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餃子
第二天凌漠宸照例起早去衙門辦公事，由於前一日夜裏夏紫漓心裏壓着事道很晚才睡，故而這回凌漠宸走的時候她還真是半點都沒感覺到。
不過她倒也沒再多睡多久，巧兒便進來喚她起牀。迷迷糊糊間她覺得自己累極了，有點不想起，可是巧兒在耳邊唸叨着老爺、夫人快起了一類的話。她原本迷迷糊糊的心緒被巧兒這樣一說倒瞬間清明瞭不少，想起前一日夜裏與凌漠宸的對話，她想了想們很快便起了身。在巧兒的伺候下簡單的梳洗過後，便快步向着花廳去了。
再說此刻凌保全和林宛碧也還未到，夏紫漓在裏頭等了一會就見他們二人緩緩的走了進來。她忙起身迎了上去，扶住林宛碧的手肘道：“公公、婆婆，早。”
“早。”林保全詫異的看了夏紫漓一眼，隨即往上座上一落座道：“昨兒聽漠宸說你染了寒，今兒怎的起這麼早，也不說多睡一會子。”
“是啊，”林宛碧也是笑着看了看夏紫漓，見她神態裏有些疲勞、蒼白，便心疼的道：“你身子素來不好，倒也不用講這些子俗禮的。”
夏紫漓將她扶着落座了下來，又聽她這樣說，不覺心頭一顫，低垂着頭道：“《女兒經》有言早早起，出閨門，燒茶湯，敬雙親，說到底哪裏是能免的呢。”
她說着一轉頭見秋兒低頭端着茶水進了來，便笑着上前自然而然的接了過來道：“可有勞秋兒了，這公公、婆婆的茶水還是我親自侍奉比較好。”
說完，也不理愕然的秋兒，只淡淡一笑，隨即將茶水端上前伺候着兩位老人家喝了茶，自己則靜靜的立再一邊。
再說凌保全端起茶來淺茗了一口，這纔看着夏紫漓道：“自打漓兒醒過來，倒是好久沒聽她念過女兒經這一類的了，今兒可真正稀奇。”
他這話裏帶着半分揶揄的成分，夏紫漓知道他還在爲上回小蘭的事自己頂撞了他而耿耿於懷，只已經將頭埋得更低了，也不說什麼。
正在這時，原本被冷在一旁的秋兒忽而開口道：“老爺、太太，小蘭小姐和小威少爺來了。”
“是嗎？”林宛碧忙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向門外看去。
不消片刻，凌以威便帶着凌以蘭走了進來。凌以蘭仍是一身粉色的繡荷花紗裙，一進來見夏紫漓站在一邊，便笑着上前拉了拉夏紫漓的裙襬道：“嬸嬸，昨兒奶奶說你病了，可大好了麼？”
“嬸嬸身子好多了。”夏紫漓笑着彎下腰伸手將凌以蘭圈在懷中，隨即又用手颳了刮她的鼻頭道：“小蘭這幾日都在學什麼呢？怎麼嬸嬸都沒見到你人？”
“小蘭在學女兒經，”凌以蘭皺了皺凝脂俏鼻，隨即覺得嬸嬸刮鼻頭弄得自己癢癢了，不覺咯咯的笑了起來道：“奶奶說過幾日要給我請個西席先生呢！”
夏紫漓聞言一愣，覺着小蘭纔不過五歲要學的卻已經安排出來太多，出來女孩子必學的女兒經，其餘的琴棋書畫必定也是樣樣都要學的，她才這樣小的年紀也不知道禁不禁得住這樣的折騰。
話雖如此說，但她也知此刻不宜在公公婆婆兩人面前多說些什麼，便只笑道：“哦，這樣啊，那小蘭可要成大才女了呢！”
凌以蘭聽她這樣的誇讚，不覺紅着臉垂下頭抓住夏紫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真的嗎？那小蘭想要像嬸嬸一樣，什麼都知道。”
她這童言童語的話音一落，那邊廂林宛碧已是忽而變了臉，沉聲喊道：“蘭兒，過來。”
夏紫漓聽她這口氣不對，知道她心裏介意着上回的事，又見凌以蘭嘟着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不覺摸了摸她的頭低聲安慰道：“沒關係，蘭兒快去奶奶那裏，下回姐姐帶你出去遊玩。”
聽夏紫漓這樣說，凌以蘭不覺兩眼放光的點了點頭，隨即彷彿是怕林宛碧知道一樣，又連忙垮下小臉故做難過的走了過去。
再說一邊的凌以威此刻也走到了凌保全身邊坐下，見夏紫漓朝自己看來，他不覺忙低下頭，隨即又偷偷抬眼見凌保全和林宛碧正在專心喫茶，這才又重新看向夏紫漓，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夏紫漓暗笑這小傢伙倒是挺機靈的，不覺抿嘴一笑，隨即搖二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那小傢伙這才也放心的點了點頭，隨即專心的喫起茶來。
