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莫名其妙被人拉黑之後，王強頓時皺起了眉頭。
“怎麼啦王隊？”
耳邊小張的關切語調，讓沉浸在內心思緒中的王強驟然清醒。他搖搖頭，牽強一笑，“沒事，忙你的去吧。”
小張欲言又止，終究沒有說出別的什麼話，而是轉身回去忙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王強瞥了眼小張。但很快，他的視線就偏移到自己的手機上，低頭對着好友分組數據發呆。原先是89人，現在是88人，少的那個聯繫人是誰，自然不必說。如此看了兩三分鐘之後，他忽然站起身，朝網絡特科那邊風風火火地走了過去。
“劉科，你這邊有什麼進展嗎？”
見到王隊那迫切的眼神，劉雋有些不好意思地搖頭，“沒呢。”
王強這才注意到剛纔有點失態，他老臉一紅，拋下一句“有事記得通知我”之後，就匆匆離開。
走廊上，他很懊惱地低着頭。
直到返回辦公室，他才收起那副懊惱的神色，但他前額滲出的細密抬頭紋還是無情地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重重坐了下去，壓迫得靠背椅發出委屈的抱怨聲。
他恍然未覺，就這麼眯着眼，精神渙散地枯坐了數分鐘。這期間，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裏在想些什麼，總之很亂，思緒飄忽，根本就提不起精神。要不是耳邊傳來同事叫人收信件的喊話聲，他恐怕會一直這麼迷惘下去。
“嘿，小黃，這是你們科室的。”走廊外，收發室人員揚了揚手裏頭的那摞信件。
王強抬頭，默默凝視着小黃和那名同事說說笑笑、交接信件的整個過程。直到小黃準備將信件分發給同事之時，他才別過臉，沒再繼續關注這件事。不過，耳邊的說笑聲卻還在持續，讓他有點心煩意亂。
“小趙，喏，這是你的信用卡賬單。上個月又刷卡了吧？小心刷爆啊。”
對此，小趙嗤之以鼻，接過信件的同時，笑着給了小黃肩膀一下，“切，勞您費心了。”
小黃肩膀一歪，輕鬆躲過。他哈哈笑着，繼續在那插科打諢。
小張敏銳地察覺到了王隊此刻的精神狀態，他皺起眉，沉聲呵斥着，“都注意點，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吵吵鬧鬧的，沒點樣子。”
正在愜意說說笑笑的那幾人不禁一愣，很快，他們就搞清楚了其中原因。他們尷尬地陪着笑，聲音隨之降低不少。
“瞧瞧你們……”見此，王強連忙投以一個微笑表情過去，語氣也是開玩笑的語氣，“沒事，小張那傢伙故意嚇唬你們的。”
話是這麼說，不過，辦公室的衆人當然知道分寸，臉色俱都正經不少。彷彿只是瞬間，辦公室內的說話聲突然消失不見，就只剩空調的嗡嗡聲和偶爾傳出的悉悉索索聲。
事已至此，王強也就只好笑着搖搖頭，不再多言。不過，拜這所賜，王強感覺自己精神了許多。他拉開抽屜，取出自己的筆記本，繼續察看着那串數據特徵碼。
腦海中，這些天的經歷趁勢浮上心頭，折磨着這個中年男人的身心，讓他前額的皺紋深度愈發深切。他很煩躁。就像有一股熱氣憋在心裏頭，悶得要死，有心想宣泄一下但卻沒地兒宣泄。
他的鼻腔內重重呼出一口熱氣。順帶着，他使勁揉了揉太陽穴。雖然作用不大，不過，他的神智總算清明不少。
他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案情。
案情可謂是疑點諸多。在南城那邊繞了一圈都沒找到那家寵物店的事暫且不說，除此之外，還有好幾件令他很在意的事。
一，這串字母和數字所組成的奇怪排列組合，不像是密碼。他嘗試過用幾種比較知名的密碼破解方式來進行破解，但無一例外的，方法俱都無效。
二，他已經調查過了，尋狗啓事上的電話是空號，唯一有效的聯繫方式就只有那個社交賬號。
