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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繳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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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光輝自從接了徵糧任務之後,就感到肩上的壓力就重了起來,可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又出了郝掌櫃全家被殺的案子,簡直就是雪上加霜.他知道,要完成50萬斤徵糧任務,絕不是靠縣政府發一張文那麼簡單。他就像第一回進賭場的賭徒,面對着變化萬端的賭局,一點兒勝算的把握都沒有。俗話說“隔行如隔山”,糧食在那兒?他不知道。怎麼才能把50萬斤糧食徵到手,他更不知道。雖說龍脈是個大糧市,做縣長的總該懂點兒行吧,可他放心地把這一攤子交給了自己的心腹馬奇山,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櫃,而馬奇山也不負重託,從不給他添麻煩。左光輝這個縣長當得悠閒自在。現在他要負責徵糧了,當然只能把寶押在馬奇山身上。他知道這事兒離了馬奇山,靠他自己絕對玩不轉。既然已經在會上接受了任務,就得做出個雷厲風行的樣子給大家看。於是左光輝盯緊了馬奇山,馬奇山也確實賣力,今天一上班就領着他挨個村跑,只是效果卻一點不佳:那些個村長們像商量好了似的,不是躲着不見,就是兩手一攤,朝着他倆苦笑,再不就是說出一大堆讓他厭煩的話。他真恨不得上去抽他們幾個大嘴巴。跑了一天,一粒糧也沒徵到,最後只能無功而返。

晚飯後,憋了一肚子氣的左光輝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一進門他就沉不住氣了:“馬局長,就今天這局面,你說這50萬斤糧食怎麼弄吧?就像你說的,這不是跟尼姑要孩子嗎?真不知道這個洪專員是怎麼想的?50萬斤!把你我殺了也湊不夠數啊!”

望着一肚子怨氣的左光輝,馬奇山故意不說糧食的事,他斜眯着眼睛望着左光輝說:“左縣長,您別急,這纔剛一天,您就沉不住氣啦?還有人比您更鬧心的呢!”

“你說誰?”

“林書記唄,我看他非栽在咱龍脈縣不可。”

左光輝不知道馬奇山指的是什麼事,問道:“你明知他要栽,在會上還那麼積極地鼓搗他刨地塞?明知50萬斤徵糧任務是向尼姑要孩子,還一口應承,難道想把我也弄栽了?我真不知道你心裏咋想的!”左光輝一臉狐疑地看着坐在自己邊上的馬奇山。

“當時那情況,咱倆不表示個態度能行嗎?這好比爹媽管孩子要糧,你給不給是一回事,給得出給不出又是一回事,給多給少又是一回事。”馬奇山狡黠地笑笑,露出一副老奸巨猾的樣子。

馬奇山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左光輝自然無從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管馬奇山要糧,於是他無奈地說:“你小子心眼可真好使,反正這徵糧的事,我就全仗着你了。”

馬奇山要的就是左光輝這態度,可嘴上卻說:“左縣長,你放心,在這龍脈縣,只要有糧,我就能徵上來,到時候,還不都是你左縣長的功勞。”馬奇山知道左光輝要的只是功勞,故意挑他愛聽地說,見左光輝用急切的眼光看着自己,就神祕兮兮地湊近他的耳朵:“跟你說實話吧,指着農民交糧--沒戲。他們除了明年的種子糧,就剩嘴裏喫的了,要有多餘也沒多少。再說他們也捨不得賣,就是說破了嘴皮子,也是白搭。咱們倒不如把重點放到那些糧商糧販身上,興許還有戲”

馬奇山這不是在故意耍戲自己嗎?原來今天的這個結果,他早就知道,卻煞有介事地領着自己白跑一天。左光輝心裏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這個馬奇山,他究竟存的什麼心呢?左光輝越想越覺得身邊的這個人不可捉摸!但一轉念,琢磨他幹啥,只要他能把糧食弄到手就是真的。於是,就問道:“你說有道理,下農村徵糧是難,但相比之下,這些人畢竟老實巴交,糧商糧販是有糧,可一個個都是油缸裏的蛋--滑蛋。你說的這’戲’該怎麼唱呢?”

馬奇山繼續分析道:“這些人囤積居奇,越哭窮說沒糧的,其實他家的糧比誰家都多,就是不肯往外拿。聽說這全省各地糧販都在往咱龍脈縣跑,他們開出的價錢一個比一個高,這年頭誰不想多掙幾個呀?所以,我說要向他們徵糧,就跟向尼姑要孩子一樣。”馬奇山故意賣個關子。

“那就跟他們來硬的,殺害郝掌櫃一家,陳玉興那幾個王八蛋嫌疑最大,把這帽子往那幾個頭上一扣,還愁他們不交糧?”左光輝自作聰明地說。

“那可使不得,左縣長,你得學着點兒人家林書記,別看他虎了吧唧的,那工作方法,就說那天的接風宴人家處理得多好啊,可不能只來硬的。”馬奇山又故意玩起了激將法。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當着自己的面,說林大錘比自己強,讓他的自尊受了重挫,左光輝怎麼能服?自己好歹還念過幾年書,他林大錘不就是個打鐵的嗎?是騾子是馬,還沒遛呢,我左光輝怎麼也得讓林大錘瞧瞧,在龍脈這一畝三分地上究竟是誰的能耐大,想到這兒,他對馬奇山說:“對付這些糧商糧販,咱們還得一家一家跑,實在不行,就把莊大客氣請出來,不給他們來點兒硬的,真不知馬王爺長几隻眼了。至於農村,也不能放過,我就不信,家家都沒有餘糧。就這麼辦。”左光輝斬釘截鐵地說出了他的決定。

