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外,天空陰沉,路邊又添了一座新墳,墳前的墓碑上寫着“左陳氏之墓”.左光輝一身重孝,在墓前燒着紙錢,一陣風來,吹起了片片未燃盡的黑色紙灰,像一隻只蝴蝶在隨風上下翻飛。那黑色的精靈在墓前舞着,似乎是在爲逝者安魂。
左光輝望着望着,一陣悲痛襲來,不禁失聲痛哭。都是爲兒不孝,老母親才千裏跋涉尋找自己,一路上忍飢挨餓,喫盡了多少苦呀!爲的是想尋一份親情,尋一份依靠,尋一個溫馨的家。可是自打母親來到龍脈,由於自己對程桂榮的不滿,沒讓母親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在這個家中也沒給過一天好臉子。現在,母親含恨離去了。左光輝在心中罵自己是個逆子,天底下要都像自己這樣的不孝兒孫,爲父母者生兒育女還有啥意思。母親臨嚥氣時還在不停地叨唸着:“媳婦回來了沒有?你給我去把媳婦找回來!”老人的聲音猶在耳畔,是自己逼走了媳婦,雖說母親是被火燒死的,可是媳婦要是在家,能讓母親被火燒嗎?逼走了媳婦等於是逼死了老孃,他感到自己罪孽深重。自己七歲喪父,是母親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學,教他做人,爲他娶妻左家能撐到今天,我左光輝能出人頭地當上縣長,離不開這個長眠地下的慈母的功勞。正當一家人團聚,自己有能力盡孝,讓她老人家開開心心地頤養天年,卻一次次讓恩重如山的老孃擔憂、受氣。想到這兒,他感到心上像有一把刀子在剜割着,使他一陣陣絞痛。他懺悔着自己的種種不是,請求母親在天之靈的寬恕。他想起與自己非親非故的林書記受着傷還冒着生命危險,衝進火場救出老母的感人一幕;他想起洪專員得知家裏着火後,專門打來電話慰問老母的病情,當聽說母親撒手人寰,又特地打來電話囑咐自己要節哀,要好好料理老人的後事,還特地關照自己,不必去參加郝前進隊長的追悼會了;他想起,在母親病重期間,常永瑞、周泰安、翟斌等人輪流到醫院守護的情景
這樣想着想着,這一樁樁動人的故事讓他心裏又泛起了一陣陣的暖意。突然間,他記起今天下午縣委縣政府有個會議,這是林書記回來以後召開的第一次會議,必須儘快趕回去參加,不然
左光輝緊趕慢趕,還是遲到了。等他推門走進會議室,發現除了自己,該到的人全到了,見林大錘邊上的位置還空着,就挨着坐下。
林大錘見人齊了,就宣佈開會。今天的會議,他作了周密的考慮,要從左光輝手中把徵糧工作接管過來,就必然涉及一場思想交鋒,不能再和風細雨了,只要自己是出於公心,坦誠相待,他相信左縣長會理解的。
首先,他把奪取地塞的戰鬥情況簡要地給大家作了介紹,還突出強調,地塞裏的糧食作爲戰利品,是不準隨意動用的,這是紀律。按着洪專員的指示,地塞已由臨時二團接管了,糧食的押運工作也由他們負責。關於王老虎逃脫一節,他也向與會同志作了通報,告誡大家要繼續提高警惕,要防止敵人各種可能的破壞活動。
之後,他才把話題轉到今天會議的主題上,他心情沉重地說:“同志們,我們今天會議的中心議題就是徵糧。說實話,談這項工作我都感到臉紅。記得我剛到龍脈的時候,也開過一個辦公會議,那次會議的中心就是討論班子成員的分工,我負責偵察攻打地塞,左縣長負責徵糧,是這樣吧?可是我不在家的這一段日子裏,徵糧工作開展得怎麼樣呢?聽王副省長說,在全省,我們縣拿了’兩個第一’!一是,我們縣在全省是第一個帶頭交糧的縣,還得到了上級的通報表揚。二是,到目前爲止,我們縣在完成交糧任務的總額上,又創造了個倒數第一!我知道,你家遭遇了不幸,母親又突然去世了,你心裏難過是正常的,可是我們縣的徵糧工作在全省倒數第一就不正常了,別忘了龍脈縣號稱是東北局最好的產糧縣,是全省的糧食集散中心,怎麼能’打狼’呢--左光輝同志!”
