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開荒點上篝火一堆連一堆,映紅了夜空.勞累了一天的墾荒戰士,一個個圍着火光席地而臥,遠處不時傳來聲聲狼嗥。黑暗中,遠處閃動着綠綠的一片光點,那是荒原上狼羣在向這裏窺望,它們對突然出現在它們地盤上的這些不速之客感到羞辱和惱怒。在篝火周圍,一羣羣小咬抱成團兒,在火光映照下,那景象就像下着濛濛細雨
這些天,開荒點上病號多起來了。臨時病房內,一個挨着一個擠滿了被小咬咬下陣來的戰士和民工。這種被叫做小咬的蟲是北大荒的一大特產,它們來時一羣羣一片片,數以千萬計,見人就往身上鑽,專好鑽頭皮,貼着頭髮根咬,只要被這種小蟲咬過的地方奇癢難忍。爲了止癢,只好又抓又撓,被搔撓過的地方立即紅腫起來,有的臉腫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條縫,有的手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有的被抓破的地方還在淌血,有的則已經化膿,更有甚者發起了高燒。據莊大客氣介紹,在這荒原上,尤其是“鬼沼”周圍,水土肥沃,蒿草茂盛,最適合小咬、蚊子、小刨錛的繁殖,大家又沒經驗,打了青草拖進屋裏鋪在牀板上當褥子,就把這些小蟲子帶進了屋。而病房裏因爲用“來蘇水”消毒,蟲子相應就少了許多。如果每個屋子都使用消毒水消毒,需求量太大且代價高,以目前的條件還不可能做到。爲了大家晚上能安睡,按莊大客氣的佈置,每個馬架子周圍都用艾蒿點着了燻,凡抱進屋子裏的茅草也一定要用煙火薰過,那樣情況稍微好了一些。
莊大客氣一個宿舍一個宿舍地檢查,他大聲喊着:“大家不要撓。”可還是有人忍不住。那種癢的滋味,癢得直鑽心,一般人痛能忍住,癢卻受不了。見莊大客氣過來,就問:“莊大叔,怎樣才能不癢癢呢?”
爲了分散人們的注意力,莊大客氣給大家講了起來:“要說呀,這裏的老少爺們都知道,要想在北大荒開荒種地,要過的第一道關就是得經得住’小刨錛、蚊子、小咬’。”
楚廣地深有感慨地說:“這些小蟲子他媽的比捅刀子還叫人難受。”
“要好受,小日本、國民黨不早就在這幹起來了。”莊大客氣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就關不住。“第一厲害的要數小刨錛,這玩意兒長得像個小蜻蜓,頭頂上長個刨錛似的嘴。它咬起人來不聲不響,叮在你身上一刨就是一小疙瘩肉。北大荒的蚊子也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南方的蚊子好嗡嗡,指不定啥時候咬你,讓人總處於防備狀態,睡不好覺,令人討厭。這兒的蚊子個頭賊大,都是重量級的,它不嗡嗡,不聲不響,上來就往肉裏扎,扎進了肉裏就拼命地吸血,直到吸得撐死在你身上,你一拍就是一攤子血,被咬的地方立馬就是一個大紅鼓包。所以,咱這兒的蚊子叫人害怕。你們現在遇上的是小咬,它是’大部隊作戰’,一團一團、一堆一堆圍着你轉悠,逮着機會就咬。耳朵眼、頭髮根,它哪兒都去。那小傢伙,看得見卻打不着,初來乍到的人一見它頭皮就發緊。”莊大客氣風趣地介紹着。
韓思潮是團機槍連的,打起仗來痛快慣了,“莊大叔,你說我這麼大個人窩囊不窩囊,渾身有勁使不上,讓這麼幫小傢伙給欺負。我說,你們這些東北老鄉是怎麼過來的呀?”
莊大客氣望着韓思潮笑笑說:“也有人抗不住的,就服了,跑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們莊稼人,也沒啥法子,只能讓它咬,咬出來了就不怕了。癢了、腫了就忍着,消了腫再讓它咬。反正不白餵它喫喝,最多三四個回合就咬出來了。”
“練咬?”韓思潮一聽,身上就癢癢,“不行,這招兒我受不了,莊大叔,還有什麼別的招兒沒有?”