“你要去找莊大客氣?在會上不是說林書記要親自去拜訪他嗎?你這麼幹不是跟他在搶”

“他不是已經去過了,人沒請來嗎?人家躲着就是不見。”左光輝似乎找到了由自己出面去請莊大客氣的理由。

正在這時,周泰安走了進來,“左縣長,我有兩件事要向你彙報一下,今天林書記、閻副縣長帶着從墾荒隊調過來的一個排去刨地塞炸口,你們猜怎麼着?”周泰安也想賣關子。

“後來怎麼樣?”左光輝急着想知道結果。

“怎麼樣,撤回來了唄!那玩意炸藥炸它都費勁,那幾把小鎬頭就跟撓癢癢似的,啥也不當。”周泰安討好地說。

“好!刨地塞糧庫沒指望了。咱就動員他回來,把徵糧的重擔交給他,讓他也嚐嚐這磨破了嘴皮子也徵不來糧的滋味。”馬奇山一拍大腿得意地說。

馬奇山的話和那天開會時簡直判若兩人,周泰安覺得納悶,就說:“哎,馬局長,那天會上你不是挺支持林書記去挖地塞糧庫的嘛,原來你並不是真心?”

“噢,周局長,話可不能這麼說,你不知道,林書記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你攔得住他嗎?再說,人家剛來,他想幹啥,你說這不行,那不行的,別落個不支持工作呀。等他撞了南牆,咱該怎麼說還怎麼說。”馬奇山爲自己辯解着。

“要是林大錘還不泄氣,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呢?”左光輝對林大錘撞了南牆會懸崖勒馬心存疑慮。

“那我們就一起指責他的錯誤決定,看他還能在龍脈幹得下去?”這正是馬奇山期盼的,但卻說得那麼自然,誰也不會懷疑他是別有居心。

“那好啊!由他負責徵糧,我們倆肩上的擔子就輕了。”左光輝聳聳肩,似乎自己肩上的壓力真的減輕了。

“他要是肯來和咱一起徵糧也成,那就別說這50萬斤,就是5萬斤也夠他嗆。”

聽馬奇山說五萬斤,左光輝眼前一亮,問道:“要是把標準降一下,就徵5萬斤糧,你有把握嗎?”

“有把握。抓住頭就好辦!那些囤糧準備賣高價的就是陳玉興他們三個,還有劉老二,其他糧商都看着他們幾個呢。”

“這幾個傢伙可不是省油的燈!”左光輝說。

這幾個人裏,周泰安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他接着左光輝的話茬說道:“陳玉興是全縣有名的奸商,靠買日本鬼子丟下的小糧食加工廠磨面起的家。這傢伙盡往面裏摻假,他恨不得把麥根也磨碎了摻裏面,那回往面裏摻秸稈粉,就讓蘇聯紅軍抓到過。馬立文這小子是個痞商,只要賺錢,連他爹媽都騙。孫文懷短斤缺兩是出了名的,他的那桿秤都讓人弄折了兩回了。那劉老二,他是個拿糧食當祖宗的土鱉財主兒,表面上見誰都點頭哈腰的,其實呀,他的老豬腰子正着呢”

“別說了,左縣長,這幾個人包給我好了,你放心,在我這掛車上,不愁他們不拉套!只要我來它一嗓子,看他們幾個誰敢直毛,他們幾個要是帶頭交了糧,別的糧店老闆的糧櫃子就好撬了。”馬奇山拍着胸脯,十分有把握地說。

“好,有馬局長這句話,我的心裏就踏實了。有你給我撐着,咱們就不能在洪專員面前丟臉了。”左光輝聽了馬奇山的這一番話,就像打了強心針,頓時興奮起來。他突然想起周泰安剛纔說有兩件事要彙報,就問他:“你還有一件事沒說呢,那一件是什麼?”

被左光輝一提醒周泰安這纔想起忘了一件大事,趕緊說道:“左縣長,今天林書記收了百十來個盲流子呢,讓我給他們落戶。”

“人呢?”

“他都安排到武大隊長那個墾荒大隊去了。”

“簡直是亂彈琴!”左光輝對林大錘的這種做法很不滿,他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林大錘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就問周泰安:“你給他們落了戶沒有?”

“沒你的吩咐,我怎麼敢給他們落戶呢?”

“先別落,這事慢慢再說。”左光輝吩咐道。

“這林書記的手也伸得太長了,鐵路警察各管一段,他管他挖地塞的事還沒管好,怎麼又要插手落戶的事呢?這事兒他管得也太寬了,簡直沒把你放在眼裏。”馬奇山乘機挑撥,就像蒼蠅見縫要下蛆一樣。

周泰安還想再跟左縣長說說介紹對象的事兒。劉美玉跑了,在周泰安看來這事就算是黃了。他記得曾經聽左光輝談起過對唱大鼓書的茗草印象不錯,正好前些天周泰安又去聽大鼓書,就跟她提起了介紹對象這事兒,茗草一聽是左縣長,就一口應承下來了,只要左縣長那邊一點頭,這好事就成了。因此,周泰安今天就是爲了這事兒,特意在等左光輝呢。

現在他正要開口,只見左光輝揮了揮手:“你們倆都回去吧,我心裏亂得很,讓我靜一靜。”原來左光輝是聽了周泰安說林大錘插手安置盲流的事,情緒立刻壞了起來。周泰安見馬奇山走了,也就只好作罷。

