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從夢中驚醒。
看着空寂的房間,清清冷冷不像是有其他人的存在,夢裏那道一直定格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也隨着從夢中醒來的那一刻煙消雲散。
東清梧悵然的嘆了口氣,摸一摸冰冷的額頭,才發現滿是冷汗。
溫暖的小手覆上她的臉,才發現熟睡在一旁的東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過來,正用擔心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媽媽把東東吵醒了嗎?”東清梧詢問着,抱歉的揉着他軟軟的頭髮,最近精神恍惚,總會做雜七雜八的怪夢,現在連小孩子都會擔心她了。
擔心?
四歲多的孩子,會知道擔心是什麼意思?
她低眉笑了笑,看到東東搖搖頭,心裏不禁萌生感激,雖然現在的日子很苦,可至少還有東東在她身邊,這就夠了。
媽媽,做惡夢了嗎?
東東爬到她的腿上,抱着她的脖頸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響亮的吻,小孩子純真的目光在灰濛濛的房間裏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東清梧摟着他防止他不小心掉下牀去,靠着牀頭說:“媽媽沒有做惡夢啊,媽媽只是睡的不太好而已啊。”
她笑盈盈的看着他,東東也露齒一笑,東清梧一愣,眼裏剛剛燃起的火星瞬間又化爲灰燼。
龍天堯走了,真的走了。
距他那天離開已經兩個月零四天了,這兩個月以來他真的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從來沒有見過男人這麼順從的時候,這還是第一次。
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一想起他有可能不會再出現自己面前了,東清梧的心臟開始微微刺痛起來,像是被仙人掌的刺扎進去了一樣,看不到傷口卻不容忽視。
不禁想要懷疑自己那天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媽媽,你哭了。
東東扁着小嘴,年幼的孩子什麼都不懂,但是看到父母流淚也會不自覺的跟着一起傷心。
他肉嘟嘟的小手笨拙卻貼心的擦着東清梧臉上的淚,自己嘟囔着“媽媽不哭,媽媽不哭”,可他的眼淚卻比誰都流的洶湧。
東清梧回過神才知道自己又情緒失控了一次,她下牀拿過溼毛巾擦了擦兩個人的臉,盯着轉眼又眉開眼笑的東東看。
他長得真的很像龍天堯,某些小習慣更是驚人的相似。
“東東啊”她咬着下脣,睫毛微微顫動,“你想見爸爸嗎?”
她真的是下定了決心纔會這樣問的,如果,如果東東說想,那麼她就爲了能讓東東有一個良好的家庭環境而去找龍天堯。
原以爲東東會很篤定的點頭,說想。
誰知道,他竟然很堅決的搖了搖頭,大眼睛亮亮的,不想。
“爲,爲什麼啊?”東清梧愣了,急不可耐的問:“東東不是很想有爸爸的嗎?爲什麼又不想見爸爸了呢?”
因爲媽媽不喜歡。
東東鼓着兩腮,媽媽不喜歡,東東就不喜歡。爸爸不要東東了,東東也不要他。
東清梧啞然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蹭了蹭他嫩滑的臉蛋,低聲說:“其實,媽媽很喜歡很喜歡爸爸的啊,東東也要喜歡爸爸,因爲爸爸沒有不要我們啊,知不知道?”
那他爲什麼不來看東東!小朋友都說東東沒有爸爸!
東東低下頭摳着小手,似乎又想起來在幼兒園裏和小朋友打架的時候,樣子很委屈。
東清梧把他摟進懷裏,酸澀的笑着,“不是爸爸不來看東東,是因爲爸爸很忙很忙,不能看東東,等爸爸有空了就會來看東東的啊。”
真的嗎?
“真的啊。”東清梧低頭看他,笑的比花還美。
“好了,東東快點起牀穿衣服了,七點嘍。我們喫好飯,我送你去學校了。乖。”一看錶才知道快七點了,東清梧顧不得傷春悲秋,忙起身開始新一天的開始。
東東聞言噌的就跳起來,小胳膊小腿開始穿衣服。
東清梧洗臉的時候在想。
原來有時候,謊言比實話更可怕。
***
喫好早飯,東清梧送東東去上學,東東調皮的硬要一個臺階一個臺階跳下來,身爲媽媽的她只能緊緊牽着兒子的小手,保護他的安全。
等東東慢悠悠跳下最後一節臺階,安全落地後便咧着嘴跑出去,東清梧在身後叫都叫不住,無奈的趕緊跟上去。
“東東,不要跑那麼快,媽媽追不上的知不知道?”東清梧有些氣喘的看着東東,心裏不禁叫苦,沒理由啊,她明明一直都在打工,怎麼體力還不如一個小孩子?
東東笑着她,東清梧佯裝生氣的颳了下他的小鼻子,而後也跟着大笑兩聲,牽起他的手剛要走,直覺有一道壓迫性的目光襲來,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劍。
她擰起秀氣的眉,抬頭朝那邊看去,入眼之處是一輛銀白色的奔馳車,並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幻覺?
