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四下無人,陳順達這才放心地說明了來意。
可本已猜到了幾分的萬希潔聽後卻覺這些陳年往事根本無需再提。
這時,陳順達爲達目的只得再以金錢相誘,三思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了隨身攜帶的一張百兩銀票,拍在了桌上。
萬希潔低頭一看,便一把將那銀票推了回去。
接着她白了對方一眼後,有些不屑地回答道:“想賄賂我,我們萬家人可從來不喫這一套,不過你大老遠地親自跑來,也算有誠意,那我今日就跟你道上一番,你可得豎着耳朵聽好了。”
萬希潔的態度之所以會發生轉變,一方面是見陳順達不惜破財確有需求。
而更主要的另一點原因則是因爲有些鬱結困在她體內太久,長期不抒發不釋放的話會把自己憋出病來,所以既然有人願意調查妹妹的死因,那作爲親姊出出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在屋內,萬希潔便與陳順達講述起了過往來。
萬希潔還未出嫁前,趙習瞻曾企圖接近過她多次,可那時的趙習瞻還只是個二班,萬希潔身爲洋行的大小姐全然沒將他放在眼中,因而對他的態度自然也十分冷漠。
緊接着,趙習瞻便將目標鎖定在了萬希雅身上。
可沒成想,萬希雅雖是妹妹,且當時只有十六歲,成熟較早的她卻已有了意中人。
只是她的意中人完全得不到萬寧和伍姿夫婦的認可。
因而趙習瞻並未放棄,萬希潔猜想那會他估摸着自己興許還有機可乘。
雖萬希潔與萬希雅是姊妹,可萬希雅的這位祕密情人,萬希潔卻從未見過。
她只知道對方是個戲子,且一年後萬希潔便嫁到了孫家,婚後只是偶爾回孃家的時候聽母親伍姿滿心幽怨地提到過幾次。
爹孃總說什麼“姓趙的戲子”、“戲子”的,萬希潔甚至連那人的全名都不曉得,只知對方也姓趙。
再後來,即到了1830年,二十歲的萬希雅突然下嫁趙習瞻爲妻,並且於當年年底產下一子,取名爲趙清陽。
七年後,也就是1837年六月,萬希雅又產下一女,也就是趙虯枝。
至於趙習瞻和萬希雅的婚後生活如何,萬希潔只說了四個字,那就是“一言難盡”,陳順達料想定是不算如意了。
緊接着,虎門銷煙如火如荼地上演了、如日中天的怡興洋行如抽筋剝皮般失去了半壁江山。
接下來的中英鴉片戰爭,整個廣州城幾乎遭受了血洗一般的凌辱。
隨着《南京條約》的簽訂,清廷需向英方賠款兩千六百萬銀元,而十三行則幾乎承擔了一半。
迫於清廷的壓力,十三行的行商們不得已只能傾囊,怡興行當時就被索取了八十八萬銀元,萬寧自此一氣之下得了偏癱。
不到三個月,半身不遂的萬寧與身體也已抱恙許久的伍姿夫婦經受不住巨大的打擊,相繼駕鶴西遊去了。
1842年,與萬希潔、孫凱格夫婦經過一些列的財產爭奪過後,趙習瞻正式接管了風雨飄搖的怡興洋行。
緊接着,他將剿絲廠以及殘存的鴉片生意牢牢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上。
後來,中國戰敗,鴉片業漸漸合法化,政府對其管制也完全鬆懈了下來,且趙習瞻又積極涉足它業,因而看似陽壽已盡的怡興洋行竟起死回生了。
而與趙習瞻開戰後,孫氏夫妻則將茶莊生意徹底劃分了出去,另立起了門戶來。
可安穩日子才僅僅過了兩年,由於經營不善,茶莊卻到了瀕臨倒閉的田地。
那會,孫家因戰爭也已失了勢,萬希潔想着如今唯一的生路怕是隻有去趙習瞻那爭取一下了!
於是萬希潔放低了身段上門請求援助,可趙習瞻卻冷臉視之,不僅不出資相幫,還舊事重提,譏諷她勢利眼,看不起當年身份卑微的自己,有眼無珠竟找了個天底下最無用的男人。
萬希潔心想自己即便再勢利眼,也比他處心積慮地往上爬,得勢之後翻臉無情要好得多的多。
且自己的丈夫雖有些軟弱,能力也差了些,可比起那心懷鬼胎、不擇手段的對方來也要好上千倍萬倍。
此刻的萬希潔十分慶幸自己當初頭腦清醒沒被他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妹妹還尚在虎口,萬希潔的心中難免感到十分悲涼。
此刻的萬希潔知曉有求於人,因而任他怎樣羞辱,只要對方肯出資幫着茶莊渡過難關,也就不想與他多做計較了。
這時,外出歸來的萬希雅聽下人說姐姐來了趙家,因而興沖沖地前去尋她。
可沒成想,她剛一到趙習瞻的書房前,就聽到了對方那高亢刺耳的譏諷之語。
這時她猜到姐姐是上門來求援的。
做了數年的夫妻,萬希雅早已看清了趙習瞻的爲人,但此時對方那囂張的氣焰着實讓她忍無可忍。
接着,萬希雅強壓着心火,推開房門,走上前去與他理論。
可無論她怎樣低三下四地爲姐姐、姐夫求情,趙習瞻都嗤之以鼻,無動於衷。
這時的萬希潔也已十分明瞭,趙習瞻確實是個冷酷薄情之人,就連對妻子都如此漠視,更何況是對自己這個外人了。
她知道讓這種鐵石心腸的無情鬼伸出援手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趙習瞻的態度弄得萬希潔、萬希雅姐妹倆心灰意冷,心寒至極。
事後,她們兩姐妹相擁揮淚告別時,萬希潔真是心疼妹妹,貌美如花可卻嫁了個如此冷漠的薄倖郎,且還不知苦日子何時才能到盡頭,而這些話她卻只能默默壓在心裏。
臨行前,萬希潔曾暗暗發誓從今往後自己不會再踏進這裏半步,也絕不會再跟趙家有任何往來。
於是萬希潔與丈夫孫凱格攜三子一女前往澳門謀生,決定重頭再來。
一家六口定居十月初五街,爲了餬口不得不學着街坊經營起了糕點生意。
他們一家雖不及從前那般富足滋潤,但家庭和睦,父慈子孝,萬萬希潔至此也算是知足了。
可後來萬希潔夫婦打聽到茶莊倒閉後,趙習瞻又將荒廢的茶園收購了去,且再度經營了起來。
因而她和丈夫孫凱格細細回想,當年茶莊的生意無故被人撤了單,很有可能也是趙習瞻動的手腳。
他八成是想將孫家繼承的遺產也據爲己有,這樣萬寧一手打下的“江山”就全是他趙習瞻一人的了...
可時間隔得久遠,且孫凱格、萬希潔夫婦還遠在澳門,生活還算舒適的他們雖有不甘,但也無心去深究往事了。
可那些多年埋藏在心頭的隱恨卻始終未曾消散了去,因而她今日纔會對陳順達道出這些久聞。
又過了幾年後,萬希潔一次回廣州祭拜父母時,無意中得知她的妹妹萬希雅早在兩年前,也就是1849年五月突然意外身亡了。
當時萬希潔聽了傷心難過之餘便覺得此事大有蹊蹺,可奈何自己能力有限,即使再着急再懷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所以這也是她今日願意吐露往事的一個原因之一。
可令萬希潔感到疑惑的究竟是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