馬奇山、周泰安走後,左光輝剛安靜了一會兒,忽聽得樓下有汽車聲,他打開窗戶朝外一望,見洪專員從吉普車中走了出來。

原來,洪濤回到地區處理完事務,就急着往龍脈趕。龍脈接二連三地發生貼告示、殺徵糧積極分子的事,事態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期,反映了當前對敵鬥爭的新動向。敵人那麼猖狂、那麼狡詐,給徵糧工作帶來極大的困難。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不僅關係到當前徵糧工作的開展,更關係到新生政權的鞏固和全國戰局的發展。他不能把擔子交到了林大錘手裏就甩手不管了,像以往在戰場上一樣,他必須站在前沿陣地上去指揮,必須和他的戰友們在一起並肩作戰。

左光輝覺得洪專員這麼晚趕到龍脈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便趕緊下樓迎了上去。幾句寒暄之後,洪濤就問起了林書記的情況,左光輝就把剛纔從周泰安那兒聽來的說了。他覺得今晚是個好機會,就兩個人,可以和洪專員推心置腹地談一談,除了表現自己,更可以觀察領導對自己的看法。可是時間已經不早了,左光輝把洪濤安排到縣招待所後,見洪專員並沒問及自己,難道在洪濤眼裏龍脈就只有一個林大錘?他想說,卻有些尷尬。就起身跟洪濤告別,正轉身要走,卻又被洪濤喊住了:“你等等,大鬍子首長非常關注他這個縣委書記幹得怎麼樣,叮囑他一切工作要圍繞糧食開展。既要抓好當前的徵糧,也不能忽視了辦農場。今年開的荒地,都得耙好了”

見洪濤還是一個勁兒地在說關於林書記的事,就說:“放心吧,洪專員,我會全力配合林書記的。”他覺得這樣能把話題轉移到自己身上。

果然,洪濤接着說:“開荒的事情簡單,你也不用太多分散精力,只要做好後勤保障,爲他們生活上、工作上提供服務可少不了你啊!特別是種子要提前準備,倒是你分管的徵糧這一塊,難度會很大。怎麼樣?有點眉目嗎?”

“我正在努力做呢。”左光輝儘量把話說得很謙虛。等着洪濤繼續往下問,見洪專員不再說什麼,知道他只是敷衍地隨便一問,今晚洪濤並沒有談話的興致,他識相地起身告辭:“時間不早了,洪專員,您休息吧。”

“你也回去休息吧,路上要小心點兒。”洪濤叮囑道。

左光輝拍拍屁股後面的手槍:“我家不遠,有這個,還怕啥?您放心吧!”左光輝邊回答邊往外走。

“左縣長,你回來一下。”

左光輝剛要跨出門去,見洪濤又喊住了自己,便一臉疑惑地走了回來。

“有件事,我突然想了起來,是關於你的私事。”頓了一下,他又說:“***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要對每一個同志負責嘛。”洪濤努力想把這件不輕鬆的事說得輕鬆一些。

“洪專員,什麼事,您說吧!”

“聽說你定了門親事,女方叫劉美玉,成親那天女的跑了,是這樣嗎?”

“是啊!”左光輝有些尷尬,心想誰的嘴那麼欠,連這事都向洪專員彙報。

洪專員還在追問:“那姑娘爲什麼要跑呢?是不是你給人家施加什麼壓力了?”

“哪能呢,這事兒馬局長、周局長最清楚,是劉美玉她二叔二嬸主動找他倆說媒,提出要跟我攀親,我才同意的。爲了這事,鬧得我下不來臺,光屁股跳芭蕾,轉圈丟人。我都窩火透了。”

“原來是這樣。左縣長,據我瞭解,你在老家還有一房家室,是嗎?”

左光輝想不到洪專員連自己老家的事都知道,知道事情鬧大了,趕緊解釋說:“洪專員,咱們黨內不是有個說法,家長包辦的婚姻可以解除嗎?我老家的媳婦就是父母包辦的。”

聽了左光輝爲自己的辯解,知道他對黨的政策一知半解,就糾正他說:“左縣長,包辦婚姻是指買賣婚姻或者包辦強娶強嫁的婚姻,我們黨的這一政策是從提高婦女地位,從解放婦女的角度提出來的,你的這種情況不屬於這個範圍,應該慎重!你好好考慮考慮吧!我相信你會處理好這事兒的。”

在答應洪專員一定認真考慮,處理好這事之後,左光輝告別了洪濤。這一番談話,對他來說是沉重的一擊。他來到了大街上,腦子裏像鑽進了一羣蒼蠅,嗡嗡的。四處一片茫然,他不知道往哪兒去,回家嗎?那是個什麼家啊?冰鍋冷竈的。他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他覺得今天真是背氣透了,收了一天糧,腳都快跑折了,嘴皮子都快磨出泡了,連一粒糧也未收到。周泰安帶來的消息又那麼強烈地挑戰了他的忍耐極限,這可不是部隊,林大錘是團長,誰都要服從他的命令,這是地方,這是我具體分管的工作;並且,那天會議上,自己已經明確表示了反對,現在居然連商量都不跟自己商量,就把一大批盲流子弄到開荒點上,他林大錘眼裏還有我這個左縣長嗎?最窩囊的就是捱了洪專員這一頓訓,什麼“施加壓力呀”、什麼“據我瞭解,你有家室呀”、什麼“你這種情況應該慎重呀”,自己不慎重了嗎?現在是騎虎難下,你劉美玉不就是披了件軍裝嗎?你看不上我,不肯嫁給我,不還照樣在我的管轄之下,咱倆走着瞧,我倒要看看誰能鬥得過誰?最可氣的就是那個告狀的,是誰呢?一定是劉老二、方麗霞這對土鱉夫婦,看着女兒找不回來,沒法跟我交差,於是來了個惡人先告狀,要不就是看到林書記來了,覺着我左光輝說話不響了,就企圖賴掉這樁婚事,於是就去找洪書記告狀,裝出一副可憐相,說我對他們“施加壓力”了。沒錯,肯定是他倆。左光輝真是越想越氣。

