理?"
“自然講理,我是瞧着真一路作伴,給你日日備來坐胎藥,方這般盡心盡力的。還不夠有眼色嗎?”
隋棠無懼藺稷有力氣,恨不得他日日氣血旺盛,然入冬不久,他的身子又似去歲一般,變得孱弱疲乏。甚至比之去歲,還有嚴重些。
臘八節那日,他晨起尚在更衣,她低頭給他配腰封,忽就覺肩頭一重,他的手搭了上來。
抬眸見他臉色煞白,冷汗從額角滾落,他脣口張合,話語也艱難,半晌道是心疼口。翌日開始,便有高燒風寒不斷。
如此直養到二月裏,才慢慢恢復。
林羣一行,最後會診道是藺稷體質之故,不適冀州氣候,尤其受不得寒涼。
如此,知曉病症,摸索出些病因,隋棠遂安心不少。能知病因,便能想法子對症,總是好的。
而她除此之外,還心重一事。
如今已經是朔康九年的十月,她與藺稷成婚的第五個年頭。
成婚四年了,喝藥調理兩年多。
兩年來,世事紛繁無數。
倒回數來??
朔康八年四月,蒙喬誕下一女,至此兒女雙全。
朔康八年十月,藺禾與母親兄長攤牌,道是離開洛陽兩年,獨思淳於詡,鴻雁傳書多時,方知情歸何處。於是當年十月,淳於詡北上大婚。藺稷賜府宅,毗鄰丞相府。
轉年朔康九年二月,藺禾有孕,是爲大喜。同一月,洛陽傳出皇後誕下一子,封爲太子,天下同樂。
至此,朔康九年十月,藺禾長女滿月,長史府流水宴辦了三日。
隋棠抱過粉妝玉砌的玉糰子,親了又親。
藺禾道是無話,凡是楊氏匆匆讓人抱去,似不願隋棠接觸。
內容都是長輩婦人,一時多有尷尬。
隋棠只作不知,退去回來宴上,獨自飲酒。想了想,還是將酒換作了茶。
入夜,她一邊打搭着藺稷手腕把脈,一邊書寫他的飲食事項,“林醫官說了,你得禦寒,提早作預防。如今十月裏,漳河處不許去了,我去便成。明日我就出發。”
“府邸也不許出,不,長馨殿也不許出,給我養到明歲二月。”
她叮囑事宜,時值蘭心送來坐胎藥,於是隔壁端來飲下。
不知是味苦,還是喝得太急,突然便吐了出來。
“算了,少喝一頓也無妨。”藺稷給她順氣,將人扶起,頓了頓道,“以後都莫喝了,順其自然吧。
隋棠看着他,趴上他肩頭,哭出來。
“我幼時想要阿母,阿母不在。大了想要孩子,自己做阿母,但也沒有。”她抱着男人又開始高燒發燙的身子,“就剩你了,你要好好的。”
藺稷拍着她背脊,接不上話。
隋棠哭溼他衣衫,哭到最後,說“對不起”。
藺稷的手在她肩頭,淚眼凝噎。
隋棠深吸了口氣,推開他,擦去淚痕笑起來,“我不哭啦,你養好身子纔是真的。明歲二月天氣暖和了,我們繼續努力。”
話落,她湊上吻他眼底的淚水。
隋棠前往漳河監工,乃八渠竣工之際,最是緊要。自然,那處姜和淳於詡也輪流前往,她無需日日堅守,只三五日去一趟,住上一兩日便回來。
朔康十年正月下旬,大雪下了大半個月,風雪堵路,隋棠被滯留在漳河草廬。直到二月二才風雪停歇,隋棠歸心似箭,命人趕緊清路。
如此暴雪寒溫,不知他受不受得住?
然這廂道路才清了不到兩裏,便見薛亭帶人匆匆趕來。
一行人個個鬥笠溼透,衣衫帶雪,不知在路上行走了幾時?
只知薛亭道,“藺相在廿九晌午暈倒了,醫官救治一晝夜不見清醒,唯聽他渾噩中喚着殿下,遂醫官請您速歸。”
三年了,他一入冬便發病,但從未暈倒過。
隋棠手足無措得上了馬車,又下來,搶了薛亭的馬奔入風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