馬奇山想替左光輝辯解幾句:“林書記--左縣長他--”話沒說完,只聽林大錘一拍桌子:“住嘴!”這厲聲一喝把馬奇山剛想好的話全嚇了回去,他狼狽地低下頭,不再吱聲。
林書記說的這些話句句是實情,且又語重心長。按理說,面對林大錘的批評指責,左光輝應當認真反躬自省,何況可是,林大錘的這些話,在左光輝聽來,句句刺耳,句句刺心。在他腦海中形成的第一感受就是:你在整我,在拆我的臺,拆我的臺好抬高你自己。別以爲你奪了地塞就是大英雄,想呵斥誰就呵斥誰。老子偏不買你的賬!
如果說先前在母親墳前,左光輝是良心發現,是真情懺悔,那是在特殊環境下的本我和超我的表現。那麼此刻,一旦回到了現實中,他又變回到原先那個自我的左光輝。他心中的那杆天平,又開始向自己那邊傾斜。一個主持工作的主要領導同志,一個正處在喪母悲痛之中的同志,將心比心,你林大錘怎麼能這樣無情地當衆批評我呢?就算你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這麼不尊重人吧。馬奇山不過想講幾句公道話,你不但不讓人家講,還拍桌子,什麼作風?簡直是軍閥作風!左光輝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他站起來,顯得很不服氣:“我不能接受你的批評,我左光輝已經盡了力了。龍脈縣是產糧大縣,糧食徵收不上來,我有什麼辦法?”說完他坐下,雙眼還直直地盯着林大錘,彷彿兩杆噴着火的焊槍。
林大錘本來並不想針對左光輝。可偏偏今天開的是徵糧工作會議,而他左光輝是徵糧工作的負責人,龍脈的徵糧工作在全省倒數第一,還強調自己盡力了,來推卸責任,這是什麼工作態度啊!見他還要爲自己辯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問我有什麼辦法,沒辦法,你立什麼軍令狀呢?收不上糧食,你還搶着送什麼全省第一車糧呢。收不上糧食,還顯個什麼大屁眼子啊?”
一句髒口讓全場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全場鴉雀無聲。在龍脈縣的歷史上,從來還沒有誰對現任的縣長如此的大不敬。儘管這些話在左光輝聽來句句不入耳,可林大錘說的哪句不是實情。左光輝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的,囁嚅着說:“我,我這也是爲了咱龍脈縣好。”
“這種好我們不要!我們提倡辦實事,不要出這種風頭,圖這種虛名!”今天林大錘一改往日作風,說話咄咄逼人,得理寸步不讓。在這種會議上用這樣口氣的發言,底下的人還都沒有見識過,誰也不敢吱聲。林大錘第一次讓縣領導班子見識了他的另一面:威嚴。
憋了一會兒,左光輝越想越生氣,他蹭地一下站起來說:“別站着說話不嫌腰疼,有本事你來徵糧,讓我看看!”