大街上燈光稀疏,少有行人,前面不遠就是東北大鼓書館,裏面早沒了鼓聲,也聽不着茗草的唱,大概散場有一會兒了。左光輝猛然發現燈光下有個人影一閃,左光輝下意識地一摸後屁股上的匣子槍,喝道:“誰?出來!”

周泰安聽出是左縣長的聲音,忙說:“左縣長,是我啊,周泰安。”

左光輝鎮靜下來:“你把我嚇了一跳,這麼晚了,你在這兒幹嗎?”

原來周泰安從左光輝那兒出來,見時間還早,就來聽大鼓書。茗草又向他問起介紹對象的事,還問他爲什麼不把左縣長一起拉過來,被周泰安敷衍過去了。散了場,他還在琢磨怎麼跟左光輝說這事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左縣長,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他媽的,劉老二兩口子真不是東西,本來劉美玉這一跑,我就夠窩囊的,沒想到他們還跑到洪專員那兒去,告了我的狀,剛纔叫洪專員把我好一頓批評。我這個堂堂的一縣之長讓這麼兩個土鱉給耍了,真他媽的又憋氣又丟人啊!”

周泰安見左縣長氣不順,他眼珠子一轉說道:“左縣長,別窩火,你忙活了一天,反倒捱了頓訓,憋着氣,回家也睡不着,不如找個地方,我陪你喝兩杯”

這一提議正合左光輝的心思,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唉--好吧。還是你老弟理解我啊。”於是兩人便朝飯館走去。

這條街上沒人,開着門也是瞎耽誤工夫,一般的飯店天一擦黑就早早打烊了,但也有一些是專等書館戲院散場來喫夜宵的。沒走多遠,就到了一家正打算打烊的小飯館。店主見左光輝和周泰安兩人走來,忙迎上前去:“左縣長,這麼晚了,還沒喫飯啊?”

“別說沒用的,快燙兩壺好酒,給左縣長弄幾個下酒的菜”周泰安邊往裏走邊吩咐道。

“好來!您兩位請坐。先喝杯茶,酒菜一會就給您上來。”有生意,老闆就總是有熱情的。店主倒完茶,不敢怠慢,吆喝着,轉眼功夫,酒壺酒杯上來了,緊接着一碟花生米,一盆拌涼菜也上來了。

左光輝一想起今天的倒黴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真他媽的窩囊!”

“左縣長,咱喝開心酒,別生悶氣,她劉美玉有什麼了不起,仰慕你的女人還不有的是,剛纔茗草還求我給她拉古拉古呢。”周泰安半是勸慰半是介紹。

左光輝一聽周泰安又要給自己介紹茗草,就不願意聽,“你別再和我提茗草了,那是啥時候的事啊?現在,我是堂堂一個大縣長,能找個唱大鼓書的嗎?今天我心裏煩,別再給我添堵了!好不好?”

“好,不說不說,來,喝酒,喝酒。”

這一宿,兩人喝了兩瓶老白乾,店主也被鬧騰得一宿沒睡。天快見亮了,左光輝和周泰安帶着濃濃的酒意走出小飯館。

“左縣長、周局長,你們慢走。”店主打着呵欠送走了客人,他伸了個懶腰進去睡覺了。

左光輝喝得比周泰安多,走路腳底下直打晃,一不小心閃了個趔趄,周泰安忙上前去攙扶,“左縣長,你沒事吧?”左光輝推開周泰安,醉醺醺地說:“我沒醉,你回家吧,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周泰安不肯離開,非要攙扶着把他送回家,左光輝用力把他一推,周泰安險些倒地,他站起身子,看着左光輝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家走去

左光輝走着走着,哼唱起了大鼓書小段:

“正書之前先來個小段,說的是本地英雄左光輝,他英就英在一個眼兒--槍擊鬼子專打喉嚨眼,單身打虎,子彈專穿屁股眼兒,往長春送支前糧,送到了節骨眼兒,就是娶老婆,他是個缺心眼”

左光輝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段路,拐了一個彎,正好來到了劉老二糧店門口,迎面看見“劉老二糧店”的牌匾,一股無名火從心裏躥起了,他掏出了手槍,衝着房牆上的牌匾“砰--砰--”就是兩槍,嘴裏還罵罵咧咧:“我**奶奶的!”

俗話說:心字頭上一把刀,萬事以忍爲高。左光輝的這一衝動,除了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還險些誤了他的美好前程,率性者當以他爲戒啊!

