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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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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那邊果然鬧騰起來。

紅葉回來說,清揚回了西間,還沒怎麼着呢,便讓秋娘遣人給喚去。秋娘屋裏就備了一張凳子,她自己坐着,身後站了兩個粗壯的丫鬟,蠍蠍螫螫的喝着茶,卻讓清揚站着說話。簡直跟買丫鬟似的,一邊審問,一邊從清揚的出身挑剔到她的長相。

我想了想那情形,一面覺得好笑,一面又氣得發懵,“她還真敢……清揚沒受她委屈吧?”

紅葉心疼道:“還要怎麼委屈?她一個矜貴的小姐,平白無辜讓三個粗人困住審問。也虧得她胸懷朗闊。這要換個嬌弱點,還指不定哭成什麼樣子。”

我頓了頓,還是隻能跟紅葉說:“我說的是身上,別讓秋娘打了纔好。”

紅葉嚇了一跳,道:“不會吧。”

我說:“難說。”

清揚雖在山野間長大,但畢竟是顧長卿的孫女兒,心裏自然是有一股子傲氣在的。秋娘跟她撒潑、乃至給她下馬威,她興許都能一笑了之、不做計較。但這“審問”的氣,只怕她是絕對不會乖乖領受的。而秋娘擺明了是要降服她,自然她一還嘴,就不妙了。

我並沒料到,秋娘遣人來喚,清揚竟然就會毫無準備的乖乖過去——她看上去並不是這麼懵懂無知的人。這下只怕是喫了大虧。

我很覺得愧疚。

紅葉道:“我進去時倒沒見……我再去看看。”

我便攔了她,問道:“韶兒呢?”

紅葉頓了頓,眼神裏不無怪罪我的意思,道:“見了秋娘,現下悶悶的,清揚正哄他呢。”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

紅葉便扶了我起來,又從櫃裏翻了件白狐狸毛邊的猩猩氈出來。我雖也覺得天有些涼,但還是瞧着好笑,“你過冬呢?”

她說:“你在屋裏蓋了棉被自然覺不出來。外面冷得厲害,披上吧。”

一面不由分說就給我裹上。

出了稍間果然便冷起來,路過正堂時,有扇門開着,風侵進來,我不由就一哆嗦。

向外一望,只見一地殘花與落葉,天且陰得沉黑,明明是孟夏時節,竟有些寒秋滋味。

身後紅葉道:“今年倒春寒本就比往年厲害,草木萌發得晚。不料入了夏,竟還有一場。”

實在過於久遠,我自然不記得今年春天什麼光景。不過想來我身上的病,也是與今春的陰寒有些關係的。

我說:“正是麥子拔節的時候。北邊兒別鬧霜凍纔好。”

紅葉笑道:“娘娘就不要操心了。如今天下太平,又連着三年大收,就是今年歉一點,也不會有人餓着的。”

我心裏想着蘇恆惦唸的那個“西南一角”,只能說:“但願吧。”

進了西稍間,碧紗櫥外只清揚一個人,想來韶兒又睡了。她見我們進來,忙起身行禮。

我扶她的胳膊,她縮了一下,面色立時就有些變。

我心下瞭然,拉了她的手,將她的袖子往上一推,便看到下面紅腫一片。

立時便有些惱怒,“秋娘弄的?”

清揚往碧紗櫥裏看了一眼,道:“不小心打翻了個茶杯,燙了一下。謝娘娘關心,不礙事的。”

她必然是顧念着韶兒的心情,不肯跟我說實話。

我心裏越發愧疚起來。

清揚笑道:“真不礙事。”一面給我倒茶,一面問,“娘娘可是來看小殿下的?殿下在裏間睡着呢。”

我直言不諱,“是來看你的。”

紅葉也一直關照着韶兒房裏,各色常備膏藥都是不缺的,很快便翻出了治燙傷的來。

清揚接了,拿在鼻下嗅了嗅,對我笑了笑,道:“冒犯了。”便攪了兩攪,一面往手臂上塗,一面低聲道:“紅葉姐姐和小殿下進去得及時,秋姑姑還沒來得及‘招呼’我,茶也不那麼燙,用涼水沖沖便好。”

我說:“你怎麼就一個人去了?”

