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才揚呆呆地四處望望,風聲微微飄拂而過,竹林鬱鬱蔥蔥的葉子都在陽光下微微晃動,陽光卻又透過竹葉稀碎的縫隙,在竹林間反射出波動如夢的不真切光影水紋。
他沉思片刻,不得其解,只得苦笑一下,撕破自己衣衫,綁縛於眼睛上,使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再飛身上到就近的一株竹子上,折下一支相對直而長的細竹枝,飛身落到原地,再以竹枝挑起泥土兩片,團成泥團,塞入耳中。
既然眼睛耳朵都會欺騙於他,使他陷入無法自控的認知迷茫,那便暫時舍下了這眼睛耳朵,只以心靈感受便可,又有何妨?
做下這一切準備工作,武才揚毅然離開“時間禁制”的***,決計暫不思索當前疑團,只以車到山前必有路的心態來應對一切。竹枝探路中,看也不看聽也不聽地只順着竹枝傳來的障礙信息,不停向前踏行。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都到達過哪裏,只步步實地地行走。累了,就盤膝坐下休息;困了,就不聞不問地盤膝睡眠。若然竹枝探測到水源,便飲用上幾口療解飢渴,若探測到可能或許是食物,便摘下品嚐,能食用則吞入食用而不論是什麼。行走中只知障礙時時有之,路途也時時感覺柳暗花明,至於究竟都走過什麼地方,究竟在路途中耽誤多少日子,都毫不在意。直至某日終於探測到路途乃是一片坦蕩、又已的確心神**都勞累不堪再也無法承受此等無色無聲的世界時,這才盤膝而坐,將竹枝在身前向地下一紮。解下縛於眼前的布條。
視線依然漆黑良久,而後慢慢恢復。
業已離開山區,到達一處陌生的田野。
月光皎潔如霧如煙地淺淺灑下,四外裏一片靜謐。武才揚靜靜坐良久,才終於鬆了口氣,知道已經脫離那幻夢般可怖的場景,處身於真切的世界。
卻在這感覺生出的剎那,靜謐的感受蕩然無存,四下裏盡是蛇蟲暗湧的微妙聲息悄然出現。飢餓感也不可抑制地一**狂湧而來,轉眼困擾他全部心神。他驚詫一下,毛骨悚然的感覺再次生出,卻見月色正如水紋般地波動無休,接着遠方點點光明亮出。
從從火把、映亮荒原。
——這叫‘合龍’,由外至內,最外圍先亮,而後逐次入內,大抵分爲三、五、七層,逢‘合龍’之勢組成後,任你武功通天,也休想不付出一點代價就逃了出去。
諸葛清對他談起過的話語,悄然浮現而出。曾經神智正常前遭遇過的“十三合龍”,再度經歷。但這次,卻是誰在“合龍”?
***
火把依舊先由數十丈的外圍亮起,接着每隔三丈,開始出現一圈,打眼望去,單是已經亮起的火把,就有不下百支。武才揚靜靜而坐,竭力剋制越加飢餓的感覺,迫使自己神智趨向清醒,同時極力觀察火把合龍之勢。至於那發下“飢餓神功”者當前隱身何處,已非眼下迫切。
九重火把,映照到周身十丈以外,便已悄無聲息。但十丈以內,卻又分明有未亮火把而更爲危機四伏的隱約之感,分明早有人埋伏於此。或許那以“飢餓神功”控制他的,就藏身於這十丈範圍以內。
荒謬的感覺由然而生。到得此刻,他哪還不知,此時他所面對着的,並非他人,而是丐幫大曠野計劃的人員,甚至還有和他一同學藝過的“蓬蒿人”計劃之新五代人員。武才揚略一思索,便斷絕了利用遁術方式逃跑的念頭,轉個方向,面對東方,沉聲道:“小可武才揚,叩見本幫各位前輩。”
除了這些人外,還真難想出江湖上有哪個派別,能擁有這麼多的無聲而進、隱身而來,又能不被他發覺的高手存在。尤其這等越來越難以忍受的飢餓感,飢餓到簡直想吞下自己手來解餓,偏又虛弱到毫無一絲力道的感受,不是那與“乞兒也是仙”高明內功分庭抗禮的“飢餓渴困窮蓬衣丐面法”分化而出的“飢餓神功”,又是什麼?