左光輝這話顯然是挑釁,大家一齊把目光都轉向了林大錘,看他怎麼接招。
只見林大錘笑了笑,慢吞吞地說:“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不推脫,我來徵糧就我來徵糧。但我決不會像你那樣,組織什麼’糧食糾察隊’,不分青紅皁白,挨家挨戶上人家裏翻箱倒櫃,這跟土匪搶糧有什麼區別?這麼做只能挫傷羣衆的徵糧積極性,只會被敵人利用,讓羣衆和政府形成對立,自己陷於孤立,工作陷於被動。洪專員知道後,對龍脈這種過激的工作方式表示擔憂。據他介紹,全省二十多個縣圍繞着徵糧工作的開展,已經發生了好幾起案件了,有的縣出現了恐嚇信,有的縣徵糧隊員被暗殺還有你家突然起火,難道和你的這種徵糧方式就沒有關係?我要徵糧,我會用心去徵,用腦子去徵,想盡辦法去徵,區別對待地徵我會讓那些糧商自覺自願地把糧食送過來。”
這一席話擊中了左光輝的要害,這不是明擺着說他徵糧不會用腦子,不會想辦法,不懂得區別對待,結果不就是形成對立,讓自己陷於被動嗎。他不吱聲了,像一隻敗下陣來的公雞,頭一低,賭氣地坐下了。
林大錘平靜了一會兒,知道這些話左光輝難以接受,就用和緩些的語氣說:“我說左縣長,我是個粗人,請你別太在意我剛纔用什麼方式說話,說了些什麼。你我一樣,重任在肩。我是真心希望你我能攜起手來,把龍脈的事情幹好。要知道,中國曆代帝王到國民黨大大小小的官兒,當的都是印疙瘩官兒。”說着他把手指拱成圖章大小的圓形,“爲了這個印疙瘩,他們明爭暗鬥,爾虞我詐,無所不用其極。一旦有了這個印疙瘩,他們便只顧一己之私利,不顧百姓的死活。真能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好官,微乎其微。只有我們***的官,當的是爲老百姓負責任的官,當的是對得起百姓、有良心的官兒。”林大錘說到這兒,掃視了一下四周,然後繼續說道:“什麼是責任?啊?好比說,你左縣長和省長簽訂了二百萬斤軍糧的軍令狀,那瀋陽戰場上,就把你這二百萬斤的指標下到了在炮火中浴血奮戰的每一位指戰員的肚子裏了。你的指標完成了,他們就能填飽了肚子打仗,你說這責任得了嗎?”
馬奇山在一旁小聲嘀咕:“我們不也完成了五萬斤軍糧了嗎?”
這話被林大錘聽得一清二楚。他轉過身子對着馬奇山說:“那五萬斤是昨天的糧!今天早就變成屎了。那屎還能喫嗎?”他突然又加重了語氣,“馬局長,讓你呆在糧食局長這個位子上是幹什麼喫的?讓你配合左縣長征糧,你都幹了些什麼?你還能不能幹?不能幹的滾他媽的蛋!”看來林大錘真的是發火了。他已經有兩句粗話了。
馬奇山被他罵得沉下了頭,他知道這是他自找的。在這種場合,面對林大錘咄咄逼人的氣勢,他不敢計較,但馬奇山並不是怕捱罵,而是在擔心林大錘是不是已經發現了什麼,故意敲山震虎,那頭設下陷阱,正等着自己往裏鑽?現在林大錘拿下了地塞,氣勢正盛。自己手下的幾員虎將也都被他收拾完了,僅剩一個王老虎,也如喪家之犬,還不知躲哪個角落裏呢。如果林大錘真掌握了什麼,接下來就該拿他馬奇山開刀了?他清楚一場新的較量必將開始,林大錘這些話可以看作向他宣戰的第一槍,他心裏暗暗地說:等着吧,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把我惹急了,大不了跟你拼個魚死網破
林大錘不想再跟馬奇山囉嗦,他把身子轉向左光輝,動情地說:“左縣長,說到責任,其實就是我們對老百姓的良心。當然你也有你的難處,可是你要儘快從悲痛中走出來呀!就拿這場地塞戰鬥來說吧,郝前進大隊長和其他十五名戰士沒了,他們都是生龍活虎的,是跟着我浴血奮戰了多年的,有着生死之交的好兄弟啊,要是我也一直在悲痛中哭哭唧唧,不用烈士的鮮血激發自己去努力完成他們未竟的事業,我就沒有盡到我的責任,也沒有對得起老百姓的良心--我的左縣長,你不也曾是大家敬仰的殺鬼子、打老虎的英雄嗎?”
馬奇山趕緊說道:“對,對,左縣長是英雄”
林大錘不屑地回頭瞧了一眼馬奇山,仍然對着左光輝,眼裏流露出期盼的眼神,語重心長地說道:“英雄--,世上沒有永遠的英雄。英雄要是隻躺在自己的功勞簿上,不再前進,就會變成狗熊,變成狗熊!這你懂嗎,懂嗎?”
