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妤聽到院中似乎有動靜,神色一變,打開房門,只見一隻野貓躥過去,微微舒了一口氣。
這裏是吳府,不是葉府。葉妤寄人籬下,不敢隨意支使葉府的下人,便也無從知曉,孔瑀曾來過。
孔瑀臉色鐵青地離開吳府。
當日晚些時候,南陽侯府派人到吳府來。
“表小姐,孔家來人,老夫人讓你快點過去。”葉妤的外祖母派了嬤嬤過來。
葉妤早已收拾妥當,心想着定是孔瑀安排的人,來給她賠罪的,畢竟她在孔家受了委屈。
葉妤心情不錯,到吳家正廳,見來人是南陽侯府孔老太君身邊的魏嬤嬤,心中微沉。
“不知老太君有何吩咐?”葉妤溫柔淺笑,姿態放得很低。
魏嬤嬤微笑:“有件正事,原是該去葉府拜訪的,只是如今這葉府……只好來這裏找葉小姐了。”
葉妤神色不自然,感覺這魏嬤嬤話中帶刺。
就見魏嬤嬤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推到了吳老夫人面前。
吳老夫人微笑打開,神色一下子就變了:“這……”
魏嬤嬤笑着說:“我們老太君最是信命的。自從世子跟葉小姐定親,老太君連日噩夢不斷。又尋了欽天監的大人去合八字,卻原來啊,我們世子與葉小姐的八字,只表面相合,實則相剋。這門親事,就作罷吧!”
孔瑀雖被人稱爲孔大人,孔尚書,但他是南陽侯的嫡長子,正經的侯府世子。
葉妤在看到盒子中那張庚帖的時候,整個人都呆住了!孔家要退親?爲何?孔瑀不是口口聲聲說,看中的只是她的人,不在乎她的身份嗎?今日早些時候在孔家,孔瑀還當衆維護她!怎麼說變就變了?
吳老夫人臉色不好看。但素來結親,講究個門當戶對,原本葉妤的身份就配不上南陽侯府的世子,最近葉家又出了事。聽說葉蓮已被延平伯府休棄出門,沒有人覺得葉妤還能嫁進南陽侯府去。
如此,雖然結果不好,但實屬意料之中。
吳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是啊,這八字很重要的,既然欽天監的大人說不合,那是妤兒沒有這個福分。”
都是體面人,心照不宣地說着場面話。
魏嬤嬤再看葉妤,見她淚流滿面,眼底閃過一絲鄙夷。他們家世子當初真是眼神不好,怎麼就看上了這麼一個出身低微,不識大體的姑娘?好在今日突然想開了。
“爲什麼?”葉妤喃喃地問。
魏嬤嬤面色沉了沉,吳老夫人蹙眉:“來人,送妤兒回去歇着!”
有兩個丫鬟過來拉葉妤,葉妤推開她們,淚眼朦朧,看着魏嬤嬤問:“這不是孔世子的意思對不對?只是你們老太君的意思!”
魏嬤嬤輕哼了一聲說:“葉小姐,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了。”
葉妤再敢掰扯,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吳老夫人讓下人把葉妤拽下去,她又跟魏嬤嬤寒暄了幾句。
魏嬤嬤臨走前,笑着對吳老夫人說:“真是叨擾老夫人了,原是該去找那位葉老夫人的,卻也不知她如今住在何處。老太君今兒還誇呢,吳小姐貞靜優雅,她很喜歡。可惜,因爲葉小姐不小心摔了,吳小姐陪着走得早,老太君都沒跟她說上話。”
吳老夫人神色變了變,笑着送魏嬤嬤出去。
魏嬤嬤的言外之意吳老夫人當然懂,葉妤不姓吳,跟吳家小姐混在一處,只會讓吳家的小姐掉價!
葉妤哭得傷心欲絕,只覺人生沒有絲毫希望了!她想去找孔瑀,卻被吳家的下人攔住了。
入夜時分,吳老夫人身邊的嬤嬤過來,給了葉妤和葉昶兩張銀票,說馬車在外面候着,送他們回家去。
“爲什麼……”葉妤怔怔地問。
“表小姐,表少爺,聽聞你們父親受了重傷,老夫人雖不捨,卻也不好留你們在府裏,耽誤你們盡孝。”嬤嬤板着臉說。
“我……我去找外祖母,我有話要跟她講!”葉妤說着,就要出去,卻被嬤嬤抓住了手腕。
“表小姐,老夫人今日睏倦,已經歇下了。”嬤嬤態度強硬。
葉妤和葉昶,幾乎是被架上的馬車。車裏有一些吳老夫人給他們的禮物,不過是些衣料喫食。有個盒子,裏面裝着葉妤的庚帖。
馬車離開吳侍郎府,往嶽府的方向走。
葉昶忍不住問了一句:“姐,你不是說,孔世子對你死心塌地嗎?”