伺候着公婆喝了早茶，夏紫漓暗算着時辰也差不多了，便笑着對座上二人提議道：“媳婦兒今兒早起做了點餃子，這會子正好要蒸好了，不如讓巧兒端上來給公公、婆婆嚐嚐，只是不知是否合二老的口味！”
她這話音方落，凌保全和林宛碧皆是一怔，隨即面面相覷的相視着對看了一眼。凌保全這才輕咳一聲，緩緩道：“倒也好久沒嘗過你的手藝了，我記得還是好些年前聚在一塊兒，若琴帶着你一塊兒給咱們做了滿座的好喫的呢！”
要說若琴是自家孃親的閨名，夏紫漓自也是知道的。不過自家孃親與公公是多年舊交，公公將自家孃親當做親生妹子看待，加上後來兩家又做了琴家，所以才偶爾每到動容處便喚處自家孃親的閨名。
“是啊，”一邊的林宛碧被凌保全這樣一說，不覺也神色怔忡的回想起多年前得場景，一時也頗有些動容的道：“紫漓你一向身子不好，日後可別再起這樣早了。這點子小事，只管吩咐下去一聲，哪裏用得着你親自動手的。”
這一次，夏紫漓看得出凌保全和林宛碧是真的動容了，不覺垂頭道：“媳婦兒既嫁到凌家，公公婆婆自然就是紫漓的親生父母，這點子忙活又算得上什麼。”
她言罷，見巧兒端了盤過來，正在不遠處候着，這才忙上前去接了過來，將餃子盤端到桌子上放下。
要說原先她端在手中別人自然是沒有看見的，此刻方在了桌上，凌保全他們這纔看清她手中的餃子。衆人見狀皆是愣在當下，只見那餃子竟是翠綠色的，一個一個連接着擺成鳳凰的形狀。
鳳凰頭上的火冠以及脖頸和尾巴則是用紅色的蘸醬依着鳳凰的模子描畫而成，甚至還在整隻鳳凰的兩邊描繪出火焰的樣子，遠遠的看起來竟栩栩如生的仿若果真是浴火鳳凰重現在人眼前一般。
“這……”林宛碧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夏紫漓，但論她這份心思都已經讓人料想不到了，何況是這手藝，那翠綠的餃子仿若一陣涼風，在盛夏的天氣看起來給人以涼意陣陣的感覺，即便還沒嘗已能感覺出是相當不錯的了：“這是你早上做的？”
“媳婦兒起來得有些晚了，所以匆忙了一些。”夏紫漓分明看出她眼中的驚豔之色，但仍舊低着頭故作不知的責怪着自己道：“若是不合口味，婆婆可莫要見怪。”
“不，已經很好了。”林宛碧連忙搖頭說道，生怕夏紫漓誤會自己的意思，以爲自己是在怪她做得不好。
“奶奶，看起來好像很好喫的樣子，小蘭要喫。”一邊的凌以蘭已經看得是口水直流了，想要偷偷嘗一個，又怕被奶奶責罵說言行不對，可是奶奶又一直說話，她真是餓了嘛！
“什麼很好喫？”就在這時，忽而早已出門去衙門的凌漠宸不知怎麼卻忽而從門口走了進來，一見桌上的餃子，又看衆人臉色，隨即很快便明白過來看着夏紫漓道：“這個……是你做的？”
“是啊，”凌保全見凌漠宸也到了，不覺招手喚他坐下，又讓夏紫漓坐在他身邊道：“是紫漓一大早起來做的，快嚐嚐味道怎麼樣！”
凌保全說着也不管衆人回什麼，先行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在盤中蘸了些醬放在口中喫了起來。
見他嚐了一個也不出聲，隨即又夾了一個嘗，夏紫漓一時心裏也沒底，畢竟自己這也是頭一回嘗試，若是不招人喜歡可就不好了。
凌漠宸見夏紫漓一副緊張兮兮的表情，又見自家爹爹一直不說話，便笑着問道：“爹，紫漓這餃子味道如何？”
“真好喫！”一邊的小蘭忽然開口說道，一張小臉上盡是滿足的意味：“好像和府上廚子做的都不一樣，不過比他們好喫多了。”
要說原本夏紫漓正等着老爺子開口，沒想到忽然是小蘭開了口，不覺詫異的磚頭看向她。凌以蘭這時似乎也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見大家都看着自己，她咂了咂嘴低垂着頭，有些臉紅道：“我……我餓了嘛！”
原來是她見衆人都看着爺爺凌保全，以爲大家都不會注意她，便偷偷的夾了一個喫，甚至連蘸醬都來不及蘸，就先狼吞虎嚥的吞下了肚。