最後的幾句語氣強到了極點,既情真意切,又振聾發聵。它彷彿魔咒,在左光輝的心頭反覆敲打着:英雄不再前進,就是狗熊!左光輝覺得自己是該靜靜地思考一下自己的過去,思考一下林書記的這些話和那期盼的眼神,林大錘若不是真心實意地爲了工作和對工作的高度責任感,至於和自己撕破臉皮,發那麼大的火嗎?至少在林大錘來到龍脈以後的這段日子裏,左光輝不覺得林大錘是個裝模作樣會演戲的人,他相信這人是實在的,他的話是他的真情流露,不過實在太沖,真讓人受不了。
臨時病房被莊青草幾個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上每天都換上她們採摘來的新鮮野花。黃的、白的、粉的、紫的花兒增添了病房裏的色彩,讓人一進來就有一種溫馨的感覺。武大爲、張猛等6名傷員就躺在這臨時病房裏,其中只有武大爲被金曉燕認定是重傷員。那天,他就是不肯上救護車,硬把救治讓給了其他重傷員,自己成天混在輕傷員隊伍中,追悼會那天還和張猛鬧着非要去參加不可。金曉燕、劉美玉說啥也不同意,正好林大錘陪着洪濤來看望見大家,被金大夫一告狀,才讓洪專員給壓下了。張猛瞅着莊青草出去了,屋裏只剩下6個男的,就對武大爲說:“武副團長,你那傷能耽誤生孩子嗎?”
武大爲咧了咧嘴:“張猛,你說王老虎這個王八蛋,打哪兒不行,偏往褲襠裏打,小蛋蛋都被打碎了,還怎麼生孩子,恐怕要絕後了,找媳婦也別提了。”
張猛是在衝進6號宿舍與敵人拼刺刀時,一個敵人從背後抱住了他,當時他的後背全被扎出了血眼子。所以不能仰着睡,他趴在牀上仰着頭對武大爲說:“別怕,副團長,你是爲了救莊青草才負的傷,那莊青草應該嫁給你纔對。”
其他四人也“對呀!是呀!”地一起跟着說。張猛又問道:“那莊青草知道你傷哪兒了嗎?”
“大概不知道”,說這話時,武大爲紅着臉。
“那莊大叔他知道不?”
“大概也不知道。金曉燕、劉美玉答應給我保密。再說,給我上藥包紮的時候,他倆都不在。”
這時門口傳來了汽車聲,一會兒王豆豆跑了進來:“武大隊長,洪專員派我給你們送藥來了。他從省裏請來的勘探專家也到了。”
這消息讓武大爲非常振奮,他大聲問:“在哪兒呢?”
王豆豆說:“洪專員陪他們下荒地去了。”
武大爲哪裏躺得下去,他打從接受墾荒大隊隊長職務以來,就一心想着要讓荒原翻個個兒,明年就一車車的往外拉糧食。誰知道林書記掉下了地塞,自己只好放下開荒這頭去打地塞,這仗又打得這麼窩囊,不但沒逮着王老虎,剛下去就掛了彩,還處處讓別人爲自己操心。這天天躺着的日子讓武大爲着實難受,前些天聽說開荒地裏到處是“塔頭墩”,連小火犁都翻不動它;近來又遇着澇窪塘,人、機都下不去;前面還有什麼“鬼沼”,戰士們有勁兒使不上,急得直上火。他一直想下去走走看看,但每次都讓劉美玉和金曉燕給攔住了,現在聽說從省裏請來了勘探專家,他說啥也不肯再這麼躺着了,於是,他努力坐了起來,把被子揭開,剛準備下地,卻又被金曉燕逮了個“現行”。
“武隊長,你的傷還沒好,不能下地,只能臥牀靜養。這傷口要是感染了就麻煩了。”
金曉燕正端着藥盤進來,準備給大家換藥,見武大爲要下地就趕快放下藥盤,走到武大爲牀前摁住他,“你又要上哪兒呀,武大隊長!你總不帶好頭,別的傷員都跟着你學,那我們還怎麼管理呀?”