莊大客氣望望大家懇切的眼光:“最土的辦法就是用蒿草點着了用煙燻。這一招蚊子受不了,那煙有毒,人燻時間長了也頭暈噁心;再就是幹活時把領口、袖口褲腳都紮緊了,再戴上密孔防蚊帽,什麼蟲子都拿你沒辦法了。不過大熱天的,捂的時間長了也難受,再說晚上睡覺怎麼辦呢,總不能一天捂二十四小時吧?”
鍾長林接話:“這兒的蚊子也太厲害了,我穿着襪子,那蚊子的嘴長,照樣扎透了襪子來吸我的血呢,就一頓晚飯工夫,這襪子上就都是血糊糊的了。”
這時就聽得廚房那邊傳來歡叫聲:“成功了!成功了!咱對付小咬有招啦”一會兒只見金曉燕、莊青草歡天喜地地端着一個臉盆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武大爲趕緊迎上去問:“什麼招兒?”
金曉燕興奮地把手中的臉盆往地上一放,大家都湊上來看,只見臉盆裏盛着一盆熱氣騰騰的渾水。金曉燕在向大家介紹着:“看,這是我讓青草姐煮的蒿子水,把它往臉上、手上、腿上一抹,那蚊子小咬就再也不叮咬了。”
武大爲有些將信將疑,“真的?”
金曉燕擼起半截衣袖,“看,我試過了,擦了以後,真的管用,那小咬就不敢靠近了。”
楚廣地等七八人立刻脫得只剩個褲衩,渾身抹了個遍,然後朝着火光中小咬成團的地方跑去。一個個昂首、挺胸,站着武大爲走近他們挨個地瞧,見那一團團的小咬離他們比離火光還遠。
楚廣地歡呼起來:“我們勝利了!”
十多個人一起舉起了雙手,“我們勝利了!”
武大爲向金曉燕豎起了大拇指,“金大夫,你這個小發明呀--真是解決了開荒隊員們所面臨的大問題啊。”
衆人鼓起掌來,那掌聲是在向黑暗中的大地宣告:我們的戰士是戰無不勝的鐵人,他們今天闖過了第一關,以後不管遇到怎樣的艱難險阻,沒有什麼可以難倒他們,他們必將成爲這黑土王國的真正主人。
一大清早,天陰沉沉的,時不時地飄落下幾滴雨來。武大爲拄着柺杖走出病房,找到了王豆豆,“小土豆,小土豆醒醒。”王豆豆還在睡夢之中,他一骨碌爬起來,揉揉眼睛:“大隊長,什麼事兒?”
“這幾天病員增多,紫藥水、碘酒、紅汞,外敷的消炎藥膏和口服的消炎藥片都快沒了,你騎馬到縣裏去找左縣長、林書記都行,讓他們給縣醫院打個招呼,先拿一些藥品來救急。另外多帶些藥棉、白紗布、繃帶來。”說罷遞給王豆豆一個饅頭。
王豆豆接過饅頭,往兜裏一揣,行了個軍禮:“是!”轉身向馬廄飛快地跑去。
雨卻越下越大。到了縣政府招待所,王豆豆已經渾身溼透了,帽檐和下巴都在滴着水。林大錘透過屋裏的玻璃窗,看見了從馬上跳下來就火急火燎往裏跑的王豆豆,他急忙迎了出去。王豆豆邊走邊用手擰着軍帽上的水,林大錘關切地問:“小土豆,你怎麼一大早就跑這兒來了?瞧你澆得瓜瓜溼。”
王豆豆抬起頭來氣喘吁吁地說:“開荒點上很多人都被蚊子、小咬咬得感染化膿了,藥品快用完了,武大隊長讓我來找你要藥。”
“有那麼嚴重嗎?”