葉妤默默流淚,搖頭不語。
孔瑀就在不遠處,看着葉妤的馬車離開吳府,收回視線,不由苦笑連連。
嶽府已經鎖了門,被敲開後,府裏的人都驚動了。
嶽氏見葉妤淚流滿面地回來,心中咯噔一下:“這……怎麼回來了?”
葉妤撲到嶽氏懷中,嚎啕大哭。
葉昶在旁邊低聲說:“姐姐被南陽侯府退親了,外祖母不讓我們住在吳家。”
嶽氏聞言,只覺晴天霹靂!她原本對葉妤寄予厚望,指望葉妤嫁進南陽侯府後,拉扯孃家,誰知道,完了,沒了,什麼都沒了!
嶽羣和他的兒孫,這兩天對葉家人還算客氣,就是等着葉妤嫁人後,能沾點光。沒想到等來的是這種結果。
嶽氏和葉妤祖孫倆抱頭痛哭,嶽羣甩袖離開。
嶽家如今住不開,葉妤回來,只能跟嶽羣的一個孫女同住一間屋。
以前每次到葉家,總是恭維巴結葉妤的表妹,如今看着葉妤,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自己上牀睡,就給葉妤留了牀邊很窄的位置,葉妤躺上去,縮着身子,默默流淚,眼中滿是絕望。
第二日一早,南陽侯府退親的消息傳開,沒有人覺得意外。若說有意外,最意外的是當初孔瑀怎麼就看上了葉妤。
葉翎得到消息就笑了:“那個姓孔的瞎子,怎麼不堅持他的真愛了?可惜,我還想喝他們的喜酒呢!”
三日後,墨竹稟報,嶽家要趕葉家人走,葉家人不走,兩家大打出手。嶽氏撞傷腦門兒,葉蓮抓花了一個表妹的臉,那個表妹抓花了葉妤的臉。
不過因爲房子在嶽家名下,嶽家人作風彪悍,最後葉家人還是被轟了出來,連行李都沒有。只能用吳老夫人給葉妤和葉昶的銀票,暫時租了個破舊的小宅子,住了進去。
缺喫少穿,一無所有,十分悽慘。
下人都被打發得差不多了,很多事情需要他們自己做。
每個人心中都滿是怨氣。
孫氏指着嶽氏的鼻子罵,說一切全都是被她毀掉的。沒有人幫着嶽氏,她最疼愛的長子半死不活,還得喫藥,而的孫子孫女,也都怨恨上她。
孫家已經倒黴,吳家知道他們是狗皮膏藥,沾上就甩不掉,避之不及。
孔瑀再次來靖王府拜訪時,拎了一壺酒。
“孔大人好雅興,退親心情不好,借酒澆愁嗎?”葉翎很不客氣地奚落孔瑀。
孔瑀苦笑:“戰王妃,你早知道葉妤是什麼樣的人吧?”
“說實話,我跟她真不熟。不是你說的,她是這世上最單純最善良的人嗎?”葉翎反問。
孔瑀連連嘆氣:“戰王妃就別打趣我了。”
“猶記得當初,你爲了三公主,想讓我殉葬。”葉翎似笑非笑地說,“這回,你爲了葉妤,來勸誡我要以德報怨。”
孔瑀神色尷尬至極:“真是讓戰王妃見笑了。”
“確實挺見笑的。”葉翎點頭,“不知今日孔大人來,又有何見教?”
孔瑀搖頭:“不敢。我是來跟戰王妃道歉的。先前說了些可笑的話,現在想來,覺得自己太自以爲是了。”
“怎麼?如今我那祖母一家,日子艱難,孔大人不覺得我該對他們負責任了?”葉翎問。
孔瑀神色訕訕:“這……與我何幹?”
當時葉翎反駁孔瑀的話,孔瑀如今用來自嘲。
他以往總以爲自己很聰明,但經歷過楚靈芸和葉妤這兩個女人的事情之後,孔瑀猛然發現,他有些時候蠢得可笑!識人不清,自以爲是!關鍵是,還跑到葉翎面前,丟人現眼!