先是大夢,再是飢餓,說不得還會有“睏倦神功”,以及消磨人志氣意志的“窮絕神功”。倘若這些死裏逃生組就了“大曠野”計劃的丐幫高手、和新五代“蓬蒿人”計劃中的“乞兒也是仙”人員,組合起來同時圍攻於他,想必也除非有兩個修小羅,甘願放棄自己性命,前來救援,方能有一線生機。但這等希望,無疑渺茫到不亞於沙漠中尋覓一粒沙子。
不覺尋思:“眼前的一切,無疑來自於對我深爲了解的諸葛清。除了他外,連爺爺奶奶陰陽二魔也不知我的出身於丐幫之真實身份。只不知這諸葛清,是否已得到承諾中的人手,或是乾脆放棄了承諾中的力量,出於某種緣故,一心要將我斬除於此。”
火把無聲而動,眼前光影錯綜閃爍片刻,忽然一身青衣儒衫的諸葛清翩然浮現,姿態宛如霧中鬼魂亦似。只一看他出現的姿態,便知數月不見,諸葛清的武學修爲,就已突飛猛漲到無法測度之境界,也不知他是終於突破了武學修煉的瓶頸,還是另有奇遇。
在諸葛清的一左一右,卻是兩名幾乎一模一樣的短打布衣青年。
“稟代幫主。”諸葛清進到十丈之外,便已停下,拱手道:“合龍之勢已然造就。武才揚插翅難飛。”
武才揚定睛而望,但見這兩名布衣短打青年,皆是面目枯瘦,滿臉菜色,似乎多年未曾喫飽過,面目更隱約間都有種十分熟識的呆澀木然。不禁微微一怔。
諸葛清儒雅地衝武才揚拱手道:“可喜可賀,你竟已恢復神智。”淡然揮手。火把映照下,周圍已盡是弓拉滿、箭上弦。居然也要採取當初亂箭射殺爺爺奶奶陰陽二魔的攻擊法則。
武才揚又怒又急,但對方顯然想到了土地遁法或許會當下鑽入地底避過弓箭射殺的事實,不但以弓箭罩緊,更以飢餓神功籠罩周身。此刻重重疊疊永無至盡的飢餓,依舊紛紛折磨着他的心靈**。便是想當下出手攻擊或逃跑,也覺飢餓得手足痠軟無一分力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說道:“哦?也要祝賀你,返回丐幫,且已身份更進一步。”依舊靜坐不動,強行集結體內所有真氣,抗拒這潛伏於十丈內不能見到面目的丐幫高手“飢餓神功”之內力襲擊。
諸葛清靜靜觀察武才揚神情舉止,見看不出一分端倪,便淡淡道:“同喜同賀。既然你恢復神智,當知原是本幫中人,見過代幫主‘一生一夢裏’孟庸才、孟少俠二位,爲何還不前來拜見?”
***
武才揚向諸葛清左右望去,見這多年前就已是丐幫象徵的孟庸才、孟少俠二人,都是一臉的迷糊永也睡不醒的樣子,神色間的呆澀木然,更似永在睡眠當中,也似早已成爲永恆的白癡而無法救治。兩人一左一右站於諸葛清身邊,卻似僅爲諸葛清的從屬,哪有一分代幫主的氣度?心中更是凜然。
迅速將對方目的在腦海過濾一遍,微笑道:“小可武才揚,自獻出四龍玉炔被黑風寨證實已然死亡的那日,便再非原丐幫成員。自脫離學藝的那日,也再非丐幫這莫名其妙計劃中的新五代。依你諸葛清之智,也當知小可自神智迷離那日起,已成柴木兒,身份乃是不老情天天主:海枯石爛心不變。是以口稱叩拜,僅爲誼情。”
諸葛清啞然失笑:“武才揚,你可知便連你這柴木兒的名字,也是由我杜撰而出?”
武才揚不驚不怒、靜若止水:“植樹者非爲樹之主。既然柴木兒這名字已經誕生,柴木兒便已永恆存在。爾等佈下重重箭局,遠在十丈之外,無非早有將我當下格殺之念。只不知你們這箭術,是否也經過了次次演練,又有數名高手敢於近身與我一搏,並困擾於我。”突然仰首哈哈大笑兩聲,厲聲接道:
“諸葛清,你之智慧,顯然又遜色於那縱橫派楮大夫!他若在此,定會採取其他方式!”
當前情形,分明主持者已非孟庸才、孟少俠這兩人,而是諸葛清。既然他一向以智謀取勝,對自家的智慧十分自信,便也唯有在此點上打擊於他。而能從智謀上打擊於他的,當前所知較爲詳盡者,也無非是乾洲楮大夫。
至於清泉農林、十萬大山明月心以及那或許已到天山的劉姓九流奇纔等這三個“爺爺奶奶”信函中提到過的縱橫派高人,目前還毫無任何資料可言。
諸葛清定定地望着武才揚。遠在十丈以外,根本無法辨別他目光有無變化,是否已被言語間的無形羞辱所動。武才揚耐心等候,心靜不變。
雙方僵持片刻,忽然諸葛清淡然而問:“你餓否?”