“嚴重!好幾十個人都病倒了。那間臨時病房早就住得滿滿當當了,金大夫說,要是感染的地方繼續惡化,鋸胳膊鋸腿的可能都有呢。”
“快說,需要什麼藥?”
“紫藥水、碘酒、紅汞,外敷的消炎藥膏和口服的消炎片,還有藥棉、紗布、繃帶。”王豆豆一口氣把武大爲佈置的藥品背了一遍。
“好吧,醫院的事我去辦。我有車,取完藥,我直接送到開荒點上,順便看看傷員。你騎馬,不方便帶,你自己慢慢往回溜達吧!”林大錘說完見王豆豆轉身要走,又立刻把小土豆叫住:“等等!”他回屋取了件雨衣,塞到王豆豆手裏,“穿上吧,彆着了涼!”
“我不要,你穿什麼呀?你頭上還有傷,不能淋雨!”王豆豆推讓着。
“小傻瓜!我坐在車裏又沒雨!”
看到王豆豆披上雨衣消失在雨幕中,林大錘便轉身去找司機了。
左光輝匆匆喫完早飯,拎上公文包走出了房間,剛走出沒幾步,雨點便灑落到他身上。他想回去取傘,剛一回頭就看見程桂榮拿着傘跑了出來,他一皺眉,扭頭快步向雨中走去。
程桂榮放開小腳在左光輝身後緊追着,邊追邊喊:“當家的,給你傘--”
左光輝本想置之不理,又怕被人瞧見,於是他放慢了腳步,等她靠近了,猛然轉過身來,臉色鐵青地說:“行了,行了,別再喊了!我不要傘,你回去吧!”說完轉過身來加快速度向縣政府走去。
左光輝的話讓程桂榮在雨中愣住了,下着雨,自己好心給他送傘,他爲啥不要呢?她想攆上去,又怕挨他的訓斥,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雨中。雨越下越大,她看見左光輝正用公文包頂在頭上,就再次決定攆上去。她不敢再喊他,只是望着左光輝的背影拼命地追趕,一不小心,程桂榮被一塊石頭絆倒了,連人帶傘一下子全跌倒在泥水裏。
事情偏偏就這麼巧。王豆豆離開了林書記之後,悠閒地騎着馬,正巧路過這兒,見一個女人跌倒在泥水裏,再仔細一看,竟然正是自己尋了幾天也沒找到的王二妮。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他急忙下馬扶起王二妮,“二妮姐,你怎麼在這兒呢?沒找到你的老鄉?”
程桂榮一抬頭,望見王豆豆攙扶着自己,兩行熱淚禁不住滾落下來,“王--豆--豆--”她哭着搖頭。
王豆豆見程桂榮搖頭,便開心地對她說:“二妮姐,既然你找不到老鄉,我看就算了吧!我已經和我們的武大隊長說好了,同意你去我們開荒大隊上班,管喫管住,到農場辦成了還發工資呢!”
一個新的主意在程桂榮的腦海中形成,她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高興地問道:“真的?”
“我還能騙你嗎?跟我走吧。”
程桂榮揮淚點點頭。
“那你還落下什麼東西沒有?”王豆豆問道。
程桂榮咬咬牙,堅定地說:“沒有了。”
“二妮姐,來,我扶你上馬。”有了第一次騎馬的經驗,程桂榮便由着王豆豆把自己抱上了馬背。王豆豆握着繮繩對程桂榮說:“咱先到縣政府招待所去避避雨吧,我跟他們熟。咱們等雨停了再走。”
沒想到程桂榮連連搖頭,“不、不,別去那兒了。”
“好,二妮姐,聽你的。”說完,王豆豆一聳身上了馬,他把雨衣披到程桂榮身上。
見王豆豆自己在雨中淋着,程桂榮說什麼也不肯。
最後,王豆豆只得收起了雨衣,把程桂榮攬在懷裏,雙腳一夾馬肚,“駕--”地一聲,棗紅馬馱着兩人冒雨向前奔去
午飯前,王豆豆領着程桂榮,像兩隻落湯雞似的跨進了武大爲的辦公室。屋裏只有武大爲一人,他站在勘探專家爲墾荒大隊繪製的測繪圖前,沉思着。
“報告,武大隊長,我把她領來了。”
聽到身後有聲響,武大爲抬起頭來,見王豆豆背後站着一個女子,渾身盡溼地站着,就明白了,“好啊!領來了好。”武大爲仔細打量起程桂榮來。說實話,除了一雙小腳和不怎麼收拾,看上去年紀比王豆豆略大了些,別的沒啥好挑剔的,個頭和王豆豆挺般配,身材也還好,模樣還算周正。程桂榮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害羞地低下頭去。
“你叫王二妮,山東人?”