正在酣睡的方麗霞,被這突如其來的兩聲槍響嚇得在被窩裏蜷縮成一團,渾身直篩糠。劉老二光着腚跪在炕上,嚇得磕頭如搗蒜,口中不停地唸叨:“饒命啊,好漢,饒命啊!”腦海中全是郝掌櫃一家被殺的慘狀。過了半晌,不見有動靜,劉老二這才漸漸鎮定下來,趕緊穿上褲衩,招呼正在被窩裏篩糠的方麗霞:“別抖了,快,幫我挪水缸,把門給頂上。”

方麗霞這才鑽出被窩,朝劉老二喊道:“頂門有個屁用,人家有槍,咱們還是快跑吧。”

“往哪兒跑,跑了,這庫裏的糧食怎麼辦?”這土老鱉不管啥時候,永遠惦着他的糧食。說着劉老二趿拉着鞋,跑到外屋,小心地趴着門縫往外看着

洪濤也被槍聲驚醒了,他一骨碌起了牀,掏出手槍。一抬頭看見警衛員小馬走了進來,便問:“你聽沒聽到槍聲?”

“聽到了,這才趕緊跑了過來的。”

“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

“咱去看看!”洪濤披上大衣和小馬朝外走去。

在槍響的現場又策馬來了兩個人,誰?林大錘和王豆豆。他們倆怎麼會出現在這兒呢?原來昨晚林大錘和王豆豆把那些移民送到武大爲手中時,因爲事情來得突然,開荒點上沒一點準備,於是忙活了好半天。等大夥喫完了,安睡了,林大錘才睡。睡到半夜,又突然想起今天要和閻永清再去拜訪莊大客氣的事,還約了常永瑞去檢查城鄉排摸情況的事,有時間的話,還要找左縣長了解一下他們徵糧的情況。想到這一大堆工作,他就怎麼也睡不着了。於是他叫醒了王豆豆,兩人就摸黑騎馬往回趕,沒想到剛進縣城就聽見槍響,便策馬飛馳而來。怎麼這麼巧呢?就是這麼巧。要不怎麼叫“無巧不成書”呢?

林大錘騎在馬上看見前面有個人影晃晃悠悠地走着,手裏還拿着把槍,嘴裏哼哼嘰嘰地不知說些啥。林大錘舉槍大喝:“什麼人?”

左光輝轉過身來,用舉槍的手對着林大錘揮着,醉醺醺地說:“林林書記呀,是我我是左縣長。”

林大錘收起了槍,下了馬,朝四周看了看,很快就發現了牆上的兩個槍眼,厲聲問道:“這是你打的?”

左光輝並不作正面回答,他斷斷續續地說:“林林書記,你說劉老二兩口子叫不叫玩意兒,是他們自己上趕着要把女兒嫁給我,臨要娶親了,人跑了跑了,給我下不了臺下不了臺呀!不同意就不同意唄,還跑到了洪洪專員那兒告我的狀你給評評評評理”左光輝邊說邊揮舞着槍,比比劃劃,一副醉意朦朧的樣子。

“左縣長,這槍是打敵人的。大清早的,你跑這兒亂放槍可是違反紀律的。快收起來!”林大錘命令道。

左光輝哈哈一笑,嘴裏噴着酒氣:“林書記,你以爲我會那麼虎嗎?哈哈我是嚇唬嚇唬這兩個土鱉的。”說着又舉着槍比劃起來。

林大錘厲聲命令:“左縣長,把槍收起來!這槍可不是比劃着玩的,想放就放。”

左光輝不服氣地說:“我是縣長,我得要回這個面子”拿槍的手仍在舞着。

林大錘命令王豆豆:“小土豆,繳了他的槍!”

左光輝朝着林大錘脫口而出:“你敢!”

話音沒落,只見王豆豆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左光輝握槍的手,沒費半點勁,就繳了他的槍。

左光輝惱了,他氣急敗壞地說:“你們”他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原來他看見洪濤握着槍帶着警衛員小馬趕到了。

林大錘就把左縣長喝多了酒,經過劉老二門口,心裏憋屈,就朝他家房牆上放了兩槍的經過向洪濤彙報了。

洪濤問道:“劉老二是誰?”

“就是劉美玉的二叔。”林大錘說着就把剛從左縣長手裏繳來的槍遞給洪專員。然後補充道:“我擔心他拿着槍,又喝了那麼多酒,會闖禍。我就讓王豆豆把他的槍下了,你來處理吧!”

洪濤接過槍,轉向左光輝問道:“是這麼回事嗎?”

“是的。”左光輝耷拉着腦袋,顯然已經沒有了剛纔的銳氣了。

作爲軍人,洪濤深知問題的嚴重性。於是他說:“左縣長,這裏剛解放,是羣衆和特務分子的敏感地區,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得十分注意。再說,你怎麼可以拿槍來泄私憤呢?”

“洪專員,我實在是窩囊呀!”左光輝一臉委屈的樣子。

見左光輝還在狡辯,洪濤正色說道:“咱解放區,爲了安全,只有縣委書記,縣長可以佩槍,但是隻能在緊急情況下用,平時不能隨便打。你的行爲已經嚴重違紀了!”回頭對警衛員說:“小馬,左縣長的這把槍你先替我保管一下,怎麼處理,回去再說。”又對左光輝說:“工作上,你還是努力的,但亂放槍的問題,這不是一般問題,這涉及到軍民關係,你必須認真地給我寫份檢查,看你的態度再行處理。”

左光輝做夢也沒想到,這掛在屁股後面叫做槍的東西,竟然會給自己惹出這麼大的麻煩。平時只知道掛着它挺神氣,這回神氣不起來了。洪專員怎麼也跟林書記穿一條褲子,小題大做。但他又不敢再辯解,還是答應了認真寫份檢查。

