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育名涕泗橫流,聲音悲慼如杜鵑啼血,喃喃低語,氣息越來越微弱,彷彿即將燃盡的蠟燭奮力展現最後的光芒,直至熄滅,縷縷青煙嫋嫋而上,一道淡淡人影從邢育名身上剝離,初始有些訝異,隨後釋然,神情略微激動,走向魏沛珊,嘴脣微動,大抵也能猜到是那句‘我來陪你了。’
邢舞墨泣不成聲,許宗揚情緒低落,身上紅綾自動散開,迴歸到魏沛珊身上。
許宗揚輕聲呢喃着:“結局本來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啊!”
魏沛珊從唐歆身上脫離,許宗揚見狀連忙衝上前攙扶了她,望着夜色中走在一起的兩道人影,思緒萬千。魏沛珊身上的鮮紅逐漸變暗,身體上無形的煞氣快速消散了,重新化作當年那個癡情女子,穿着也許是那個時代最爲時髦的衣裳,任由邢育名拉起她的手,低聲傾訴着什麼。
某一刻,魏沛珊忽然做了個奇怪的動作,狠狠推了邢育名一下,那道魂影便不受控制的迴歸到邢育名的皮囊之上。當年的魏沛珊,癡癡的望着昏迷不醒的男人,臉上揚起如釋重負的笑容:“你要好好活下去,到了九泉之下,至少我還知道在人間,有個人一直在掛念着我。”
遠處不知誰家雄雞報曉,東方有一抹湛藍浮現,魏沛珊的身影在微光中越變越淡,直至消散,那句話依然在不再是老林的林中迴盪着:“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天色大亮,林中衆人悉數轉醒,看着滿地狼藉一頭霧水,只以爲又是秋夢一場。
老林路的盡頭,穿着嫁衣的青年,與穿着馬褂的女子並肩而坐,穿着馬褂的女子頭枕在他的肩膀上。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下緩緩升起,柔光再次普照大地。光芒中,似乎有個身穿嫁衣的女子,愈行愈遠,在她的身上,沒了蕭瑟、沒了悲楚、沒了絕望,那一襲鮮紅的嫁衣,象徵着幸福。
“哎呀,好夢一場空啊。”久違的說話聲響起,某個死守承諾的仙家姍姍來遲。許宗揚懶得搭理他,任由唐歆攙扶着,一瘸一拐的朝林外走去。
邢育名被送往醫院,雖然受了不輕的傷,好在性命無憂,大概要在本地醫院居住一段時間,直至康復。至於到最後他是選擇回到晉陽還是留在許村,全憑他的心意。
邢舞墨也會留在本地照顧家人,去醫院的第二天,特地來了許宗揚家一趟,一來爲前段日子及昨夜之事道謝,二來卻是讓許宗揚幫着帶回一封信函,倒也沒有隱瞞:“這是我的調職申請,我爸的意思是想要在許村定居,我放心不下他,晉陽也沒什麼親戚朋友,況且這裏風景優美,留在這兒到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許宗揚接過信函,猶豫了一下,象徵性的勸說了一句:“邢捕頭你真不準備在考慮考慮了?晉陽可不像咱們許村,還需要你來主持大局。再說了,局裏都不見得會不會批準你的調職申請。”
“日後事項日後再說,總之,謝謝你。”最後她輕輕抱了許宗揚一下,這其中沒有參雜任何情感成分,只有發自肺腑的感激。
……
“佳佳,我告訴你個好消息。”故意賣了個關子,等着蔣葭伊的反應,那頭有些吵雜,聽起來像是在派對現場。之前倒是聽蔣葭伊說起過那邊的生活:一週一次小聚會,一月一次大聚會,這似乎就是他們的日常,聽起來格外枯燥。一向不喜歡往人堆裏扎的唐歆自問倘若她去了那邊,不出一個月,指定會被排擠。反倒是蔣葭伊的性格,倒也蠻與他們的生活習性吻合的。
噔噔噔的高跟鞋聲響起,之後一切變得安靜下來,應該是蔣葭伊避開了外人,這才問她:“什麼好消息?”