程桂榮點了點頭,又低下了。
“我們的小土豆好啊,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心疼人。”
程桂榮還是點了點頭,又低下了。
“小土豆,快去領套衣服讓她換上,然後我領着去認識一下她們炊事班長。”
王豆豆笑盈盈地問程桂榮:“去食堂上班,怎麼樣?”
程桂榮還是點着頭,怯生生地笑着說:“行,俺聽首長安排。”
林大錘帶着劉美玉去醫院取了藥,便坐上車一路向開荒點駛去。車上,望着林大錘已褪去血絲的雙眼,劉美玉問道:“林書記,昨晚睡得怎麼樣?”
“好啊!昨晚是這些天睡得最好的一宿。”
“知道爲什麼嗎?”劉美玉捂着嘴樂。
“大概是累了吧。”他看着劉美玉狡黠地望着自己在笑,似乎明白了什麼,“再不就是你搗的鬼?”
劉美玉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還以爲你能睡到晌午呢,嘻嘻!一大清早,我去你房間一看,人就沒影了。”
“劉美玉同志,你說,你二嬸把咱昨天的計劃說給你二叔聽,他能同意嗎?”
“我二叔肯定不情願,但我二嬸會鬧,只要她一鬧,我二叔就找不着北了。”突然她好奇地問,“林書記,會議室裏那麼多糧店店主等着你,你卻跑開荒點來了,真是摸不準你這棋是怎麼下的。”
“我的事情多,哪能天天陪他們玩。再說他們也沒找我呀,不過這件事今天該攤牌了。這項工作要是做棒了,有你的一份大功勞呀。”
“啥功勞不功勞的,只要能爲你分擔點兒,幹什麼我都願意。哪能跟你比呢?說真的,這纔跟了你一天,我可學到不老少東西呢”
劉美玉說的真是實話,她對林大錘曾經反感。那時林大錘在她眼中簡直是魔鬼,不僅阻撓自己當兵,輕視女同志,還用鞭子抽打過自己。俗話說,不打不相識,這一打,倒讓劉美玉對林大錘格外地關注起來。這一關注,原先隱藏在林大錘身上的優點,被劉美玉一樣一樣地發掘了出來,這便有了好感,特別是這次地塞戰鬥中,他深入虎穴,與敵人鬥智鬥勇,不但保全了自己,保全了地庫的幾百萬斤糧食,在他的指揮下,奪取了戰鬥的全面勝利。這一切,讓劉美玉更爲敬仰林大錘,慢慢的,這種敬仰便產生了愛慕,人一旦有了愛慕,便註定要受它的折磨。雖然劉美玉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在情感上,她同樣難以倖免。這次能有機會跟隨林大錘身邊,更讓她大開眼界:人和村逢兇化吉,徵糧工作屢出奇招。在林大錘身上,她看到了一種大將風度:臨危不懼,沉着淡定。儘管林大錘暫時並不接納自己,卻讓劉美玉又從他身上看到了正人君子的風範,她並不氣餒。她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爲開”,何況林大錘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呢。劉美玉相信自己的魅力和能力,就算林大錘是座冰山,她也要徵服之,使之化爲春水融融;就算林大錘是片沙漠,她也要徵服之,使之展現綠洲生機。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她是痛苦的,痛苦於自己這份真摯的感情尚不能被心愛的人接受;她同時也感到自己是幸福的,幸福於她有了自己的真愛和愛所帶來的苦痛幸福於終於有機會和自己愛慕的人零距離金曉燕說得對,要把握機遇,該衝就得衝。