爲了調查這個社交賬號暱稱名爲“輝星”的傢伙，他曾找過報社，結果卻令他感覺很詫異！報社方面竟然沒能找到相關聯繫人！對於電子排版中的這個“疏失”，報社那邊的負責人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找出了原始樣稿文件，對比之後這才發現，原先的內容被取代了！
報社那邊的人百思不得其解，但，王強卻彷彿察覺到了什麼。歷經這幾次的黑客入侵事件，他迅速得出一個結論，終稿的電腦數據排版被人給暗中篡改掉了。篡改者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三，他拜託過餘老師，想藉助餘老師的人脈關係去調查一下黑客“籠中鳥”或是“星火”的事情，但從餘老師的語氣來推斷，這件事不是那麼容易的，希望不大。
用餘老師的話來說，一來他對這個圈子也不熟。二來嘛，黑客圈的人都比較奇怪，聯繫方式多半是一改再改，很難保證搜尋的結果。
四，從警方現有的線索來推斷，星火也好，輝星也好，這幾個黑客都對這座城市很熟悉，基本上能肯定他們就是本地人，可爲什麼就是找不出？
爲此，他拜託劉雋和戶籍管理處那邊的人，要他們幫忙搜尋過本地所有和電腦信息相關的專業人才，包括正在讀書的在校學生。雖然他們表示會全力配合的，但這是件耗時耗力的工作，要想短時間內篩選出個結果……恐怕很難。
此外，他還嘗試過調查對方社交軟件的常用登陸IP地址，希望用這個來縮小調查範圍。
這個需要協同相關網絡公司調取相關數據，也需要向上級部門申請手續。
可令他極其無奈的是，在打報告申請相關手續的時候，局長一改常態，居然面帶難色地搖頭拒絕了。
“小王啊，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嘛，你這樣做……有點浪費警力資源的嫌疑啊。”
這番話令他感覺很詫異，但局長沒點明，他也不好就此追問下去。
收起紛雜的思緒，他繼續盯着筆記本發呆。
疑點差不多就是這些，接下去該這麼查？
他用指節重重按了按前額，試圖舒緩一下暴凸而起的抬頭紋。但很可惜，雖然在腦子裏認真梳理了一遍案情脈絡，但王強還是沒有梳理出個頭緒。他眯着眼，有點心不在焉地注視着筆記本上的那幾個問號，心裏頭愈發煩躁。
漸漸的，他的視線有些模糊，腦子也昏昏漲漲的。
突然！
筆記本上的那些字化成了扭曲的蛇！
王強赫然一驚！
他的身體下意識得往後一仰。
砰！
反應過度，腦袋磕到了靠背椅的椅背。
“嘖……”
他咧開嘴，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不過嘛，這似乎也不見得是壞事，雖然他的腦袋着實有點疼，但是，他的神智瞬間清醒不少。看到衆人傳來的關切目光，他連忙擠出一絲微笑，“沒事，沒事，忙你們的吧。”
衆人這才撤回關切的目光。
王強撓了撓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腦勺，心裏頭還在苦惱着接下來該怎麼辦。想着想着，他的手指定格不動，整個人又現出了癡呆般的神色。就在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
他連忙接通，“張局，什麼事？”
“好久沒和你一起喫飯了，晚上有空嗎？”
領導的命令，王強自然不敢推卻，“有的。”
“這樣啊，下了班之後，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
“好。”
下午六點整，王強準時出現在局長辦公室的門口，他輕輕釦了下虛掩着的門扉，“張局。”
“進來吧。”
王強剛進門，就看到張局站了起來，正在整理辦公桌上的零散物件。
張局邊忙着整理，邊衝着王強微微笑，“待會兒啊，別急。”
