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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晉江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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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棠一行是晌午來的白馬寺,參拜、祈福、聽經結束,略作休息便到了午膳時辰。

因白馬寺歷史悠久,是佛教傳入中原後建起的第一座佛寺,至今已有兩百多年。其中天王殿、大雄殿、大佛殿幾經翻修,古樸華聖,莊嚴肅穆;殿中佛陀菩薩、羅漢天王皆已修築金身。還有“一門三洞”的山門,寺名由來、安置在山門左右兩邊的

青石圓雕馬,以及寺中以收藏佛經聞名的釋源館、有着全洛陽最大許願池的毗盧閣等地,這日在清寺之後,都格外雅靜幽深。只見得香火嫋嫋,身在伽藍,魂臨靈山;不似平日人山人海,煙熏火燎,雖置身佛廟,卻比紅塵喧囂。

是故午膳後,各府女眷三三兩兩結拜出行,或遊玩參觀,或拜佛許願。唯有隋棠雙目不便,由侍女陪着略轉了一圈後便留在清涼臺休憩。

清涼臺坐落在在三大殿最後面,同前頭佛殿隔了一條一裏遠的鵝卵石小徑,背靠白馬寺南後門,左右竹林掩映,乃一方清淨地。

藺稷與寺中主持懷恩法師一見如故,曾捐香火千金,重修清涼臺,後爲他城郊歇腳處。偶爾神思不定,情緒不安,便多來此地靜心。

是故清涼臺尋常不對外開放,這日得藺稷傳話,方開門迎客。卻也只迎進去一個長公主。

“殿下可在此烹茶小憩,若想求籤聽經,亦可讓人傳老衲。”懷恩將人送至暖閣,持禮告退。

“有勞法師。”隋棠還禮相送。

“殿下,這處的籤很靈的,您不去許願池,大可求支籤讓法師解一解。”蘭心瞧她這日自入白馬寺,便不似乎素自在,晌午在三殿參拜祈福都心不在焉,遂這會想着法子給她解悶。

“孤沒興致。”隋棠歪在窗下的暖榻上用一個齋果。

“司空可真細心,着人提前備好了被褥喫食,供殿下歇晌。”蘭心按照前頭沙彌的提示,從櫃中翻出潔淨乾爽的薄衾,邊說邊眺望北窗,“婢子聽聞司空今日閱兵地離這不遠,也就二十來裏路,同我們回城差不多距離。

隋棠嗯了一聲。

“殿下可是哪裏不適?”蘭心捧來薄衾給隋棠蓋上,垂眸便見案上擱着枚僅咬了一口的齋果。

新鮮水靈的果子,她家公主平素三五口就沒了,這會卻含在口中咀嚼得極慢,甚至用一口就不喫了!

“司空待殿下好,乃殿下努力之故。”屋中僅主僕三人,梅節陪侍在側,剝着剛烤出來的噴香慄子奉給公主。

隋棠驟聞這話,莫名打了個激靈,轉瞬衝侍女點了點頭。

??她的溫存與心意都是任務,是阿弟交代的。

她將捏在手中的慄子餵給梅節,“孤這會用不下,你們分着喫吧。”

“殿下是積食了嗎?”蘭心看齋果,又看那慄子,“婢子去向法師要些消食的湯藥,或者殿下起來走走,外頭景色不錯。”

“晌午供佛香太濃郁,燻得頭迷迷糊糊的,這會又有些困了。”隋棠搖首,將薄衾拉上下,“讓孤靜靜,你們也不必守在這,難得出來一趟,去前殿玩吧。’

侍女二人聞言放下心來,“那婢子與梅節輪着出去逛,留一人在外廊守殿下。”

梅節:“我想去求籤!”

蘭心:“我要去許願池!”

梅節:“那你先去,一會回來換我,好好玩,我不急………………”

蘭心:“那你守着些殿下。”

隋棠躺在了下來,耳畔侍女們的聲音慢慢遠去。屋中象首銅爐中,旃檀香緩緩彌散。晌午三大殿中都用此香,她是喜歡的。彼時距離燻爐又遠,原不存在被燻得難受。

她今日入寺後心中堵悶,實乃一半聽聞三殿佛陀菩薩金身滿鍍之故,她便想起那年漳河畔,貴人爲修藥師佛,徵人鑿石搬運,結果徵人生死不知,故人在鄉先故。突然便覺很沒意思,尤其是這日乃爲前頭京畿驟死的四百餘人而來,各家爲他們

供海燈添香油,祈福黃泉路好走,早登極樂。

隋棠便有些惆悵,死人又收不到真金白銀,那這些銀錢歸向何處?要如何使用?繼續修菩薩築金身嗎?