在胡思亂想中,車到了墾荒大隊,雨還在下着。林大錘一頭扎進了雨裏去卸貨,一會兒軍帽就全被雨打溼了,急得劉美玉又想幫着幹活,又不忍看着林大錘在風雨中,只好趕緊撐起傘在林大錘身後跟着。
林大錘火又上來了,“你幹什麼你!不用你爲我打傘。我沒那麼嬌貴!”一扭身躲開劉美玉撐着的傘。可不管林大錘怎麼躲,那把傘卻一刻也不肯挪開。
“我纔不爲你打傘呢!我的工作是負責你的傷口。傷口要是被雨打溼了,會感染的。”劉美玉站在雨中,依舊固執地打着傘。
“告訴你吧,這雨水能消炎。”
“沒聽說過。”
“你沒聽說過的事兒多了去了。”
“跟了你這麼些天,我多少也瞭解你一些了,小心眼。”
林大錘回頭瞧了一眼劉美玉,正要說什麼,見楚廣地他們都跑過來幫着卸車,也就不往下說了。卸完車,林大錘去探望傷員,一路上,劉美玉幾次要摘掉林大錘頭上的帽子,可幾次都讓林大錘把她的手打掉了。一走進病房,滿眼是鋪位,原先南北兩條大炕,現在中間又加了一排鋪,屋裏只剩兩條極窄的過道,只能供一人行走。如果兩人面對面走來,就只能側着身子過了。原先橫七豎八地躺着閒聊的,見林書記來看望大家,就都坐起來跟他打招呼。
林大錘哈着腰仔細查看韓思潮紅腫潰爛的腳脖子,皺着眉頭,“這小咬還真邪乎,才幾天,兄弟怎麼就成這樣了?”
韓思潮咧着嘴兒,“都是我自個兒撓成這樣的。”說話間怪不好意思的。
“爲什麼別的地方就沒覺得這小咬有這麼多、這麼兇呢?”林大錘又問。
莊大客氣見問,就說:“林書記,這裏不是有個大鬼沼嗎,水肥土肥,那鬼沼裏的爛泥湯子臭烘烘的味兒,格外招蟲子。現在多虧金大夫發明了特效藥水,給大家抹上以後,那蚊子、小咬就不咬了。要不,還真沒轍呢。”
林大錘感激地望着正在給病員換藥的金曉燕,“金曉燕同志,你真了不起。我代表所有參加墾荒建場的同志們,向你表示感謝,向你致敬!”林大錘立正向金曉燕行了個軍禮,引發了所有在場的人一陣熱烈的掌聲。
金曉燕沒有回頭,仍在爲傷員包紮着,但笑意卻掛在臉上,嘴裏卻在輕聲叨咕:“那你當時還不願意收我們,嫌我們累贅。”
劉美玉這時也湊了上來,“曉燕,我告訴你,這傢伙死不悔改,到現在還輕視女同志。”
林大錘有些臉紅,羞愧地說:“哪還敢輕視女同志,你都當上副大隊長了,誰還敢輕視!”
劉美玉嘴角一撇,不買賬地說:“就你這話,還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在你眼裏的頂多也就是個副大隊長,而不是我劉美玉,再說那也不關你的事兒。”
林大錘理屈詞窮,顯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半是辯解,半是在求饒,“我不都已經同意了嗎?”
劉美玉得理不饒人,“當然,你呀!該同意同意,該輕視照樣輕視。”說完把頭一昂,露出得意的神色。
武大爲見林大錘陷入尷尬,就過來爲他解圍,“劉副大隊長、金大夫,要是和林書記相處時間長了,你們就知道了,他就是這樣,想要讓他婆婆媽媽的,哄着誰,捧着誰,那他就是有病了。”
林大錘指着衆人,笑着說:“哎、哎,你們少研究我呀,武大隊長,其他開荒隊員呢?”