她只抿了脣笑。我這才注意到,她雖生得不美,卻有一雙新月般的眼睛,光色盈盈,別有一種聰明過人的韻味。她說:“指使不動別人。”

我說:“春玲兒和入畫呢?”

她垂眸笑道:“一早被人差遣開了。”

——秋娘還禁着足。禁着足,竟也能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來,我真是小瞧了她。

我說:“是我考慮不周。你照料好韶兒便可,器物的事,讓紅葉來處置就行。”

顧清揚挑了脣角笑着,眉眼間卻別有一股子倔強勁頭,“娘娘恕罪,雖不是民女自己開的頭,但是但凡開了頭的事,民女從不假手她人。”

這話大有深意,我心裏不由一動,便靜靜望着她。

她便又說:“蒙娘娘收留,若娘娘給民女第一件差事,民女就辦不妥,日後還有什麼顏面待下去。”

她坦言相告,我便也直說:“這便是你多慮了,我還養得起一個閒人……只怕我連累了你。”

我雖是有意讓她知道秋娘,卻並沒有算計這麼深。但若她真的願意插手,我自然求之不得。

她又笑起來,眉眼舒展,“娘娘恕罪——這話是娘娘多慮了。”

我愣了一下,總覺得她的話裏別有隱情。

然而想想便也瞭然。連平陽都覺得蘇恆是愛我的,何況是顧清揚呢。別人眼中,我未必是個失寵、失勢的皇後。沈家滿門富貴,別人也未必看得出內裏的冷暖。

甚至前日那場讓我痛不欲生的折磨,只怕傳揚出去,也是我獨承雨露、恩寵不衰。

想到這裏,我腦子裏略有些空,匆匆便帶了紅葉離開。

唯有這種窘迫,我不想被人窺破。

路過正堂,外間仍是風雨不止。天已完全黑下來。椒房殿草木繁盛,每至雨夜,雨聲便尤其沉密。

我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風有些涼,我伸手攏着披風口,寒意很快便浸透了指骨,冷得疼起來。

紅葉道:“昨日才發過燒,別再吹了風。身體是自己的。”

我回她一個笑,抬腳回屋。

行至無人處,紅葉又低聲問:“小姐想讓清揚查秋孃的賬務?”

我點頭。

——我是記得,當時秋娘剛進宮,不那麼懂規矩,愛隨手拿起件東西逗弄韶兒。我怕玻璃碎了傷到他,便特地囑咐人換下來的。韶兒認物,我便讓人保留形制,用玉石和瑪瑙做出一樣的東西來。如今韶兒房裏竟還有玻璃的東西——自然是讓人以次充好了。

秋娘素來貪婪,這些年經她過手的器物不知凡幾,還不知道昧下了多少。貪昧財物也就罷了。欺瞞皇後太子,這可不是小過錯。

我說:“畢竟是太後用出來的人,總得給個無可辯駁的理由。”

清揚是蘇恆派來的人,她來查秋娘,最好不過。然而我只說讓她找替下來的玻璃器,她便能將這一重,連着我是否有意試探她都考慮到。紅葉卻還要回味這麼一陣子纔行。可見心思深淺。