哪裏曉得，這餃子皮薄餡多也就罷了，喫盡了肚還隱隱有點酸酸甜甜的味道，並不太濃厚，只不過是因爲小孩子味覺比較敏感所以一下子就感覺了出來。
“餓了就多喫幾個，”凌保全看着凌以蘭低頭害羞的樣子，不覺心生慈愛，便笑了笑，又夾了幾個往她碗裏一放道：“這餃子，小孩子喫還是不用蘸醬的好，對吧？”
後面這話的口氣明顯是衝着夏紫漓說的，夏紫漓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忙點了點頭道：“是啊，我把燙過的菠菜磨成粉然後摻道餃子皮裏，若是不蘸醬喫的話會有點清甜的感覺。不夠只是一點點，沒想到公公沾了醬竟然也嚐出來了，是不是我放多了導致餃子皮太甜了？”
“沒有，你做得很好。”見夏紫漓一臉急切自責的樣子，凌保全不覺擺擺手寬慰着她道：“若琴果真是教女有方啊！”
見凌保全十分滿意的樣子，夏紫漓一顆吊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一旁的林宛碧一時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餃子嚐了一個又一個，自然也是十分滿意的。
“你也喫幾個吧！”凌漠宸見夏紫漓只看着別人，自己一點也不喫，便夾了兩個放在她碗裏道：“也難爲你起來這樣早，怕是我方一出門你便起牀了吧？”
夏紫漓看了看碗中的餃子，又看了看自己的相公，過了半晌這才低下頭輕輕道：“謝謝。”
說着，她夾起餃子咬了一口，想了想，又咬了一口。果然是很好喫的味道，在前世她喜歡做各位點心來喫，一來是因爲帶小朋友的緣故，所以對這方面比較關注；再來她自己也喜歡喫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沒事便自己愛動手跟着電視上面學着做。單論餃子，她便是會好幾種做法的。
一桌人和和氣氣的喫罷了早飯，公公照例出門去了，凌漠宸也忙着衙門的事出去了，凌以威因爲今兒是書院旬休的日子倒也沒有急着去書房唸書，而凌以蘭則被林宛碧帶出去串門子了。
因此留下花廳一下便也只剩凌以威和夏紫漓兩人了，而原先進來準備奉茶的秋兒，此時被林宛碧留下來收拾，凌漠宸則是看都沒看她一眼，彷彿這人不存在一般。
看那秋兒低垂着頭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一雙杏眼紅紅的模樣倒是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感覺，也難怪林宛碧將她送到凌漠宸房裏來。若是沒個幾分姿色的，林宛碧又哪裏瞧得上眼？只可惜了，一頭撞上凌漠宸的冷臉，此舉不過是多此一舉的。
夏紫漓見她這副模樣，不覺有些可憐她，又覺得說不定有一日，自己也是至於的下場。不知怎的，她竟心思一動，也站起來一邊收拾一邊道：“我來吧，你去休息一下。”
說完，她這才詫異的一愣，一時竟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舉動。不論怎麼說，自己也是凌府的少奶奶，而秋兒她就算是通房也不過是個丫頭，哪裏有少奶奶動手、丫鬟休息的道理？再者，起先夏紫漓因爲與凌保全和林宛碧起了衝撞，惹得他們不快，所以才把秋兒推到凌漠宸房中的，而此刻看來夏紫漓的一系列舉動也算是成功的挽救了這一場危機，而她方纔這樣的話，聽在當事人耳中又會是怎麼樣的意味呢？
那秋兒亦是詫異的看着夏紫漓，過了半晌，這才咬着下脣極力隱忍着自己的心緒道：“少奶奶這說的是什麼話，這等子下活兒自然是奴婢的本分的。”
要說夏紫漓剛說完這話，心裏也是自責得很的，又見秋兒這副模樣，不覺吶吶的道：“秋兒，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少奶奶的意思秋兒自然明白，”秋兒垂着頭緩緩接過話頭道：“秋兒自然也會守好自己的本分的，少奶奶請放心。”