身爲下級，王強自然選擇安靜等待。
沒兩分鐘，張局就露出會心一笑，“走吧，咱們找個地方喫飯去。”
一路上都很安靜，不過，在啓動小車的時候，王強終於忍不住偏頭瞥了眼副駕座，“張局，我們去哪喫？”
“嗯……”張局眼睛微微眯起，考慮了片刻，“就去我家樓下那家吧，那裏環境還不錯，離我家也近，不用特地繞來繞去的。”
“那行。”王強點點頭，開車駛離公安局。
沒多久，他們就來到了目的地。有點令王強感覺意外的是，張局居然選了一個小包間。見到王強眼中的疑惑，張局也沒解釋，而是自顧自地點了兩菜一湯，還叫了一瓶酒。
“行了，暫時就這些吧。”
“好，請稍等。”服務員收起菜單，笑着離開。
見到張局調好了空調溫度後，一直面帶不解之色的王強這才輕聲發問，“張局，只有兩個人的話，包間可是要加收服務費的啊。待會是不是還有別人要來？”
張局哈哈一笑，“怎麼，怕我沒錢買單？”
王強連連擺手，忙着矢口否認。
張局倒是笑哈哈的，隨口問了問工作方面的情況，刑警隊裏那幾個年輕人最近表現如何之類的。聊沒幾句，他甚至還不無揶揄地問起了王強，是不是對劉科有那麼點意思，要不要他幫忙撮合一下。
聽到這些調侃，王強老臉一紅，“您真是太抬舉我了，那都是不知道哪裏刮來的風。劉科是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想想就知道，怎麼可能嘛。”
“年輕人，喜歡就大膽去追嘛，怕什麼？”張局露出一絲鼓勵的笑容，但說話時難免有些感慨的成分在內，“不過，你們的年紀差距確實有點大，劉老爺子那邊恐怕不好過。”
不等王強解釋，他忽然搖頭，“不不，老爺子那邊應該不會介意這些……倒是……哎，要過劉科家長那一關，確實難度挺大的。”隨即，他微微皺眉，“我那口子前幾天和我說，有個三十出頭的高中教師，人品家教都還不錯，話不多，應該和你蠻般配的。”
見到王強無奈的苦笑臉龐後，張局一愣，隨即哈哈一笑，大力拍了拍王強的肩膀，“哈哈，當我沒說，你們自由發展。”
王強依舊是一副苦臉，他陪着笑，完全不明白局長這次叫他喫飯的用意何在。不過，酒過三巡之時，他彷彿明白了一些。
是張局的那番感慨言語。
碰了幾杯之後，張局放下酒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小王啊，星火那案子還是轉交給網絡特科那邊負責吧。你是個刑警，應該多去管管轄區內的刑事案件，好提升一下你們隊的破案率。網絡犯罪的事呢，還是交給網絡警察處理比較好，別總攬在自己身上，也當是給那些高材生們一個鍛鍊的機會嘛。”
“可是……”
“我知道你還想着劉大爺的事，想早點破案。”張局再次拍了拍王強的肩膀，“不過啊，你要知道，上次那件事害得你背了個處分不說，還給局裏頭增添了不少經濟上的壓力，很多人私底下有意見啊。”
“有意見就有意見唄。”
“你再這麼搞下去，退休以後……”張局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點了點自己的心口，“我這個位置恐怕就輪不到你來坐了。”
話剛說完，張局忽然站起，連聲催促服務員過來結賬，很顯然是不打算就這件事深談下去。
王強打算搶着買單，但卻被張局笑着阻止，“怎麼，你想賄賂上級嗎？”
聽到這句話，王強的嘴角牽強勾起，笑得很難看，不過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在飯店門口處，張局沒給王強開口客套的機會，他擺擺手算是道別，然後就自顧自地往人行道那邊走去，“好啦，找個代駕幫忙開車送你回去吧，我呢，散步回去，就當是醒醒酒。”
王強眺望着張局漸行漸遠的背影，心裏頭不是個滋味。
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