東清梧覺得自己又在多疑了,可是下一秒,那輛銀白色的奔馳車就向她疾馳而來,速度之快不亞於在高速上行駛的任何一輛車。
被這樣的情況嚇了一跳的東清梧還沒能立刻把東東護在身後,看到那輛車轉眼就停在了自己面前,而後“咔”一聲,駕駛座的門打開,一個滿頭金色捲髮,戴着能遮住半張臉的太陽鏡的女人走下來。
那女人啪關上門,繞過車頭走過來,直到她跟自己對立而站,東清梧才蹙眉問道:“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事,只是想看看,能讓他神魂顛倒的女人,是如何美貌如花。”女人的聲音輕飄飄的,不真實的像是做了特效一般的夢幻。
這樣的聲音對男人絕對是致命的蠱惑。
東清梧誠懇的想。
女人摘下黑色太陽鏡,露出一雙能殺死人的媚眼,對着她微微一笑,“你好,我叫慕容柒。叫我柒柒就好。”
她有一雙妖豔瀲灩的眼睛,泛着不淺不淡的冷光,這樣一雙能讓人不由自主沉淪的眼睛安放在一張傲然美麗的臉上,有些矛盾的美麗。
東清梧垂眼看她伸出來的手,想了想,還是握上去,“我叫”
“東清梧,我知道。”慕容柒勾着嘴角一笑,抽回手,“不知道你叫什麼,又怎麼會來找你?有時間嗎?介不介意我們喝一杯?”
“我想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東清梧仍然身處狀況之外,她看着這個叫慕容柒的女人,只覺得正被這個氣勢強大的女人正牽着鼻子走。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內,給過她這樣感覺的人至今只有一個,龍天堯。
想是能夠看透她的內心般,慕容柒勾着淡粉的脣,拿着太陽鏡的手一抬,“你是第一次見我,可我,並不是第一次見你。我只是要找你隨便聊一聊,不要太警惕我,我不會對你做些什麼。”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送我兒子去學校,有什麼事,改天再聊。再見。”東清梧牽着東東要走,這個女人渾身散發的氣場強勢而鎮定,看着她的眼神有一種隨意而又輕蔑的感覺,這讓她無法自如的呼吸。
她可以百分之百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個女人,即便在京城時也沒有見過甚至聽說過她,她找自己有什麼好聊的?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古人的話總是有一定道理的。
她想走,可是慕容柒卻不會那麼輕易讓她走,伸手攔住去路,她挑起左眉,“我有車,送你們過去。然後,我請客,找個地方喝杯咖啡。”
握着東東的手一緊,東清梧讓自己儘量不要惱怒,她斜眼看過去,語氣不善道:“慕容小姐,我想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可以聊的。我與你不過是陌生人而已,即便你見過我數次,我對你仍舊一無所知。你覺得,像我們這樣有什麼可聊的?”
“難道非要瞭解了才能和你聊天?”慕容柒撥了撥遮住她臉蛋的秀髮,笑的引人深思。
“千金小姐果然還是千金小姐,即使落魄了,貧窮了,你骨子裏的傲氣依然只增不減。果然是被衆人捧在手心裏長大的麼!”
她輕狂的笑着,媚眼彎起水波粼粼。
看到東清梧沉默着抱起東東就走,慕容柒聳了聳肩,靠着車淡淡說道:“我是從天堯那裏得知你的消息的。”
她戴上太陽鏡,五指有秩序的敲着車前蓋,“現在,有興趣和我隨便聊一聊了嗎?”
坐上慕容柒的車,東清梧抱着東東出神,身旁的女人身上散發着淡淡幽香,如她給人的感覺般迷幻。
怪不得一見到她就覺得氣場如此熟悉和強勢,原來和龍天堯有着密不可分的聯繫。
那他們是什麼關係?
爲什麼慕容柒要來找自己?
東清梧直覺自己其實不太想和她聊天,因爲很有可能那一段聊天內容將會成爲她這一生都不要聽到的話,可是,卻又無法抵抗,她對於她的到來,的確存在着疑惑。
“你一個人帶着孩子上班?”慕容柒開着車,扭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目視前方。
“嗯,一個人。”她不是什麼都知道嗎?還需要問這個?
慕容柒輕笑了兩聲,“很辛苦啊,過慣了富裕生活,現在這樣不覺得艱苦嗎?”
當年“東石電器”的千金大小姐如今淪落成了一個帶着孩子的單親媽媽,看她現在的樣子就不像是過得多好的日子,真難想象她是怎麼撐下來的。
“還好。”東清梧整理了下東東的衣服,說:“什麼事情都是慢慢習慣的。就像你說的,朋友也是從陌生人過渡來的。而且,我並不覺得現在的生活多麼艱苦,反而,比以前更讓我自在和快樂。”
以前的事情她已經不願再去想起,對於她而言,過去的那25年裏大多的時間都是一個人懵懵懂懂度過的,真正能稱爲“回憶”的日子實在是屈指可數。
或許和龍天堯在小島上的那段日子是她最美好的時光,但她寧願將這段美如明花的時光掩埋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去挖掘,不去緬懷,只要知道曾經擁有過就足夠。
畢竟,再怎麼美好,也只能稱之爲“回憶”。
“是因爲沒有了太多的束縛和顧慮?哪怕現在的生活再苦再累,有能讓你記掛的人,你就怎麼樣都可以?”慕容柒解析她的話,心裏有瞬間的感慨。
果然還是真人比較讓她驚喜,照片神馬的最討厭了。
東清梧點了下頭,咬住東東伸過來的小手,惹得他笑意連連。
這孩子從見到他就沒有開口說過話,上了車也只是很乖的坐在媽媽腿上不吵不鬧,這樣沉穩聽話的孩子極少見到,慕容柒免不了要多打量幾眼。
幾眼打量下來,就已經摸出個二三了。
她看了眼窗外的風景,隨口問道:“孩子長得很漂亮。”
東東聽懂了,呱唧呱唧拍了兩下臉,東清梧哭笑不得的抓住他的手,說:“謝謝。”
“沒什麼,只是憑心而論。”慕容柒說:“孩子的父親是誰?哎,田光幼兒園是不是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