“看來孔大人有了一點覺悟,也算好事。”葉翎微微點頭,“不過我想給孔大人一個忠告。”
“戰王妃請講。”孔瑀點頭。
“以後,你自己看上的女人,務必要離得遠一點。”葉翎神色認真。
孔瑀尷尬:“戰王妃的意思是,但凡我自己看上的,都不是什麼好姑娘?”
葉翎點頭,孔瑀再次苦笑。
是夜,萬籟俱寂的時分,葉妤突然驚醒,就見牀邊站了一道黑影。
“你……你是誰?”葉妤眼神戒備。跟她同住的葉蓮,在旁邊睡得死死的,毫無反應。
“本尊是安樂樓樓主,蘇棠。”黑影聲音怪異,緩緩地說。
“安樂樓?”葉妤神色一驚。她曾聽說過,安樂樓的人神通廣大,不管僱主有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
“葉小姐可有什麼心願,需要本尊幫忙實現?”黑影問。
葉妤下意識地搖頭:“我……我沒有錢……”太詭異了,安樂樓的樓主怎麼會突然找上她?
“呵呵……”黑影笑聲低沉,“本尊直言,跟你的堂妹葉翎有仇,所以不介意幫你一把。你跟她勢不兩立,對嗎?”
“你跟葉翎有仇?”葉妤神色一變,“那你爲何不殺了她?”
“這件事,本尊無需跟你交代。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如今,沒什麼可失去的了,爲何不放手一搏?”黑影幽幽地問。
葉妤神色一震,猛然低頭,又看了一眼毀容殘疾的葉蓮。如今的日子,她是一刻都過不下去了!看不到希望和未來,生不如死!沒什麼可失去,那還有什麼可怕的?
“你能幫我做什麼?”葉妤冷聲問。
“只要你想,只要你說。”黑影聲音低沉。
葉妤面色一寒:“既然你是葉翎的仇人,她還活着,想必你殺不了她。我想讓你幫我做的第一件事,毀了孔瑀!”
“死?”黑影問了一個字。
“不,讓他活着!毀了容貌,打斷雙腿!”葉妤厲聲說着,眸底滿是怨毒。
她並不是多喜歡孔瑀這個人,但她喜歡孔瑀的身份!她曾心心念念地想要嫁給他,他也給過承諾,卻突然反悔!給她希望,又生生毀掉了她所有的希望!讓她好恨啊!
“簡單。”黑影輕輕頷首,“不過,你需要拿出誠意來。”
葉妤神色一僵:“你不是說,不需要錢嗎?”
“本尊不需要錢,你也沒有。但本尊行事,必須有報酬,不論什麼,不論多少,只要入了本尊的眼。”黑影緩緩地說。
葉妤神色變幻不定,沉默片刻之後說:“我有一件寶物,或許你會感興趣。”
“哦?何物?”黑影問。
“一枚玉簡。”葉妤說,“是葉翎的母親留下的。當時她剛死,葉纓照顧着弟妹,沒有注意到那個東西,被我拿走藏了起來。雖然我不知其用途,但想必不是凡品,因爲玉簡與鳳音琴材質相同。這件寶物,若是葉翎要,我死都不會說出來,因爲她絕對不會放過我!給你,或許有用!”
葉妤告訴黑影,那枚玉簡被她所藏之處,看着黑影消失。
約莫半個時辰後,黑影回來,對葉妤說:“你給的寶貝,本尊很滿意。你的第一個心願,明日將會如願以償!”
黑影話落離開,葉妤面色陰鷙地坐在那裏,突然冷笑了一聲:“孔瑀,是你先招惹我的!”
夜色深重,黑影到了一處地方停下來。
是鎮北公府的聆風院。
宋清羽去了北疆,近日不在,聆風院中無人,十分安靜。
黑影坐在房頂上,聲音低沉:“宋清羽,真的不是雲堯嗎……”
是楚明澤。
他從永生島逃生後,雖然受了重傷,但被人所救,如今已無礙。他知道楚皇放出消息,說抓到了他的家人,但那明顯是個陷阱,他並不打算理會。
楚明澤又回到楚京,因爲他的主子以及安樂樓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斷了一切聯絡。而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永生島被毀,一定跟葉翎有關!
楚明澤原來堅信他的主子不會有事,但如今,他懷疑,那個老嫗可能落入了葉翎手中。
至於找上葉妤,楚明澤只是想跟葉翎“打個招呼”。沒想到,竟有意外收穫。那枚玉簡,將是他接下來對付葉翎的寶貝!
至於葉妤所怨恨的孔瑀,小事一樁。楚明澤起身,看了一眼南陽侯府的方向,飛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