“都在那邊馬架子裏呢。”
“走,看看他們去!”臨離開前,他迴轉身對着傷員們說,“你們都要聽金大夫的,爭取早日把傷養好。”又轉頭對着金曉燕說:“誰要不服從治療紀律就告訴我,看我怎麼收拾他。”
這話又讓劉美玉撿了個話柄,“那要是你林書記不服從治療紀律呢,我們告訴誰呀?”
一番話引得衆人哈哈大笑,笑聲中林大錘一行人出了屋。外面雨已經比剛纔小了些,可是一走進馬架子,卻是另一番景象:鋪上到處擺着接水的臉盆、飯盒,甚至連茶缸都派上了用場,雖然外面的雨已經小了,但馬架子裏仍然在下着雨,滴滴答答,到處在響。地上還挖了條小排水溝,溝裏的水嘩嘩地往外流淌着
林大錘見此情景,便問武大爲:“剛纔那屋怎麼不漏呢?”
“那是鍾長林、許是才他們趁着前些天天好,打了苫房草,編成了草簾子,全蓋到病房房頂上了,又在上面壓了厚厚一層土,這纔不漏的。”
林大錘又把頭轉向楚廣地他們,“那你們睡覺沒問題吧?”
“我們呀,沒問題!睡覺的地方是我們幹革命的根據地,那要是溼了,可就慘了。”
這番話引來衆人一陣哈哈大笑。
屋裏不漏雨的地方擠滿了人,林大錘看着蜷縮在一起的墾荒戰士們,有些激動。他感慨地說:“有你們這麼一笑,我心裏就踏實了。”
正說着,門突然被拉開了,林大錘回頭見武大爲帶着兩名戰士押着四個五花大綁的人走了進來,走在前面的兩個林大錘認識,便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逃跑了四個人,讓我派人給抓回來了。”武大爲回答道。
“媽的,真是熊包!”林大錘一聽這事就氣得罵娘,他走到那幾個被綁着的人跟前,指着最前面的那個說:“你叫魏小林吧,咱們團打黑山的時候你受過傷,是吧?”說着,他拍了拍魏小林的肩膀。
魏小林點點頭。
林大錘又走到第二個人跟前,“你叫小石頭,是我們團通訊連的戰士吧?”他又拍了拍小石頭的肩膀。
小石頭也點了點頭。
“我們打黑山、圍長春,條件那麼艱苦,可以說隨時都有犧牲的可能,那時候沒人開小差,現在搞和平建設了,卻當起逃兵來了?啊?”他猛地提高了嗓音,“讓小咬給嚇住了?你們還配當英雄團的戰士?我都替你們臉紅。”
武大爲在一旁見林大錘動了真情,覺得不對勁,就用手捅了捅林大錘:“林書記,不是這麼回事。”
林大錘語氣緩和了一些,“那是爲什麼?”
莊大客氣接過話,對魏小林和小石頭使了個眼色,“小林、石頭,你們說說吧,說出來不丟人。”
魏小林低着頭,聲音有些嘶啞:“我在老家的時候處了個對象,這幾年趁我沒在家,讓村長給撬行了,我是回去找那狗日的算賬去的。”說着從褲兜裏掏出一封被雨打溼了的信,“不信,你們看--”他昂着頭,一臉委屈的樣子。
“石頭,你呢?”林大錘把臉轉向小石頭。
“我娘從小給我訂了娃娃親,這回聽說我仗打完了,又跑這兒來開荒種地,人家就不幹了。我娘來信說我老大不小了,家裏十七八的姑娘剩沒幾個了,讓我趕快回家再號一個。”小石頭說完臉上羞得通紅。
衆人聽了哈哈大笑。
石頭生起氣來,“你們笑什麼,本來的嘛,你們誰個不惦着娶媳婦?”說着也從兜裏掏出一封信,“林書記,你看,這是我娘來的信。”
林大錘嘆了口氣,“唉,讓你們這麼一說,我還真是覺得自己有身份卻沒有資格批評你們倆了。”
大家都被林大錘的話說愣了,劉美玉在金曉燕的耳朵上嘰咕着:“這個人和正常人說話辦事都不一樣。”
“精神有毛病?”金曉燕感到奇怪。
劉美玉擠擠眼睛:“聽,你聽他說些啥,一會兒咱倆再嘮。”