武大爲也不搭理,一彎腰,從牀底下抽出根柺棍,努力支撐着身子站了起來,“剛纔王豆豆說省裏的勘探專家來了,我要陪他們上鬼沼那兒看看去。”
“不行!你不能去,那兒有人。林書記、莊大叔都在那兒呢。”金曉燕態度十分堅決,拽着他的胳膊就是不肯鬆手。
武大爲輕輕地一扒拉,金曉燕仍然不肯鬆手。武大爲厲聲命令道:“鬆手!金大夫,你關心到適當處我會感激,關心到不正當處就叫人煩了,知不知道?”
這話剛好被正走進屋的劉美玉聽到,見他扒拉金曉燕,趕忙走上前來,指着武大爲說:“好心當作驢肝肺,什麼叫不正當處?你當大隊長也不能欺負人啊。”
武大爲見金曉燕又來了幫手,知道不來點硬的,自己還是走不了。於是他把被金曉燕按住的那條胳膊用點力一推,把金曉燕推得閃了個趔趄,然後拄着棍子站起身來,喫力地往門外走去,邊走邊說:“你們阻止我的工作,就是不正當處。”
劉美玉剛要分辨,張猛見狀,望着劉美玉求助地說:“你們就讓他去吧,你們還不瞭解他,成天躺在這兒,他真會憋出病來的。”
金曉燕委屈極了,一下子撲到劉美玉的懷裏,哭出了聲:“美玉姐--”
劉美玉撫弄着金曉燕的頭,看着武大爲拄着棍子出了門。
武大爲走出了臨時病房,微風吹來,他打了個寒顫。北方這金秋的風,吹在身上感覺不只是爽,而是太爽了,他仰望藍天白雲,天那麼高,那麼藍。好些天沒下地走動,他感到有些頭重腳輕。他看到正在不遠處的王豆豆,便招呼道:“小土豆,過來,扶我上車,送我去’鬼沼’”。
王豆豆跑過來,扶着武大爲上了車,然後向鬼沼開去。
車上,武大爲想起有些天沒見着王豆豆的人影了,就問:“這些天,你上哪兒了?”這病房是王豆豆每天必到之處,他不但能給大家帶來外面的消息,還給大家講從他奶奶那兒聽來的稀奇古怪的故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他,一天不見,反倒覺着生活中少了點啥。
見武隊長問起,王豆豆就把憋心裏的鬱悶全倒了出來:“我去了趟長春,想找咱團長的媳婦問個明白,不能總這麼不明不白地拖着。我要問她心裏還有沒有咱團長了,問她爲啥又嫁了人?她要說不明白,我也好替咱團長出口悶氣,她算什麼呀?萬一另有原因,咱也別委屈了人家。那樣的話,咱團長也好破鏡重圓!”
“那你見着嫂子沒有?”武大爲關切地問。
“見着倒好了,那劉老大糧店的人,說她又跑了。這到底算怎麼檔子事呢?”提起這事,王豆豆就一肚子的官司。他實在想不明白,曾經讓自己羨慕不已的嫂子,還指望着她給自己說個媳婦呢,怎麼會嫁人?既然嫁了人,又爲什麼要跑呢?他也不知道該往好的地方想,還是該往壞的地方想。
武大爲覺得艾小鳳走了也好,就寬慰王豆豆說:“算了吧,就當咱團長嗑瓜子嗑出了個臭蟲來。軍人嘛,要心胸豁達,要寬容。想明白這一點,就認了。憑咱團長,什麼樣的姑娘找不着呢,她艾小鳳嫁人就嫁人吧,好姑娘有的是,團長還可再找一個。”
王豆豆聽不明白武大隊長這話裏的意思,是看透了艾小鳳,還是有意想讓團長重新再找一個?問道:“這事兒整得不明不白的,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呀?”
見王豆豆誤會了自己,武大爲笑着對王豆豆說:“你呀,挺精明的一個人,真沒看出什麼來?”
王豆豆被這一問更是雲裏霧裏,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來,就問道:“看出什麼呀,神神叨叨的,快直說了吧!”
武大爲望着王豆豆神祕地說:“咱開荒大隊的這兩個洋學生看上咱團長了,尤其是劉美玉。”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會看,你沒見到劉美玉每次望着咱團長時的眼神都與一般人不一樣?”
王豆豆天真地笑着:“真的嗎?”