這清晨的槍聲也把馬立文和孫文懷喚到了陳玉興家。這三個人一嘀咕,龍脈又有一場好戲要開演了。剛上班,縣政府門前突然鬧騰起來了,一夥人嚷嚷着要找林書記、左縣長,就直往裏闖。收發室老漢硬擋着不讓進,雙方吵鬧起來。這時門外的人越聚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響。

周泰安氣急慌忙地闖進了左光輝的辦公室,進了門就嚷嚷起來:“左縣長,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圍攻縣政府啊。”

“什麼人?還反了他們了?走--去看看去。”不等周泰安回答,左光輝就向門口走去。剛下到樓梯口,陳永興一夥人就已經湧了上來,堵住了左光輝。

“左縣長,我們正找你呢!你讓交支前糧,我們不含糊吧,都說郝掌櫃一家子的死是交糧給交的。今早劉老闆家又捱了兩槍。雖說沒出人命,可老這麼出事兒,誰還敢再交糧啊!我們的生命還有沒有保障啊?大夥兒說是不是?”陳玉興說着回頭看了看大夥兒。

“是!”有陳永興帶頭替大家說話,衆糧商一起附和着。把個縣政府辦公樓鬧得像開了鍋似的。

林大錘在辦公室裏聽到外面一片嘈雜聲,也走了過來,他來到左光輝邊上,想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左光輝一跺腳,指着門口說:“你們他媽的要造反?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上這兒來吵吵鬧鬧的,像個什麼樣子?”

左光輝的話不但沒震住大家,反而把衆人激怒了,縣政府辦公樓內頓時局面更加混亂。

“左縣長,你把話說清楚,誰造反啦?”有人針鋒相對。

“還讓不讓人講理了?”有人寸步不讓。

“陳玉興,你小子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你起什麼哄,不就是想抗拒徵糧嗎?我告訴你,郝掌櫃死前收到過一封恐嚇信,署名是龍脈縣全體糧商,我們正懷疑是你寫的呢。當初郝掌櫃交糧,你不是又諷刺又挖苦的嗎?還有孫文懷、馬立文,公安局的同志正在調查你們呢,沒想到你們還敢找上門來,膽子不小啊!”左光輝知道擒賊先擒王,要鎮住這場面,就要先拿陳玉興一夥開刀。震住了陳永興這三人才能震住他們所有的人。

一聽這話,陳永興一下子急了。當着這麼多的同行的面說自己是殺人的懷疑對象,往後在龍脈還怎麼做人呢,他喊道:“說話要有證據!我沒幹那事,你們可不興誣賴好人。真要是我乾的,天打五雷轟!”

見陳玉興賭咒起誓,孫文懷和馬立文也立即爲自己辯解:“我們怎麼能幹那種陰損的事兒,誰要是幹了,讓他不得好死!”

“左縣長,你怎麼說這種無憑無據的話,毀我們的清白,我要是幹了那事兒,叫我出門就被車撞死。”

左光輝這一招確實管用,原先這三人的進攻態勢立刻變成了自衛防禦了。陳永興朝方麗霞看去,那意思是說:今天我們大家都是爲你們家的事來的,你怎麼就不說話了呢?那方麗霞果然是個明白人,她一下子擠到林大錘跟前,哭喊起來:“林書記啊,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郝掌櫃一家死得慘吶!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老劉家了呀!你可得救救我們呀!”

方麗霞這一哭鬧,左光輝頓時沒了銳氣,林大錘聽了一會兒,已經清楚是怎麼回事了。他上前勸慰道:“大嬸,你是爲今早的事來的吧?別害怕!那純屬誤會,是這麼回事:今兒早晨,左縣長正巧從你們家門口走過,是他一不小心槍走了火,並不是存心的。事後,左縣長對這件事也很後悔。當時,我就在現場。”林大錘回頭看看左光輝:“是這樣吧,左縣長。”

左光輝無奈地點點頭。

方麗霞聽林書記這麼一番解釋,不由喫了一驚,她朝着左光輝問道:“啊!左縣長,怎麼?槍是你打的?”

事到如今左光輝只好承認,好在林書記的話已經給了他臺階下,就說:“是我打的,是我不小心讓槍走了火了,嚇着大夥了,是我不對,用不着大驚小怪的。”

林大錘見火候差不多了,就說:“郝掌櫃的案子,我們正在努力追查,到時候,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有一點請大家放心,***絕不冤枉一個好人,但也決不放過一個壞人,還有一點我可以保證--從今以後,只要大家積極響應政府的號召,如果遇到有什麼威脅,感到不安全,可以直接來找我,我們一定會盡力保護大家的生命和財產的安全,決不讓郝掌櫃那樣的事再次發生。”停了一會兒,見下面沒什麼議論了,就說:“大家還有什麼事嗎,要沒什麼事大家請回吧!”

人們開始三三兩兩的掉頭往回走,原先挑頭的陳永興等人早就躲在人堆裏悄悄地溜走了。縣政府辦公樓裏又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在回家的路上,方麗霞邊走邊和劉老二議論着:“你聽聽,這新來的縣委書記和左縣長是穿一條褲子的。那姓左的說槍走火了,你信嗎?別在屁股上的槍,好好的怎麼會走火呢?一般走火槍眼只會朝下,咱家的那兩個槍眼怎麼都是朝上的呢?很顯然林大錘是在幫左光輝擦屁股,咱往後的日子可怎麼好哦?”