武才揚立刻答道:“飢餓神功,的確不凡。大夢神功,也幾乎將我擒下。何時你們會採取睏倦神功?”諸葛清好整以暇,淡淡道:“還有麼?說下去。”武才揚微微一笑:“十丈以外,弓箭力道不足。只須我靜坐不動,敢問你們可敢貿然進攻?窮絕神功,又會何時用出?”諸葛清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武才揚幾番詢問,均無半分答案,知道想誘出諸葛清的計策,當前乃是妄想,微微一笑道:“……以你諸葛清之智,難道猜測不出,這等心靈上的禁制功法,於我而言用處不大麼?”
諸葛清若有所思地看看武才揚,忽然微笑:“我倒忘記了,你彷彿天生具備有某種‘他心通’異能,可破各種心靈禁制功法。否則也不會屢屢堪破心月狐的召喚法術,並傳授給大家剋制法則。”
武才揚微微一怔,倒不記得有過這件事情。但神智迷離間的諸種經歷,反而模糊不清的居多,自己也似曾記得屢次說過些武林隱祕。或者期間也曾說起過應對心月狐的召喚**竅門?但爲何現下一點印象也沒有?若諸葛清是在作假,又是在掩飾什麼?難道破解心月狐召喚**的竅門,實則乃是出自於諸葛清之口?倘若果真如此,諸葛清又爲何要對丐幫諸人隱瞞?諸葛清的身份是……,丐幫幫主“賞一口飯”的貼身弟子……。
忽然之間,不知爲何已覺毛骨悚然到極點。
諸葛清靜觀武才揚神色變化,繼續微笑道:“看來你神智恢復以後,反而長大了。比以前更難對付。”武才揚極力抑制那分詭異的驚心之感,淡淡道:“是麼?十分感謝同行期間,你數度救我之恩。但你若以爲,斬除了我後,便能順利尋個說辭,利用不老情天摩下力量。定會發覺此計行之不通。”心道:“諸葛清的目的,究竟是……?”又想:“方纔我究竟意識到什麼可怕事情?”
諸葛清哈哈笑道:“幼稚。幼稚。你武才揚也非智慧低下之人,怎地竟想像不到,陰陽二魔何以在江湖上行走年餘,竟不見一個不老情天的摩下力量出來支援?你是否還天真以爲,能得到不老情天的人手力量?”
這一句簡直不亞於利劍貫胸而入。武才揚當下想起,果真“爺爺奶奶”便是自死,也始終不見一個不老情天的下屬出來支援,固然天山距中原大地十分遙遠,但若說陰陽二魔沒有一點辦法通知屬下前來支援,武才揚就是第一個不信之人。既如此,諸葛清的猜測,就未嘗沒有道理。心神大爲震撼,靜坐的身軀,也不免微微一晃。
諸葛清等得就是這時機。倏然而進,眨眼自十丈外飛速射到。人在半空,手變爲抓,一抓爪下,直擊武才揚天靈,竟要當下將武才揚格殺。待武才揚醒悟不妙時,諸葛清已撲到身前。
但十丈距離,便是再快,也足夠人有反應時間。諸葛清撲到的同時,武才揚一掌反拍,同時背後所縛的雙刀已拔出一刀,破空而劈。諸葛清尚未逼近,武才揚飽含太陽玄功的炙熱掌力先行化爲實質,融鐵銷金的高溫在月色下頓時化出一道赤紅顏色。
諸葛清與武才揚同行年餘,哪還不知這赤紅色澤便是象徵着太陽玄功已達融化鋼鐵的高溫,根本非是人身能夠承受?當即迅捷後退,“三從四得”身法運轉,忽伏忽起身形連晃數下,化解這炙熱掌力,接着撲一聲,曲線而進,恰好格擋在武才揚當空劈至的刀氣上。
那刀氣卻又蘊涵至寒氣息,宛如來自九幽地域凍結一切的冰刃。諸葛清駭然一驚,兩人身軀都是微微一震。兩力相觸,抗衡剎那,冰刃狂濤般湧向諸葛清。諸葛清哪能承受得住,早斷翅風箏般被震得飄飛回去,武才揚也生生被諸葛清這一格擋力道,迫離原地數寸。
交手只一合,勝負已分,以諸葛清的實力,竟也偷襲無功。火紅的顏色,這纔在月色下真切地化做熱流,遙遙落於兩丈外的地面,登時轟然一聲,地面雜草化爲灰燼。隱約間似是有人驚呼,困擾身心的無窮飢餓感,也登時弱下不少。
武才揚微微一笑,大分心術呈現威力,在應對諸葛清的同時,氣機微微波動,竟還能思索辯察附近的隱伏丐幫高手,得出至少已除掉兩個威脅的結論。
他身軀猶如滑冰般再生生移到原地,移動間反手將刀插回背後刀鞘,依然保持靜坐姿態。尋思:“諸葛清既然用心要迫得我心神震撼,那猜測之詞就未必可信。但無論如何,不老情天摩下人手未見一個支援,總是大有問題。”
眼睛則始終定定凝望諸葛清跌出五丈外忽伏忽仰身軀魚龍變換般的姿態,冷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