“騙你幹什麼,不信你自己留心觀察就知道了。”
王豆豆這下放心了,他相信這是真的。團長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沒有人愛呢,劉美玉和團長,真是太般配了,要是他倆能成,他也就不用再爲找不着艾小鳳而煩心了。他一踩油門,車飛速向“鬼沼”駛去。
馬奇山的棋越下越輸。地塞丟了,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老“窩”也被連鍋端了。那個林大錘不但沒死,居然還神氣活現地回來了,而且一回來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這些天,他就像一隻鬥敗的大公雞,捂着累累的傷痕,度日如年。他已不再關心王老虎和他那些弟兄們是死是活,他關心的是雞飛蛋打,還怎麼去完成上司交給他的任務。他手中的糧食現在成了攻打瀋陽的**的軍糧了,他還有什麼臉面回南京,去見他的老師。他恨洪濤、恨林大錘、恨***,恨他們毀了自己的好夢!他怨王老虎這夥笨蛋,事情全毀在他手裏,爲什麼不在最後時刻燒掉糧食,殺了林大錘呢?那樣的話,**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地塞,啥也得不到,就算爲黨國盡了忠,馬奇山也會念他們一輩子,自己也能風風光光地回南京,現在他什麼都不敢想了。往事如煙吶,如煙就讓它消散了吧,看來只有作長期潛伏的準備了,他要夾緊尾巴做人,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看將來吧,不是還有美國人嗎?將來,也許等着吧。
馬奇山別的沒等着,倒是把王老虎給等來了。
這天下班時間,馬奇山像往常一樣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個僻靜處,突然有一隻手從背後搭在他的肩上,“虎爺,怎麼不認識了?”聲音好熟悉,馬奇山回頭一瞧,嚇了一跳。身後站着一個穿長衫、戴墨鏡,把禮帽帽檐壓得低低的人。此人正是王老虎。王老虎的突然出現,讓馬奇山又驚又喜,他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於是也不搭話領着王老虎向大鼓書館走去。
書館內一片嘈雜。有賣煙的,有賣五香蛋、油炸糕等各種小點心的,有賣瓜子等各種小零嘴的,叫賣聲不絕於耳。馬奇山挑了個不顯眼的旮旯坐下,王老虎挨着坐在邊上。
茗草出場了,襲一身黑絲絨旗袍,珠光片的禳邊在燈光下熠熠發光。在三絃胡琴的伴奏下,茗草敲起了大鼓,放開嗓門唱了起來:
“開場前,我先大家唱個小段,說說咱縣委林書記,他是個’蓋帽王’。
他當兵前,祖傳三代是鐵匠,搶錘蓋帽那準勁兒是鋼!鋼!鋼!
爲求解放他扛槍把兵當,屢建奇功威名揚。
長春戰役中,林大錘讓敵人聞風把膽喪,從此英雄團長美名揚。
如今來到咱龍脈縣,下地塞鬥頑匪,他又虎口奪糧。
他那把大錘,蓋得狼狗縮了脖,蓋得王老虎那幫糧匪叫爹又叫娘。
王老虎一聽忍不住罵道:“他媽的,這娘們--我非殺了她。”
馬奇山小聲說:“地塞丟了,糧食丟了,你還想再惹事呀?”
王老虎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自知失言,趕緊收口說:“對,對,是不能再惹事。”
“現在,咱倆沒暴露就好。林大錘這人太鬼太奸,只怕日後你我兇多吉少。”馬奇山提醒道。
“虎爺,這兒是***的天下,咱倆也混不下去呀,你不是說過帶我去南京嗎?”
“你把糧食弄丟了,還敢去南京?找死呀?”
“那不都是按照您的旨意辦的嗎?怎麼都賴我呢?”王老虎有些不服。
“你們都是豬腦子啊?當時一看地塞保不住了,還留着林大錘和糧食有什麼用?該殺的殺,該燒的燒!弄得現在有多被動?”
馬奇山還要糾纏這些舊賬,王老虎怕再這樣爭下去,自己在戰鬥剛一打響時就溜之大吉的事會露餡。於是他調轉話頭說:“現在說那些屁話還有什麼用?你就說說眼下我們該怎麼辦吧?總不能等着***來抓我呀?”