“信不信又能怎樣,現在是咱對不住人家,左縣長要恨咱,咱也沒招。聽人說,那個姓左的是個好賴人,隔路着呢,什麼好事兒都想沾,什麼壞屎也能拉。”劉老二覺得這件事總是自己理虧,況且,自己也惹不起這個左縣長。

“他是這麼個人?這你知道--咋不早說呢?那你怎麼還想把咱家美玉嫁給他?”方麗霞聽劉老二這麼說就停了下來,瞪大眼睛瞧着他。

“那他左光輝也得分對誰不是,你想,他要是成了咱家姑爺,還能那樣嗎?現在說啥都晚了,黃花菜都涼了。快走吧,往後記住,離他遠遠的!”這就是劉老二的人生哲學:有利用價值就死命往上貼乎,一旦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就躲得遠遠的,把以前的一切忘個精光。

兩人快步朝家走去。

此刻,在攜兒尋夫的路上,程桂榮一手攙扶着左大娘,一手拉着淘兒在死亡線上掙扎着。

火車到了哈爾濱,她們的盤纏就花光了。出了哈爾濱站,程桂榮一片茫然,她根本不知道龍脈縣在哪兒,還有多少路?要走多少天?淘兒在一個勁地喊着餓,只剩一點兒乾糧了。喫完了又怎麼辦?幸虧娘一直在給自己鼓勁兒:“媳婦,你要挺住啊!只要咱娘仨還活着,就是爬也要爬到龍脈,去找那個沒良心的算賬。”這樣,程桂榮一手攙着娘,一手拉着淘兒,肩上還揹着包袱,一雙小腳緊挪動着,在好心人的指點下,向着龍脈艱難地行走着。

這天,她們走進了一個村落,在一棵路旁的大樹下坐下。左母靠在樹幹上,程桂榮找出最後一點兒窩頭,用手指把它一點點地掰成小塊,塞給淘兒喫。所有的碎屑都沒有了,可是淘兒他還要。程桂榮只好把裝乾糧的口袋打開給他看,淘兒見裏面是空的,就“哇”地一聲哭開了。左母一陣眼暈,程桂榮急忙把她扶住。

“娘--你怎麼啦?你可是好幾天沒喫東西了。”

“我老了,喫不喫都沒事兒,你自己三天沒喫了,這到龍脈的路還長着呢!”左母有氣無力地說着。

“我年輕,抗折騰,你不用管我。”程桂榮儘量裝出沒事的樣子。

這時,一隻烏鴉飛落在她們前面的空地上,嘴裏還銜着一顆不知從哪裏弄來的山裏紅。程桂榮喜出望外,她撿了一塊小石頭,朝烏鴉扔過去。那烏鴉“呀”地一聲,一聳翅膀飛走了,程桂榮趕緊跑去,撿起那顆山裏紅,在衣服上蹭了蹭,高興地叫着:“娘--娘--山裏紅!”淘兒停住了哭。

程桂榮把山裏紅塞進左母的嘴裏,淘兒眼巴巴地瞧着,見母親把山裏紅全都塞進了婆婆的嘴裏,一點兒也沒給自己留,又“哇”地一聲哭開了。

大路上來了個過路人,左母上前問道:“這位大兄弟,這是在哪兒?龍脈縣還有多遠?”

“這兒是薩爾圖,龍脈縣遠着呢,還有上千裏地呢,坐火車一宿都到不了!你們這一老一少的,走半拉月都到不了。”

“謝謝啦!”

路人走遠了,程桂榮有些抗不住了,已經斷了頓了,人是鐵,飯是鋼,不喫不喝怎麼走得動道呢?去龍脈的路還有那麼長,老天怎麼就不給老少三人活路呢?她爲難地望着左母。

“咱要飯也要去龍脈。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挺下去。媳婦,天下這麼大,總會遇上好心人的。哎--,見着淘兒他爹就好了。”

左母的話在此鼓起了程桂榮勇氣和信心。就這樣,她們一路要着飯,又走了不知多少天,這天中午,她們來到了一個荒野驛站,驛站門前支了個涼棚,劉老二家趕車的陳磕巴正在和驛站老闆娘喝茶聊天,馬在邊上喫着草料,停在路旁的大車裝着滿滿的一車糧食。

程桂榮揹着淘兒,攙扶着左母踉踉蹌蹌地來到了涼棚下。這些天淘兒已經沒有哭鬧的氣力了,道也走不動了,一直由他媽揹着。儘管那隻包袱最後還是讓婆婆奪走了,可是程桂榮的負擔還是比以前更重了。她也實在沒力氣了,每走一步都是強挺着。她見婆婆坐在樹蔭下,便放下淘兒,挨着婆婆坐下。程桂榮剛坐下就發現了那掛裝糧的馬車,自己徑直來到老闆娘跟前跪下,哀求道:“大嬸,行行好吧,我娘和我兒好幾天沒喫了,給口喫的吧?”

老闆娘眼皮都沒抬一下,“哎呀!大妹子,這南來北往的,逃荒要飯的,天天打我這兒路過,我這點兒小生意哪打兌得起呀”

程桂榮瞅了瞅糧車,轉身向着陳磕巴哀求:“大叔,你行行好吧!要不給把米也成,我們實在餓得挺不住了。”

陳磕巴瞧了瞧坐在邊上的左母和淘兒,“你們這--這是到哪兒去?”