“你們都知道,我生平最恨的人就是逃兵,可你們不是熊蛋,說實在的,兒女的婚姻大事,是最讓做父母的牽腸掛肚的。我在離開長春要來這裏的時候,洪師長特地給了我一天假,讓我回去看看老孃,當天夜裏娘就讓我和未婚妻入了洞房。天沒亮我就走了,誰知道我剛一走,王老虎就來了。我娘給逼死了,新媳婦也沒了,後來聽說又嫁了人。我又氣又急,連夜跑回了長春老家。媳婦沒找着,回來後,爲這事,我還挨洪師長好一頓批評,說我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
底下一片竊竊私語聲,原來他們的英雄團長也有這麼一段辛酸的經歷。
林大錘深有感觸地說:“洪師長批評得對呀,革命軍人就應當把服從革命需要放在第一位,當時,我就表示下不爲例了。”然後指着窗外說:“小林、石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她們跟誰不跟誰,那都是緣分。她們要跟別人就讓她們跟吧!”然後動手給他倆鬆綁,“你們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沒把大家的這些事想周到,我對不住大家。”
看着林書記爲魏小林、小石頭鬆綁,聽着那一番既令人心酸,又讓人激動的話語,在場的人沒有不被感動的。
莊大客氣說:“林書記,這個問題要是不解決好,難以讓人安心紮根呀!這麼個大荒甸子,沒幾個大姑娘,大小夥子怎麼呆得住?昨晚他倆跑了以後,大家就這事都說開鍋了。”
“林書記,只要蓋好了房子,我回村裏,俺們村的大姑娘有十個我能動員八個來。”鍾長林一說完,馬架子裏立刻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我給家裏寫封信,讓我的三個侄女,兩個妹妹都上這兒來。”楚廣地的話音剛落,又是一陣鼓掌。
氣氛頓時熱烈起來,武大爲望着莊大客氣:“莊大叔,昨晚上說的那麼好,你倒說說呀。”
莊大客氣見林書記望着自己,就說:“我是說,等這兒房子建好了,我把咱們這些英雄團的小夥子領到俺們小清河村,那些大姑娘還不搶破了頭?”
莊大客氣的話引得衆人哈哈大笑。林大錘也笑了起來:“剛纔這兩位老鄉說的,還有莊大叔說的,你們都是好意,可現在這條件”他隨手指了指正在接水的臉盆、茶缸,“怎麼好意思讓人家來跟咱們遭罪呢?”他又把眼光投向遠處,“不過,也就是兩三年,咱們農場建成了,再修上公路,通了車到那時候,我們的小夥子就不用再像現在這樣,靠鄉親託關係去找對象定親。你們都給我衝出去,給咱爹咱娘爭口氣,自己找一個領回來。我把好工作,像醫院啊、學校啊、商場啊、託兒所都給你們留着,到時候,你們可都要抓緊啊!”
馬架子裏頓時熱鬧得像炸開了鍋,掌聲、喊聲、歡呼聲,還摻雜着器皿的敲擊聲,響成一片。
林大錘又走到另兩位逃跑者跟前,也給他們鬆了綁,“你們倆是?”
楚廣地搶着說:“他倆是俺們村的敗類。”說着瞥了一眼那兩人。
“你們倆當初是自願來的吧?”林大錘繼續問道。
那兩人點了點頭。
“既然是自願來的,爲什麼還要逃跑呢,這問題就在你們倆了。”
那兩人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好,最後還是那個大個子先開了腔:“這兒的小咬太厲害了,我實在受不了了。現在我知道錯了,留下我們吧。”
林大錘又問那個小個子:“你呢?”