頓了頓，那秋兒想了想，這才抬起頭來努力一笑道：“按說起來，今兒早上本該秋兒起了早去給少奶奶敬茶的，只是夫人又習慣了秋兒的服侍，一時秋兒也脫不開身，還請少奶奶見諒。等得了空，秋兒這邊去給少奶奶敬茶請安。”
夏紫漓一聽她說敬茶，不覺愣在了當下，心頭像是萬千只螞蟻在啃咬着一般，她極力隱忍着自己的心緒不要爆發。眼前這個秋兒，就算自己再不願，又能怎麼辦，她已經被婆婆送到凌漠宸房中的，除非凌漠宸退回去，否則自己就必須忍受這個通房丫頭的事實。
再說凌以爲雖然年紀小，但在這府中也淡眼看過很多事情，故而也懂得很多的人情世故。見自家嬸嬸慘白着一張臉坐在椅上不說話，他不覺輕聲一笑道：“秋兒姐姐這話說得倒是好生稀奇，舅舅那邊還沒發話呢，哪裏輪得到你去敬茶的理？”
因爲他是一心偏向夏紫漓的，又見秋兒這話陰陽怪氣的將夏紫漓傷成這樣，故而說話也不管其他，一味維護着自家嬸嬸。
秋兒聞言一愣，看了看夏紫漓，又看了看凌以威。她倒是沒料到凌以威小小年紀倒有這樣深的城府，不覺低下頭道：“是奴婢的錯，還望小少爺莫要往心裏去。”
“你倒是有錯的，可惜不是對我，而是應該給嬸嬸道歉。”凌以威聞言一聲冷哼，倒是半點也不買秋兒這帳的意思，毫不留情的指責着她。
“算了，”夏紫漓見狀不覺驚訝的看了凌以威一眼，隨即衝秋兒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這會子也沒什麼事了。”
秋兒聽夏紫漓這樣說，一心想着有凌以威在，自然也只有自個喫虧的理，來日方長倒也不急於一時，故而略一行禮便出去了。
再說那秋兒出去後，夏紫漓不覺詫異的看着凌以威半晌，要說她也沒想到凌以威竟然會有這樣早熟的一面。因爲以往見着他時，他多數時候都是和凌漠宸一樣板着張撲克臉，看着一幅小大人的樣子，但到底沒有顯露出過這樣的一面的。
“嬸嬸，”凌以威被夏紫漓看得有些心底發毛，不覺顫聲問道：“你怎麼這樣看着我？”
“小威，你今年多大了？”見凌以威有些發毛，夏紫漓這才收回眼神問道。
“六歲多了，等過了冬日裏便是七歲了。”不知道夏紫漓怎麼忽然問出這個問題來，但總比方纔的樣子要好些，凌以威便老老實實的答道。
“才七歲不到啊……”夏紫漓淡淡的說道，心底不覺劃過一絲悲涼，若是沒見到方纔這一幕，她頂多覺得凌以威太過老成了一些，然而方纔這一幕忽然讓她覺得說不出的可悲，不過是七歲不到的小孩子，卻面對起這樣的情形來顯得那樣得心應手。雖然知道小威是在維護自己，可就是這樣才越發讓她心疼不已。
如若小威是自己的孩子，她多希望什麼最好的都拿給他，讓他有着孩童本該擁有的快樂童年。
“小威喜歡嬸嬸嗎？”她笑了笑，拉着小威的手輕聲問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夏紫漓真的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小威變成這樣，小威不過還是個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應該是快樂無憂，天真懵懂的模樣麼？
凌以威沒料到夏紫漓會忽然問出這麼個問題，不覺呆呆的一愣。要說他雖然年幼，可多少也覺得會不好意思，畢竟他又還是個男孩子，因而不覺紅着臉低下了頭，扭扭捏捏的道：“小……小威自然是喜歡嬸嬸的呀！”
看他一副扭扭捏捏可愛的樣子，夏紫漓不覺會心一笑，這個樣子纔是小孩子該有的模樣呀！想了想，她這才拍了拍小威的頭繼續道：“小威既然喜歡嬸嬸的話，那你願意讓嬸嬸來教你唸書麼？”
頓了頓，見凌以威張大嘴詫異的望着自己，她不由颳了刮他的鼻頭抿嘴一笑道：“怎麼，不相信嬸嬸麼？弟子規，三字經，四書五經，嬸嬸可沒有什麼不懂的呢！”
凌以威哪裏是不相信她，而是整個被嚇到了。他知道自己這個嬸嬸素來與衆不同一些，可他沒想到嬸嬸竟然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一時間，他不覺磕磕巴巴的說道：“可……可是嬸嬸，書院沒……沒有女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