“到龍脈。”

陳磕巴站了起來,盯着淘兒看了一會兒,說:“這兒到龍脈還有百把十裏路呢,給--給--給你--兩把米,夠幹個啥呀?你們三--三個人,三張嘴,我也管不了啊,我就是個給老闆趕車的,這糧食是俺老闆的命--命根子。刮多大風,掉多些水分,他肚裏跟明鏡似的。我--我把糧給--給你,我回去不得挨剋啊?”

那邊,淘兒仍在有氣無力地喊着餓,左母毫無作用地哄着。

陳磕巴無可奈何地看着程桂榮,見她依然不走,跪在地上,那可憐和求助的目光讓人心動,陳磕巴便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子。聽口音像是山東的,看她那副邋遢的樣子,估計已經出門不少日子了,面色焦黃、憔悴,乾裂的嘴脣翕動着,看來真是餓得不行了。再看那一雙小腳,這一路上所受的苦可想而知。俗話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於是陳磕巴有心想幫她一把,但她們能不能活着走到龍脈,就看各自的造化了。於是就說:“大妹子,就憑--憑你這雙小腳,攜老扶幼的,想要走--走--走到龍脈,五天也夠嗆,說句實話吧,你是想一家三口都--都餓死呢,還--還是想都--都活着?”

程桂榮覺得這算啥問題,於是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都活着囉,大叔。”

驛站老闆娘嫌陳磕巴說話不利索,就搶着說:“那我就給你指條路,保你們三個都能活,你兒子還能享福呢!”

“這是怎麼回事?”程桂榮一臉的木然。

“告訴你吧,這個車老闆的東家,五十多了,沒孩子。過繼了一個女兒,養大了又跑了,讓我給惦對個男娃。託我好長時間了,一直沒有合適的,我看你就舍了吧?”

“怎麼個舍法?大嬸。”程桂榮還是沒弄懂。

陳磕巴走到淘兒跟前看了看,說:“我給你兩個大餅子,再給你另加兩個白麪饅頭,你把孩子留下。行--行不?”

程桂榮一聽要她賣孩子,急慌說:“不成--這不成!”

老闆娘在一旁勸道:“大妹子,別犯傻了!”又指着陳磕巴說:“他東家可是個好人家。給他當兒子,享不盡的福。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要不然,你們三個可就這話我也不說了。你自個兒掂量吧!”

左母坐在邊上,剛纔他們的談話全進了她的耳裏。她顫巍巍地站了起身,走到程桂榮身邊,禁不住老淚縱橫。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媳婦啊--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要不然,淘兒--會餓死的,我眼前也發暈,沒法走了。”

程桂榮大顆的淚珠子滾落了下來,她心都要碎了,望着左母哭着說:“娘,咱要是見了孩子他爹可怎麼說啊?”

老闆娘聽了這話笑着說:“哎喲,瞧這大妹子,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你這好身板,還愁啥呀?再生個三個五個的沒問題!”

程桂榮淚眼朦朧地看着淘兒,泣不成聲。這叫一個做母親的實在無法作這樣的決定。

陳磕巴見程桂榮不吭聲,以爲她嫌自己給的糧食太少,就說:“前一陣子在長春,兩個大餅子就--就--可娶個媳婦,你--你要不幹,就當我沒說,我可要走了。”說完,收拾起馬料袋,再把繩套整整利索,準備上車。

“等等,”左母強打精神,“這事兒我做主了。孩子他爹問起來,有我頂着!不過,你也行行好,再加一個大餅子一個饅頭吧,俺們娘倆還得靠它挺三天呢!”

“行,我就按你說的。這一路上,我可就得--”陳磕巴嘆了口氣,去取乾糧。

程桂榮顫抖着雙手接過了乾糧,又抱起淘兒拼命地親着。淘兒在她懷裏哭着,掙扎着,一雙小手無力地捶打着程桂榮。

老闆娘見狀,一把從她懷裏奪過淘兒:“別再黏糊了,越黏糊越分不開!”說着把淘兒往陳磕巴懷裏一塞。淘兒也好像知道了什麼,在陳磕巴懷裏使勁哭着,小腿拼命地踹着。陳磕巴上了車。一手抱着淘兒,一手拿起鞭子揮了兩下,馬車上路了。

這對程桂榮是一個撕心裂肺的時刻,她跟在馬車的後面拼命地追趕着,忽然她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栽倒在路旁。望着漸漸遠去的馬車,揮動着手臂喊着:“淘兒--淘兒--”

淘兒也在車上哭喊着:“娘--娘--”

左母捶胸頓足地哭喊着:“淘兒--我的好孫兒--”

淒厲的哭聲在這廣袤的大地上傳播。

這陳磕巴給劉老二帶回了淘兒,讓劉老二夫婦歡喜不盡。淘兒到了劉家,雖然喫喝不愁了,卻因環境的變異而認生,成天哭不夠地哭,把老夫婦倆初見到淘兒時的那點兒歡喜全哭沒了,加上兩人都要忙着做生意,又沒人照看孩子,只在劉老二家住了十來天,就讓陳磕巴出車時順便將淘兒送到長春他大哥家去,讓他們家幫着照看。這當然是後話了。

天下做父母的養兒爲啥?爲的是老有所靠。有像左光輝這樣當了縣長卻讓老孃徒步千裏,沿途要飯尋兒的嗎?天下男兒娶妻爲啥?相夫教子,相依相伴。有像左光輝這樣當了縣長就要休了髮妻再娶的嗎?天下父親生兒爲啥?教導成才,光宗耀祖。有像左光輝這樣讓嗷嗷待哺的幼兒,一路忍飢受寒,最終落得個被賣的下場的嗎?天下男兒當以他爲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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