“我也是。”聲音小得像蚊子,說完不自在地撓着頭,“我也知道自己錯了,留下我吧。”
林大錘轉身面向武大爲:“武大隊長,像這樣的人,還找回來幹啥?”又對那兩個逃跑者說:“小咬是厲害,可以後比小咬大的考驗有的是,你們這一批來了六百多人,誰都是爹孃生、爹孃養的,就你們倆知道受不了?告訴你們,你們倆如果打定主意跑,還算條漢子,那至少說明,我願意幹就幹,不願意幹就誰也不侍候,我還會送上幾個路上喫的饅頭。可是,讓人一找又回來了,還口口聲聲求饒,那就稱不上條漢子了,是個孬種!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人,我們要乾的事業是不需要孬種的,所以”林大錘說着把手往門外一指,“請你們快走!”
兩個逃跑者做夢也沒想到回來竟是這樣的結局,“林、林書記,我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聲音裏充滿了哀求,同時把眼光投向他們的鄉親們。
林大錘的決定讓在場的驚歎不已,大家議論紛紛,莊大客氣見沒人出面,便說:“林書記,既然他們不想走,就留下吧?”
林大錘聲音裏仍還帶着激動,“莊大叔,這可不是一般問題,在戰場上那就叫逃兵。這種行爲是渙散軍心的腐蝕劑呀!”然後面對大家說:“我們條件就是這個條件,這早就跟大家說清楚了的。我們也不蒙誰,也不求誰,來開荒移民的鄉親們,當初我是歡迎大家來的。如果現在誰感到受不了了,想走,我派車送你們,另外還每人送你們五個大餅子五個饅頭,但是,只要邁出了這一步,再想回來,那就門都沒有了。”
孫大偉被林書記這一番話說得激動起來,“鄉親們,我們有願意當孬種的嗎?”
衆人齊聲:“沒有!”
林大錘對兩名逃跑者說:“聽到嗎?這兒不是你們待的地方。我限你們今天必須離開這兒。”
這時王豆豆跑了進來,向林大錘報告說閻副縣長來了電話,希望他能馬上回去。林大錘走到門口朝外面望瞭望,雨小多了,他轉身對那兩名逃跑者說:“正好,我可以把你們倆捎到縣城。”
大個子逃跑者還想請求:“林書記”
武大爲上前說:“你別再磨嘰了,你不知道我們林書記的脾氣,說啥也不行了,走吧!”
大個子逃跑者向小個子逃跑者抱怨:“都怨你。”然後不情願地爬上了車,小個子也跟着爬上了車。
劉美玉正在跟金曉燕說話,往外一瞅,見林大錘已經上了車,趕緊跑了出來,拉開了車門。
林大錘往外探了探身子說:“劉副隊長,眼下開荒點的病員有那麼多,張猛的傷還沒好,武大隊長更是個重傷員,看着他拄着柺棍的樣子,我心疼。這兒更需要你,你就留在這兒吧。”
劉美玉仍堅持着:“你心疼別人,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看看你頭上的鼓包,充滿血絲的眼睛和那天差點兒要摔倒的樣子,我知道你是在強挺着。你明明傷那麼重,可就是不肯摘下帽子來,是怕更多的人知道你負了傷。怎麼能沒個人在你身邊呢?”
林大錘被劉美玉的話感動了,眼圈一下子有些泛紅。這時,武大爲拄着柺杖和張猛、莊大客氣也來給林大錘送行。
武大爲見劉美玉被攔在車外就說:“林書記,就讓劉美玉同志跟你去吧,我們這兒除了金曉燕,還有莊青草呢,這幾天她一直跟着學,已經鍛鍊得挺不錯了。”
莊大客氣也幫着說:“行,讓她去吧,現在活計單一,開荒憑力氣就行,好歹還有我這個顧問呢。”
這樣,林大錘沒法再堅持了,他往裏讓了讓,劉美玉就勢上了車。
雨過天晴,太陽從密密匝匝的雲層中漸漸露出了臉,人們紛紛從馬架子裏走出,鐵匠爐前又火花四濺,鐵錘重新唱起了歡樂的歌。汽車從人們身旁開過,人們揮手跟林大錘打着招呼,林大錘也伸出胳膊朝人們揮手。
車迎着霞光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