蔣葭伊出國後,兩人曾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絡,大抵是蔣葭伊忙着安頓自己,沒顧得上。一週後,早已和好如初的好姐妹之間的越洋電話成了每週慣例。大都是一些那邊的趣事啦、風土人情啦、飲食習慣啦等等,極少涉及到事關情感方面的內容。唐歆有幾次曾試圖把話題引向蔣葭伊爲什麼會突然出國,都被對方巧妙的避開了。之後在許宗揚家見到蔣德文,以唐歆的聰慧,即便當時沒有明說,也早猜到姑姑姑父情感出了問題,可能無意間被蔣葭伊撞見,憤而指責了幾句,眼不見心不煩,乾脆遠遁他國。
很有蔣葭伊的行事風格,看似不拘小節落落大方,實際上臉皮比誰都薄。
可讓唐欣沒有想到的是,事情竟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嚴重,蔣德文竟然與姑姑離婚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時至今日,蔣德文離異淨身出戶的消息早已傳遍半個晉陽,至於背後是不是有人故意透露消息推波助瀾,當事人都未曾就此事明確表態,無關人等只有暗自猜測。
一面替許宗揚感到高興,一面又替蔣葭伊覺得傷心,得知這個消息後的唐歆爲此糾結了整整一宿,事後一向事無鉅細的女孩頭一次選擇‘隨它吧’的心態,這才讓那顆快要糾結成毛線團的小心臟平復下來。
“什麼好消息?”得不到唐歆的回應,被好奇心折磨的苦不堪言的蔣葭伊再次追問道。
唐歆耳根發燙,聲若蚊蠅,呢喃細語:“我結婚了。”
那頭被口水嗆到,咳嗽了幾聲,隱約聽到有個性感渾厚的男聲傳來,以唐歆如今的學歷,想要聽懂對方說什麼輕而易舉,但話筒被蔣葭伊捂住了,聽得不太真切,隔了一陣,蔣葭伊客氣異常的回了一句‘我沒事,謝謝。’這才轉而盤問唐歆:“紀輕風?”
“不是啦,是許宗揚。國慶那幾天我不想呆在家裏,跟着他去了許村,本想度個假散散心,誰能想到竟然順便結了個婚。”大抵是想起當初將這件事提上日程時的心情,唐歆眼中閃過絲絲羞澀,隨後卻是將結婚原因及後續那些光離古怪的經歷一一說給了蔣葭伊聽:“自然是沒有洞房啦,佳佳你腦袋瓜裏都想些什麼呢,洞房那晚宗揚忙着抓鬼,第二天又忙着處置後續事宜,哪還有心情做這些……之後還要開學,只好急急忙忙返回晉陽來了。”
又談及那晚如何籌備,許宗揚身穿嫁妝時的好笑畫面,聽得那頭沒有聲息,唐歆
喊了一聲佳佳,正在神遊九天的蔣葭伊這纔回神:“舅舅知道嗎?”
“本來我是不準備告訴他的,但我剛回家他又開始催着我跟紀輕風訂婚。說起訂婚我倒是又想起一件事……我故意不去看他臉色,估計這會兒還在大發雷霆,不管了,當了這麼多年乖乖女,我也要學佳佳你任性一回。反正今後有許宗揚養我,回不回去已經沒什麼區別,老話不是說了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兩人一直聊到近黃昏時,蔣葭伊呵欠連連,唐歆只以爲這些內容令她反感,心裏有些小小的不滿,過後才意識到兩人時差不同,這會兒在蔣葭伊那邊,應該是凌晨纔對……
唐歆連聲道歉,滿肚子的話只能暫時擱置起來。
通話結束後,蔣葭伊從車庫走出來,這會兒聚會已經散了,有着一頭令人豔羨金髮的男子正坐在沙發上支着腦袋點頭如搗蒜,想來在蔣葭伊聊天的這段時間裏,對方一直極有耐心的等她。
侷促不安的道歉,引來金髮男子的‘不滿’,隨後操着一口蹩腳的普通話對蔣葭伊說道:“天已經這麼晚了,要不你就住在這兒吧,我們家房子很大,空房間很多。”
“不必麻煩,我自己走回去。”
金髮男子指了指窗外夜色:“夜路不安全。”見蔣葭伊還在堅持,只好道:“不會拒絕我送你吧。”
金髮男子是蔣葭伊來到這裏後的第一個朋友,名叫約瑟夫還是約斯佛,蔣葭伊無法準確的音譯過來。約瑟夫波依諾,很奇怪的一個姓氏,據約瑟夫說起,他也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而是跟隨祖父搬遷至此,隨後定居下來。彬彬有禮,樂於助人,很傳統的一張西洋臉,很符合西洋人的審美觀,但對於蔣佳怡來說,棱角有些過於分明,總感覺會刺傷人。
家境……單從表面上來看,普普通通,如果不是參加這次聚會,約瑟夫在很多人印象裏只是個白領家庭,直到來到這座如同宮殿一樣的住所後,大家這才知道看走了眼。
第一次拒絕可以理解爲矜持,再拒絕對方的好意便顯的沒禮貌了。蔣葭伊自然知道這邊治安遠沒有國內那麼和諧,時有傷人或致死案件發生,沒在做過多考慮,任由約瑟夫帶着上了車,朝學校方向駛去。
來到這裏後蔣葭伊沒有揮霍,選擇住在學校宿舍裏,直到後來才知道住宿舍竟然比住賓館還要貴,但畢竟人生地不熟,治安環境也早在來的那天就領教過,躊躇了幾日後,決定哪怕貴一些,住在學校總比住在離學校四五個街區的租借房安全一些。
約瑟夫是個很健談的人,見多識廣,最最令人稱奇的是竟然會中文,這大抵也是兩人容易親近的原因之一。一路上約瑟夫似乎說了些什麼,蔣葭伊興致不高,禮貌性的敷衍了幾句,隨後目的地抵達,目送着來自東方的女孩子走向校門,名叫約瑟夫波依諾的金髮男子閉上了眼睛,輕聲呢喃:“有些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