隋棠從榻上起身,喚來梅節,“去請懷恩法師,孤有事請教他!”

懷恩來得很快。

公主開門見山,直入主題,“敢問法師,寺中香火鼎盛,那鼎盛的香火,都用於何處?”

懷恩道,“所用兩處,一乃僧人食宿,寺中日常維護;二乃修佛陀金身,弘揚無上佛法。”

“可有結餘?”公主又問。

“凡有結餘,便再請菩薩。”

公主頷首,“那結餘多嗎?”

“白馬寺能爲百年佛寺,其中之一便是每年以六到七成的香火錢投以請佛之用。佛陀都來我伽藍,世人便也來我處,香火自然旺。香火旺擇可請諸佛,如此循環。”

公主頷首,“孤懂了,叨擾法師,眼下無事了。”

“老衲告退!”

隋棠這會胸口舒緩了些,在榻上裹着被子盤算事宜......雖腦海中還想着梅節和她說的那慘死的四百餘人,但轉念一想若自己計劃能得以實現,雖不能告慰亡靈,但能少些流亡飢寒,也是好的。

梅節送走懷恩法師後,回來暖閣,輕聲走向榻畔,“殿下歇息了嗎?”

隋棠眨了眨眼睛,白綾現出展合的輪廓,“有事嗎?”

梅節伏在她牀榻,“婢子方纔聽到您和法師的對話,您是不是覺得佛祖菩薩是沒用的,想自己爲百姓們做些事情?”

“不怪母後說你聰明。”隋棠側過身,“孤還沒有具體的法子,只有這樣一個想法而已。”

說這話時,隋棠突然就想起藺稷。她想把自己的想法與他商量商量,他見識多,認識的人也多,施行起來應該方便些。

然待這般想過,隋棠僵在榻上。是與民便利的事,她難道不應該和阿弟商量嗎?怎會第一個想到藺稷的?

“殿下??”梅節見她失神,輕輕喚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過被褥。

隋棠回神,他沒有聽到女離開的腳步聲,只感覺侍女氣息在身側起伏,“你是不是有話與孤說?”

“嗯!”梅節的嗓音裏帶了幾分猶豫,緩了緩道,“今日來時,婢子在城外看見數個小乞丐,便想起家中的妹妹。”

這話入耳,隋棠身子沒動,面龐卻挪了挪,是一副欲要轉頭的樣子。

梅節抬眸榻上的人,低聲道,“早年失散了,也不知去了哪裏。說不定早就不再了,說不定同婢子一樣也被哪個家主看上,買去爲奴爲婢。如此倒也還好!但......”

隋棠咬住脣瓣,自從京畿發生四百人被屠案後,梅節不止一次講起她的幼妹,每回說起妹妹,她便會反覆講起那四百餘人,她說他們中有不知世事的孩童,手無縛雞知己的老者,盼望日子好過些的婦人,勤勞養家的兒郎......她說若是妹妹正好

在是其中一員,如今便已是一具黑炭,一抹亡魂......

隋棠有些抗拒,但侍女還在說。

“殿下,他們都死在睡夢裏,本來好好地盼着來日,結果卻再也見不到來日的太陽。”梅節哀哀握上隋棠的手,“殿下,他們何其無辜!您說,您說那裏會不會有婢子的妹妹?”