馬奇山當然知道眼下就剩兩人了,必須精誠團結。要是把王老虎逼急了,他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況且,現在跟他算賬確實什麼用也沒有。爲了將來還用得着他,於是慌忙改口說:“現在就剩咱倆了,你我必須擰成一股繩,好好幹他一場,只有幹出點成績來,咱倆纔好去南京啊。”
“我也想爲弟兄們報仇呢,你說,怎麼幹?”
“讓我再好好合計合計,你等我的信吧。”
馬奇山原以爲大勢已去,打算在***的鼻子底下長期潛伏,夾着尾巴做人,等待機會。因爲事到如今,他已經輸不起了,幹什麼都得格外小心纔是。可是現在又冒出個王老虎,原本就不甘心失敗的他此時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心裏那扇封閉的窗戶又偷偷地開啓了,彷彿剛注射了一針強心劑,讓他不再覺得孤掌難鳴,他可以重整旗鼓繼續和***繼續較量。與其苟且活着,不如拼搏來得精彩,大不了魚死網破。拼,興許還能幹成幾件像樣的大事,不說轟轟烈烈吧,起碼也得在省裏造成重大影響。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必須好好籌劃。他把王老虎安置到山神廟的暗室裏,並規定他不準隨便外出,說完就先走了。
原來山神廟裏的暗室是馬奇山手中的最後一張王牌。
龍脈山的龍嘴洞是塊風水寶地,汩汩的清泉一年又一年地往外流淌着。清泉滋養了龍脈大地,使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年年都有好收成,於是龍脈就有了“糧食之鄉”的美譽。龍脈人爲感謝上蒼,於是不知在哪朝哪代,龍脈山的山腳下便建起了這座山神廟。廟前是進山的路,廟的後牆正對着龍嘴洞。自打廟建成,神仙並不辜負虔誠的人們,所以這廟裏的香火一直很旺。但是,自從王老虎佔山爲王以後,進山燒香的人就日漸稀少,終於絕了跡。沒成想,這反倒給馬奇山創造了機會。有一天,他在山中閒逛,見龍嘴洞咧着大嘴,淌着汩汩的水流,不知裏面到底是啥樣子,忽然產生了進洞裏去看一看的念頭。沒想到他這突發奇想,讓他發現了洞裏的另一番天地。原來這從龍嘴洞裏流出的水是股暗流,只要進得洞裏,就可發現洞裏是一個相當寬敞而且隱蔽的地方,地面平整,四周寬敞。經過一番籌劃,他在廟裏的神龕底下修築了暗室,還在暗室裏和龍嘴洞口設置了幾處暗器和暗道機關。裏面的人,一旦遇到緊急情況,可迅速與外界相通。其中有一條暗道可直接通往龍嘴洞裏。而外面的人再想從龍嘴洞進入,就只能有去無回了。當時的施工人員後來死的死、走的走。在龍脈,除了他和王老虎,已經沒人知道龍嘴洞裏的情況了。山寨撤離時,他讓王老虎把一些生活用品搬了進來。王老虎當上了軍需處處長時,又劃拉了不少武器彈藥,也偷偷地運往了這裏。俗話說“狡兔三窟”,沒想到馬奇山當年苦心經營的這個據點,如今又將成爲他東山再起的最後一張王牌。
馬奇山一路上盤算着怎樣抓住這最後的機會來和***博弈。記得當年王老虎得意時,身邊總有不少三教九流狐朋狗友。現在王老虎回來了,如果讓他再把從前的這些人糾集在一起,說不定還可拉起一支隊伍。如果這一設想能成,那麼自己東山再起就有了資本。雖然丟了地下糧庫,可是龍嘴洞裏還可繼續發展,把這兒作爲自己今後的大本營,一旦時機成熟,就幹出一兩件漂漂亮亮的大事,那麼自己日後回南京,倘能再見到老師,也算臉面上有光了。想到這兒,腳下不覺也輕飄了起來。馬奇山彷彿一個迷了路的行路人,眼前又出現了一點點光亮。
不過,要實現這一切,全得依靠王老虎。這個殺人惡魔,只要一露面就會被人認出而怎麼才能讓他儘早外出聯絡呢?馬奇山不由又陷入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