今日秋娘一叫清揚便過去,還是紅葉去把她救出來。只怕秋娘正不把她放在心上。

這宮中勾鬥最要緊的不是聰明,而是藏拙。清揚輕易便解除了秋孃的戒心。這一跤秋娘跌多重,只看清揚有幾分慈悲了。

我是想借這件事,打掃打掃椒房殿的。

然後,只要肯下功夫,日子總會慢慢好過起來。

晚飯前,長信殿裏來了人。說是太後知道我病了,特地遣人來看我。

外面還落着雨,天已經黑下來,夜涼而路遠。太後卻能念着我病弱,實在讓我感慨萬千。

這次我醒着,她這般關懷,我自然不能怠慢了,便親自去迎接。

來的是吳媽媽。她身後跟了四五個小丫頭,其中一個我認得出,是劉碧君身邊的香茗。

吳媽媽帶着笑進來,見我站外面,像是嚇了一大跳。忙上前給我行禮。

我扶她起來,她衣服上的寒氣激得我一抖。我便命人進上熱茶。

她說:“娘娘折殺老身了。聽聞娘娘身上不適,太後遣老身來看看。太後叮囑,娘娘只管安心歇着,把身子養好了,其餘的事就先放着,不忙。”

“其餘的事”指的是什麼,我自然明白。明明是如此暖心的話,可換成太後對我說,就讓我不禁有種秋後算賬的寒意。

我說:“誤了太後的事,我很覺得羞愧。”

吳媽媽笑道:“太後可不就怕這個,才遣老身來的嗎?娘娘只管放寬心。”

又說:“太後新配了幾料人蔘養榮丸,聽說娘娘也在喫人蔘,就讓老身帶了一料給娘娘。太後喫着好,娘娘也不妨試試。”

我忙命人收了,屈身謝恩。

她扶我起來,又笑道:“劉美人也託老身向娘娘問安。”

還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了捎上劉碧君——不過我也能大略猜到,甫一得到我病倒的消息,太後便這般慈祥的遣人冒雨來看我,又送補藥,只怕還是劉碧君勸她的。

可惜經過上一世,無論劉碧君做什麼,我都不會再承她的情了。

我笑道:“我記下了。”

吳媽媽又說了幾句寬慰我的話,便藉着我乏了的由頭,說想順路去看看秋娘。

我便明白太後已經知道韶兒身邊新來了人的事,這是要給秋娘支招了。只笑着讓青杏兒領她們去。

送走了吳媽媽,天色已經不早,又到了傳膳的時候。

韶兒從秋娘屋裏回來,便又睡下。到此時,我尚未見着他。想了想,便親自去喊他起來。

進去的時候,韶兒房裏伺候的,除了清揚竟都在外間。見了我便要下拜,我壓了嘴脣,示意她們噤聲。

這些人與秋娘有同鄉之誼,又受她節制慣了,未必會聽清揚的吩咐。我都知道。

我留心也可,但終究還是要看清揚的手段。我便不多說。

我進了碧紗櫥裏,看到韶兒已經醒來,此刻正拽着清揚的胳膊。

他神色果然仄仄的,黑長的睫毛垂下來,眼神便遮去大半,黑瞳子氤氳成一片。

見了我,他嘴巴一癟,眼睛又有些溼,卻終究沒哭起來。只張開圓滾滾的手臂,帶了哭腔對我說:“孃親,抱抱……”

我上前把他攬在懷裏,他勾了我的脖子,把眼睛往我脖根上蹭。

我說:“怎麼了?”

韶兒不做聲。

清揚只好嘆道:“我胳膊上的傷真的不要緊,一點也不疼。”

韶兒眼睛越發的溼,卻還是不做聲。

我拍了拍他的背,“姨姨的傷已經上了藥,過幾天就好了,沒事的……”

他悶悶的,低聲說:“是姑姑做的。”

我愣了一下。

“姑姑把茶水澆到姨姨身上。”他又往我懷裏埋,“……韶兒親眼看到的。”

我看清揚,清揚無奈的別開頭,好一會兒,才說:“……想來秋姑姑門上有個洞。”

纔將韶兒哄好了,傳進晚膳來,便聽外面匆匆來報:“皇上駕到。”

話音還未落,便見蘇恆隨手掀了身後擎來的傘,大步進屋,打眼一掃,便向着我和韶兒走來。

珠簾在他身後響成一片。他身上衣衫溼了一半,雨水一滴滴打在錦繡地衣上,氤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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