梅節的妹妹,自是個小女孩。

隋棠眼前卻總浮現出一個小男孩。

她想掙脫她的手,想和她說別再說下去了,但卻動不了手也開不了口,這只是一個向她宣泄惶恐的姑娘。

她曾一人獨居數年,明白孤身一人情緒不得排遣的滋味。於是,到最後,她只是完整得側過身,撫摸着她後腦,和她說“不要想,不要怕”。

梅節將臉貼在她掌心,餘光落在那張柔軟的面龐上,盯看她的悲憫。

隋棠衝她微笑,“你上榻來,陪孤一起歇會。”

“婢子不敢。”

“那孤命你上榻。”

梅節定定看着她,回身看門邊滴漏,“婢子聽殿下的。”

日影偏轉,墨竹在風中挺立。

“我們便罷了,阿母都進不去清涼臺,三哥重色輕孝。”楊氏一行人已經逛完南邊殿宇,這會繞回來往毗盧閣去,遠遠望見清涼臺。藺禾便忍不住調侃。

“佛門清淨地,嘴上沒個把門的。”楊氏橫目低斥,拐向山亭腳下,邊走邊道,“他呀,能給我順順當當成家立室開枝散葉,便是最大的孝心了。所幸同殿下處得不錯,我欣慰得很。

楊氏衝着身側同行的母家弟媳莊氏感慨,“當日大婚她都紮在軍營裏,說實在話,我心裏也沒底,當他要惱我,結果??”楊氏長吁一口氣,“比我想的好,這許願池當真靈得很。”

莊氏拍了拍挽着她臂膀的藺禾,轉首陪笑道,“三郎是個有主意的,但也不敢違您的意。如今正正好。”

“可不是嗎,妾冷眼瞧着,三哥待殿下甚是用心。可見大事還得靠阿母鎮家拿主意。”左手的蒙喬一貫貼心,接來舅母的話哄楊氏,一行人親親熱熱入了毗盧閣。

八角池塘就在眼前,楊氏推了推身側的兩人,“你們也去趕緊拜拜。”

“妾諸事順遂,不同她們擠。”許願池旁,這日楊氏相邀的女眷在膳後竟不約而同都聚在了這處。

大抵是難得清寺,不用排隊爭先,便都趁着今日來此許願。

藺禾一下便鬆開了舅母莊氏,跑去許願池旁,眼雙手合十,口中振振有詞,腦中全是當年的何昭,如今的承明。

“你也去,陪着我們作甚。”楊氏推了推蒙喬。

“妾有婆母,四郎也好,阿蠻也周正,妾很知足。

“先開花,再結果,兒女雙全纔是最好的。”楊氏推她上去,“阿母還等着抱孫子呢。”

“那我們一起。”蒙喬和莊氏一人扶着一邊,都往許願池去。

秋陽撫照,許願池碎金點點,周遭信女相圍,香風陣陣,皆虔誠祈福許願。

長公主遇刺的消息便是這個時候從清涼臺傳來的。

那處的侍衛首領發了圍捕令,最北面上空燃起一隻五色響箭,乃示警、召喚兵甲所用。

蒙喬領兵上過戰場,識得東谷軍的響箭,最先反應過來。當即讓在場所有女眷都入最近的天王殿躲避,又召前門兩列護衛趕來,一列保護殿中諸人,一列隨她趕往清涼臺。

按理,她離清涼臺最遠,然待她帶隊趕來,今日另外帶隊的兩人,她的丈夫藺季和族兄蒙娘亦剛剛趕到。

他們一人護守西山,一人防守東亭,兩人相距清涼臺都要比他近一半不止。

“殿下如何,刺客呢?”蒙喬怒目剜過左右兩個男人,來不及斥責他們,只上前拽來一個清涼臺的守衛問話。

話說長公主遇刺,然三人援救到此,都覺出了異樣。

清涼臺院門開着,內殿門窗卻皆緊閉完好、絲毫沒有打鬥損壞的痕跡。

“殿下無恙尚在屋內,刺客當場死了。”侍衛回話道。

三人聞這話,皆面露驚色,奔入屋中。

便是如今藺來時看到的場景,隋棠渾身是血癱坐在地上,懷中抱着一具屍體,足畔躺着一具屍體。

“兇手就是這個老媼,先前一直在後門哭泣,梅節聞聲恐她吵到公主,遂出去驅她。後來老媼說要水喝,梅節便將她帶了回來。”蒙喬將後門侍衛的話轉述給藺稷,“按院中守衛說言,老媼入殿兩炷香左右,便聽到梅節的一聲有刺客,待他們衝進

來時,看到梅節護在長公主身前已經中刀,老媼見人來逃脫不及,直接撞牆折頸而亡。之後,便是我們看到這個樣子。”

蒙喬緩了緩,“至於兩炷香內,屋中發生了什麼,眼下只有殿下清楚了。”

“這梅節怎麼能讓陌生人入寺廟內,還帶來公主殿中。”藺黍實在忍不住了,開口道,“這般行事,我不就白清道清寺了嗎?一口茶,不能送出去給她喝嗎?”

話落直徑拂袖走了。

蒙喬無話,眼神示意族兄,領人一起離開了。

屋中剩下兩個生人,兩具屍體。

藺稷走向隋棠,根本無處落腳。

梅節的血流滿了整間屋子。隋棠坐在地上,如置身血海。血的源頭在她懷中,血的終點在她足畔。

她渾身安好,連塊皮都不曾蹭破。

但就是一身血。

白色的覆眼絲緣,鵝黃的深衣襦裙,不是斑斑血跡,便是鮮血暈染。

她沒有受傷,但卻受到比劍刺刀砍還難癒合的傷害。

藺稷俯身掰開她雙手,欲將屍身從她懷中拖出去,她很配合地鬆開了手,抬起頭用早已失明的眼睛看他。

她在說話,聲音很低,但兩人捱得近,藺便能清楚聽見每句話。

她說,“一個多時辰前,梅節說她很想念她走去的妹妹,在我面前訴說傷痛。我不知要怎樣安慰她,就摸摸她的頭。但是前段時間,京畿一下被屠了四百餘人,她很害怕,怕她妹妹也在其中,我摸了她的頭也安撫不了她,就讓她上榻與我同寢。

我在漳河時,也經常害怕,但我只有一個人,我就抱被子,當抱着我的親人,我不就不怕了。所以我抱着她,想讓她別害怕。抱着她,我睡得也很好,她的身體軟軟的,暖暖的,像阿姊,像阿母......她像阿姊一樣溫柔,聽到外面嘈雜,就出去想要

趕走他們,不許他們吵到我;她像阿母一樣慈悲,見人討茶喝,就請進了屋......”

“她、她………………”隋棠不知何時開始流淚,湮過鮮紅的覆眼絲絛,滑在面頰成一顆顆血淚,伸手指向足畔的屍體,“她、梅節不對,她做的不對。她不該讓她進來,你的手足說的對極了,怎麼能讓她進來!如果她不進來,我就不會知道,她的孫子、

兒子全死了,全死了,死在不久前的深夜裏,被扔在亂葬崗,燒成灰燼......”

隋棠哭出聲,哭得渾身打顫。

刺鼻的血腥味刺激着她,黏?的血液迷困着她,她的身體所感都是梅節肌膚的柔軟和溫暖,耳畔都是老媼一聲聲質問。

她們實在離她太近了。

梅節才抱過和她同榻而寢,老媼的口水噴在她面頰也還是溫熱的。

“她的孩子孫子全死了,所以她要報仇。但她殺不得那人,便只能殺他的妻子。然後梅節要保護她的主子,所以就被殺了。她呢,也沒報成仇又逃不了就索性撞死了,就、就又多了兩條人命!”

“又多了兩條人命……………”隋棠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質問聲噴出來,“你殺了那四餘百人,不會再介意多兩條命,對不對?”

“那四百條人命都是你殺的,對不對?”她膝行在地,單手攢着他衣襟,吼出聲來。

然而隨她力竭聲止,屋中卻靜了許久,藺稷始終沒有說話。直到西風灌入窗牖,撲面而來,他似破夢初醒做出決定。她和他之間橫旦的東西,這四百條人命只是一個開始。來日還有手足宗親,山河社稷。早晚要面對,宜早不宜晚。

於是,索性也不再扶她,只一把攥住她一直找在廣袖中的另一隻手,撥開袖角,將她握在手中的一枚尖利髮簪抽來丟開。

方纔站起身來,沒有絲毫否認地道了個“對”字。

他認下這事,還在繼續說話,似天方夜譚。

“這兩日靜靜心,然後把今日事前後想一想,有哪些荒唐不符邏輯的地方,理好了,告訴我。”他俯下身,抬起隋棠下頜,“如果一處都想不到,或是裝死不去想,你就別想踏出司空府一步,更別想再見你親族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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